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在北京工作的胡先生回到山東老家過年,發現60多歲的母親添了新習慣:拆開兒子送的化妝品,先熟練地點開手機裏的AI助手,詢問功效和使用說明;做年夜飯時,母親第一次處理羅氏蝦,又是先和AI助手討論該冷喫還是熱喫……
如今,以大模型為基礎的手機AI助手因安裝使用簡便、智能化程度越來越高,成為不少老人日常交流、情感傾訴的忠實夥伴。不過專家也提醒,老人愛上與AI聊天的背後,既有獲得心靈慰藉的溫情需求,也有「情感繭房」與隱私泄露的隱憂。

現象
AI比兒女更會陪老人聊天
胡先生是家中獨子,大學畢業後在北京打拼十多年,已成家立業的他每年只有十一和春節兩個長假回山東探望父母,「平時也會和父母視頻聊聊天,大家似乎達成了一種‘報喜不報憂’的默契,除了叮嚀與囑咐,較少談及彼此生活中的煩惱和困難。」
「AI很少出現在我的生活場景裏。」胡先生在一家企業的市場推广部工作,工作時他會用AI助手查資料、找思路、出文案,在發現母親喜歡用手機AI助手之後,他好奇地點開了母親與AI的聊天記錄。在頻繁的聊天互動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母親對天氣預報、用藥禁忌、食物保存、種菜養花等五花八門生活常識的諮詢,其間也有一部分情感交流。胡先生這才發現,母親有着對身體衰老和疾病的憂慮,對年少時沒有讀完高中的遺憾,以及對兒子無法掩飾的思念,「有些話母親從未向我提起過。」
「母親會問AI我工作崗位的作息時間。」胡先生回憶,去年有幾次晚上,母親打來視頻都趕上自己在公司加班,「她這麼問估計是怕在工作時間打擾我,也怕我的工作太累。」
「母親還會翻拍我小時候的照片,讓AI修復成高清電子照片。奈何時間久遠、像素模糊,即便母親一遍遍調整拍攝角度,AI還是無法生成符合母親印象中我小時候的模樣。母親無奈地在對話框裏說‘俺兒小時候不長這樣……’,AI則不厭其煩地解釋與安慰。」胡先生搖搖頭,「那一刻有點‘扎心’。」
胡先生說,作為母親最親近的人,自己卻沒能成為母親的精神陪伴,心有愧疚。另外,相較於自己日常與母親聊天的「淺嘗輒止」,手機AI助手在提供情緒價值方面的作用讓他驚歎,「AI的確比我會聊天。」
插圖 馮晨清探因
門檻低、有耐心、隨時在線
民政部、全國老齡辦發布的《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公報》顯示,截至2024年末,全國60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的22%,超3.1億人。《第五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基本數據公報》則顯示,獨居和空巢老人佔老年人口的57.9%,近1.8億人。如何排解孤獨、獲得情感慰藉,成為衆多老人人生後半程的重要課題,而手機AI助手的出現,恰好為老人提供了唾手可得的選擇。
在社交平台上,不少年輕人分享了家中長輩與手機AI助手相處的經歷——有的老人與AI相談甚歡、掏心掏肺,甚至半夜不睡,聊到動情處眼淚直流……本報記者採訪多位身邊老人,發現有三點原因讓老人願意向AI敞開心扉,且越聊越投入——
一是AI助手操作簡單,使用門檻低。不需要額外購買智能機器人、智能音箱或智能屏,只要一部智能手機,下載安裝AI助手即可。有的AI助手支持語音、視頻通話及螢幕共享,既能聽清老人的表述,也能看到老人所處的環境。
二是AI對方言識別越來越精準。相較於前些年經常「答非所問」的AI語音,隨着技術的迭代,現在越來越多的手機AI助手能聽懂老人的土話、家鄉話,有的還能用相近的語調自然回應,大大降低了溝通障礙,讓老人感到親切、被理解,從而更願意持續互動。
