文|奇點研究社 妍旭
過去二十年,互聯網的權力結構圍繞「入口」反覆重排。誰掌握入口,誰就掌握流量、交易與生態的分配權。
阿里曾在電商時代坐擁最深的交易網絡,卻在移動互聯網的入口之爭中數次失手。
AI的到來,重新打開了一道窗口。
當「對話」開始取代「點擊」,當Agent開始取代APP,舊地圖正在失效,新大陸的輪廓尚未清晰。這一次,阿里不再猶豫。
過去100天,阿里以極高密度的資源投入把「千問」推到台前,重構C端敘事,奪回「超級入口」。
請喝奶茶的餘熱猶在,阿里千問又掀「硬戰」。
2月27日,千問宣佈進軍AI硬件,首款同名AI眼鏡將在2026年世界移動通信大會(MWC)上發布,目前已開啓全渠道預約。
除AI眼鏡之外,千問還會在年內陸續發布AI指環、AI耳機等產品,面向全球市場發售。
從2025年11月17日,千問APP開啓公測算起,106天,阿里千問已完成更名、交易滲透與硬件佈局等一系列動作,節奏之密集,推進之兇猛,近似一場「閃電戰」。
歷史總是押韻的。
過去二十年,巨頭們幾乎窮盡了流量獲取與存量挖掘的手段,從電商到生服,從社交到支付,從遊戲到短視頻……每一次入口更迭都伴着座次洗牌。
過去,阿里曾數次感受過「入口錯位」的陣痛:那是來往折戟的落寞,是支付寶被「一夜奇襲」的無奈,是淘寶被抖音電商截流的焦慮,只是憑藉交易生態的縱深,始終留在牌桌,卻再不敢輕言「高枕無憂」。
AI時代,窗口期正在坍縮,尤其OpenClaw的出現,引發了全民Agent狂潮。未來當用戶不再輾轉於多個APP,而是對Agent 輕語「幫我搞定這件事」時,現有軟件生態(APP或網站)或被徹底顛覆,「超級入口」的形態也會被重塑。
那時,輸掉「入口」的代價不再是失去流量,而是生存根基。
所以我們看到,這個春節,大廠動輒幾十億的紅包砸向自家的AI應用,更早之前,字節收購Oladance做AI耳機,釘釘與飛書圍繞AI錄音設備貼身肉搏,字節首款無屏AI眼鏡蓄勢待發,如今阿里千問的AI硬件也提上日程……
巨頭們軟硬齊發,AI to C的爭奪從單點應用,升級為圍繞「入口」的多維截殺。
這一次,阿里也拿出罕見的果決,要用千問重啓一場關於「AI to C」和「超級入口」的豪賭。
補齊終端為AI尋找「原生肉身」
千問進軍AI硬件之前,阿里已經通過夸克AI眼鏡試水了可穿戴設備,S1、G1系列共六款產品全部搭載阿里千問AI助手。
去年年底夸克AI眼鏡還進行了OTA更新,新增了「大模型多意圖理解執行」等核心功能。阿里官宣將推出千問AI眼鏡後,有不少人疑問其與夸克AI眼鏡的關係,據阿里內部人士透露,兩者實為「同根同源」,共享同一套算法與軟硬件團隊,只是後續推出的眼鏡系列全部冠以千問(Qwen)之名。
從「夸克眼鏡接入千問助手」到「千問眼鏡即千問本身」,這種邏輯倒轉恰似馬雲在移動互聯網浪潮初興時的斷言:「不是我們的無線為電商服務,而是我們的電商要為無線服務。」
將這句話平移到今天,便是:不是硬件(眼鏡、指環、耳機)為AI服務,而是AI必須尋找它在物理世界的「原生肉身」,這也是阿里AI to C的戰略原點。
其實夸克AI眼鏡本就是千問入局AI硬件的「先鋒」,作為千問大模型與阿里生態的端側載體,其系統架構天生兼容千問生態;此前通過OTA落地的"多意圖理解執行"等關鍵能力,實則為千問AI眼鏡的登場做了技術預演。
端側模型的「瘦身」突破是這一切得以成立的前提。今年除夕夜,阿里開源了Qwen3.5-Plus,將部署顯存佔用降低60%,最大推理吞吐量提升至19倍,每百萬Token成本壓至0.8元(僅為Gemini 3 Pro的1/18)。
當模型足夠輕、足夠快、足夠便宜,眼鏡纔可能擺脫對手機的算力依賴,成為真正獨立的入口,而成本與能耗,正是所有可穿戴設備的「生死線」。
對阿里來說,千問推AI硬件,至少在三件事上具有標誌性意義:
補齊了終端,阿里的AI能力完成全棧整合。基礎設施有阿里雲與平頭哥,中間有Qwen系列大模型對端側推理的持續優化,應用端打通了支付寶、高德、淘寶、盒馬、飛豬等交易網絡,從感知(硬件)、理解(模型)到執行(履約),阿里AI能力閉環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從承接需求進化到感知需求。過去阿里更多是承接用戶已有的交易,未來通過AI眼鏡捕捉視線、環境識別與場景理解,千問能夠在用戶需求產生的那一刻介入,甚至是用戶開口前完成預判與響應,讓服務的起點從搜索變成所見。
錨定「辦事」心智,把AI變為「感官的延伸」。當交互不再侷限於APP內的一句指令,而是在走路、駕駛、運動等全場景中自然地託付需求,AI便從「工具」進化為用戶的「感官延伸」,只要有需要,可以隨時隨地「呼叫AI幫你辦事」。
入口搶灘千問的「閃電百日」
如果要為阿里 AI to C 的真正起跑尋找一個確切的時間點,2025年11月14日值得被標記。
這一天,阿里把AI原生應用「通義」更名為「千問」,三天後千問APP公測上線。
更名背後是阿里AI to C戰略的持續聚焦。
在此之前,阿里的AI佈局呈現出典型的「分佈式繁榮」:通義千問模型掌握在阿里雲手中,夸克承擔AI搜索入口,天貓精靈代表硬件交互,UC 承接信息分發,技術、入口與場景彼此分離,沒有形成統一心智。
字節跳動用「豆包」一個名字覆蓋所有AI能力,用一個對話框承接所有需求,在C端跑出了不錯的成績:2025年底,豆包DAU突破1億大關,成為國內首個破億的AI原生應用,月活用戶超1.72億穩居榜首,同期阿里千問的DAU尚不足500萬。
字節的打法讓阿里意識到單純的大模型能力不會自動轉化為C端優勢,需要有一個能持續高頻觸達用戶的AI原生超級入口——千問App被推到台前。
過去阿里認為「搜索即入口」,因此押注夸克,試圖用AI重塑瀏覽器。今年年初,公司內部形成新的共識:對話纔是入口,搜索只是能力模塊。組織調整緊隨認知「升級」。一個月後,阿里巴巴宣佈成立「千問 C端事業羣」,將夸克、UC、AI硬件等產品線統一納入其下,由吳嘉統一操盤。
把原本分散的AI能力和品牌統一到「千問」旗下,阿里明確了C端AI的主語。就像人們習慣說「搜百度」、「刷抖音」一樣,阿里想讓「問千問」也成為一種無需思考的本能反應。
這期間,千問APP還做了一次大更新,上線了超400項AI辦事能力,並將生態內所有產品集成於千問APP,率先把C端AI滲透到現實世界,強調從消費決策到履約、交付的全閉環。
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阿里千問C端事業羣總裁吳嘉曾在千問APP發布會上說,「未來兩年,數字世界60%到70%的常規任務,都會由AI來直接執行和交付。剩餘的創造性任務,也會因為有AI的深度參與,從而大幅提升效率。」
在阿里的判斷裏,AI to C不會停留在「對話」,而是會走向「辦事」和「交易」,這也是阿里最擅長的。過去二十多年積累的電商、本地生活、出行和支付等基礎設施,為千問這個AI入口提供了別人很難複製的「手」和「腳」。
春節是一個拐點。今年春節,千問宣佈拿出30億元請全中國用戶喝奶茶,看似是又一次燒錢拉新,實則是AI Agent能力的一次極限演練。
官方數據顯示:春節期間,超1.3億人對千問說了50億次"千問幫我",完成近2億次一句話下單。這意味着每10箇中國人中就有1人在這個春節讓千問幫忙買東西,平均每人向千問發起了38次請求。千問幫用戶「辦成的事」,開始用一個以千萬、億計的數量級來衡量,驗證了「AI辦事」的可行性。
新一代入口的形態不會只存在於一個螢幕裏,手機APP依然重要,但不再是唯一,目前行業的趨勢是入口會變成一個「多終端形態的助手」:既在手機裏,也掛在臉上、戴在耳朵上、握在手指上。
千問趁着春節熱度推出AI硬件,也是把這一趨勢提前兌現。用同一套模型能力向眼鏡、耳機等可穿戴設備延伸,讓千問從APP,升級為現實世界裏的「感知節點」。
100天,阿里用極高密度的資源投入,完成從「通義千問是一個模型名字」,到「千問是AI時代超級入口」的敘事,實現「有模型」到「有入口」的跨越,不過要走到「有世界」,即讓AI在真實世界裏無處不在、可靠可用,還隔着很多道待解的難題。
新局初開未竟的博弈
如果把移動互聯網的流量和價值鏈拆開來看,上游是注意力(抖音、小紅書、微信),中游是意圖(搜索、信息流、導購),下游是交易(下單、支付、履約),阿里一直坐在離錢最近的位置:淘寶、天貓、餓了麼、飛豬、盒馬……優勢是變現效率極高,劣勢也很明顯:你是「轉化場」,但不是「入口」。
過去阿里在入口之爭上有過諸多教訓,AI時代阿里想用千問奪回主權。
可入口之爭向來擁擠,騰訊、字節等巨頭也不遑多讓。豆包背後,是字節在內容分發上多年未有敵手的算法積累,元寶坐擁微信十二億月活構築的人際關係網絡,阿里的護城河是交易、物流與本地生活的基礎設施,各家都有其他人短時間內難以超越的優勢,但新一代AI入口的邏輯是否還會按同樣的規律演進,沒人知道。
硬件的戰況同樣焦灼。字節與Oladance合作推出豆包AI耳機,AI眼鏡也在規劃中;騰訊走"技術輸出+生態滲透"的輕資產路線,與閃極科技等硬件廠商合作,與英特爾合作推動智能座艙、智能家居等場景的端側部署。
Oladance耳機,圖源:束褲3C團
相比之下,阿里選擇用自家生態(雲、芯片)打差異化、建自有品牌(千問)這條路更重也更艱鉅。何況硬件本就是重資產、長回報期的生意。
Meta Reality Labs為AI眼鏡累計燒掉近800億美元仍未填平虧損,而模型和產品形態的迭代又極快,阿里Qwen三個月內完成了兩次大版本更新。如何在硬件生命周期內承載多輪模型進化,同時把成本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這是阿里、也是所有入局玩家的拷問。
硬件再難,投入尚且能夠算清,真正難以量化的是「人」。AI是個由年輕天才引領的認知密集型競賽,Kimi的楊植麟、智元機器人的彭志輝、OpenAI三位華裔研究員都為90後;阿里通義千問大模型負責人林俊暘出生於1993年,騰訊從OpenAI挖來的首席科學家姚順雨是95後,字節跳動「TopSeed人才計劃」中脫穎而出的禹棋贏是00後……
當這些「頂尖大腦」在各企業間頻繁流動,技術優勢的半衰期會急劇縮短,模型可以被複現,算法可以被開源,算力可以被採購,唯獨已沉澱的用戶關係與服務網絡難以遷移。
所以,即便有一天奪下了所謂「入口」也只是起點,留存纔是核心。QuestMobile的監測顯示,春節期間三大AI應用豆包、千問、元寶的日活均創歷史新高,其中豆包峯值1.45億、千問7352萬、元寶4054萬,千問的日活增幅高達940%,在三者中最高。活動結束後,千問DAU穩定在4000萬上下,與豆包之間的差距明顯縮小。
DAU的數字會講故事,但講的不一定是真實的故事,補貼能買來流量高峯,卻買不來用戶習慣。歷史上,美團、滴滴、拼多多都經歷過"補貼退潮期"的用戶大逃殺。
2015年滴滴補貼停止後日訂單從530萬單暴跌至300萬單,降幅43%;2022年美團優選取消補貼後日均單量從1800萬跌至1100萬,降幅39%;2025年京東外賣停止補貼後日訂單從120萬降至72萬,降幅40%,30天留存率更是跌破18%。
補貼退潮後,千問能留住多少「因奶茶而來」的用戶?答案,要往後看一百天。
阿里的賭注在於複合閉環:做硬件的(如Meta)沒有成體系的交易履約網;有流量的(如字節)沒有零售和本地生活的縱深基建;有模型的(如OpenAI)缺少成熟的商業變現生態。阿里用千問把硬件入口、模型能力和交易履約緊緊咬合,形成飛輪。
春節那一役,還有一組數據值得關注:千問1.3億下單用戶裏,近半數來自縣城和鄉鎮,超400萬名60歲以上的用戶,第一次通過AI點外賣或購物。
這批用戶不在乎模型參數,不懂什麼叫Agent,但他們記住了:說話就能辦事,一旦在他們心中,建立起"有事找千問"的路徑依賴,遷移成本會很高。
比功能更難複製的,是持續累積的用戶理解。每一次交互都在訓練模型更懂用戶,每一次履約都在完善服務鏈條,這種"越用越懂"的沉澱,纔是AI難以撬動的。
結尾
當下的阿里千問,像極了2003年的淘寶,那時eBay已經統治了C2C市場,淘寶的出現被很多人視為以卵擊石,結果今天被寫進了商學院案例。
當然,也像極了2013年的來往,那是阿里花了大價錢試圖打入社交戰場、最終無功而返的一次失敗。
未來千問會成為哪個故事尚未可知,但商業史上最悲哀的失敗,不是因為對手太強,而是用舊時代的地圖,永遠找不到新世界的入口。
至少在AI這張新地圖上,阿里轉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