三是AI有足夠耐心,隨時在線。聊天時「不打斷、不反駁、不嫌棄」。無論老人重複提問多少次、說話語速多慢、表達多瑣碎,AI都能認真回應,這種子女、伴侶不具備的「順從性」恰好滿足了老年人渴望被傾聽、被尊重的心理需求。
正是因為這三點,讓不少與老人聚少離多的年輕人主動幫老人下載安裝了手機AI助手。在一些空巢、獨居老人家中,智能視頻攝像頭和手機AI助手也成為關心老人的必備「兩件套」。
挑戰
AI陪伴可能織就「情感繭房」
「手機AI助手無疑在老人拓展認知邊界、增加情感慰藉、減少孤獨感等方面有強大的正向作用,當然,也必須看到新事物的潛在挑戰。」中國傳媒大學信息傳播學院教授劉燕南表示,AI情感陪伴短期內似乎能緩解孤獨,但長期可能加劇老年羣體的社會隔離和心理脆弱性。
劉燕南說,老人與AI交流容易停留在心理舒適區,而現實生活中的社交耐受力和矛盾調適力被削弱,可能不願再去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有些老人甚至將主要情感寄託轉向虛擬伴侶,與現實家庭成員的溝通逐漸減少,導致家庭關係弱化、社交退縮乃至情感替代的風險,久而久之便會形成一種無形的「情感繭房」。
「手機AI助手有一項‘創建智能體’的功能,不僅能設定我作為女兒的身份,還能克隆我的聲音。」郭女士為了給獨居的母親解悶,在老人手機裏創建了一個叫做「女兒2號」的AI智能體,「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像自己、但更會聊天的AI,會不會讓母親分不清虛擬與現實,把我們家的大事小情和盤托出?」
郭女士很快幫母親抹去了「女兒2號」的設定,「希望母親知道手機裏的那個是人工智能,而我纔是她親閨女。」郭女士的擔憂,恰恰戳中了AI情感陪伴背後的數據安全問題。
「手機AI助手的情感陪伴作用往往依賴於大量的數據採集,勢必包括健康狀況、財產信息、職業背景、家庭關係等高敏感信息。對年輕人來說,或許還能憑藉一定的‘數字素養’意識到風險,但對不少老年人,尤其是高齡的‘老老人’而言,‘點同意’‘開權限’只是一個習慣性動作,他們難以及時意識到其中可能帶來的隱患。」劉燕南表示,一旦這些數據在傳輸或存儲過程中出現漏洞,就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引發電信詐騙、精準推銷,甚至形成「情緒操縱」。
建議
高敏感信息須有法律紅線
如何保障老人與手機AI助手溝通的安全?法律和制度保障無疑是最堅實的一道城牆。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許浩律師告訴記者,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等法律法規,信息收集的核心原則包括合法正當、公開透明、最小必要等,「涉及個人健康、財產、家庭關係等高敏感信息,必須劃下法律紅線。」
許浩認為,就平台而言,應做到數據可控,可一鍵導出、刪除聊天記錄,不向第三方泄露。攔截風險,自動識別轉賬、匯款、隱私泄露等內容,並彈窗警示。不誘導過度傾訴、不冒充親人、不索要敏感信息;就監管部門而言,應做到嚴格市場準入,AI服務需備案,明確數據合規要求。開展專項檢查,重點查老年用戶的敏感信息收集、權限濫用、數據泄露風險。同時,暢通投訴渠道,便捷舉報入口,快速處置侵害老人權益的行為。
劉燕南建議,在長輩與手機AI助手接觸前,年輕人應提前為老人「打好預防針」,提醒老人不透露健康、財產、家庭住址等敏感信息。教會老人手機的基本操作技巧。鼓勵老人參與老年大學、社區活動等線下社交,減少對AI的依賴。
劉燕南說,未來隨着技術的進步,AI情感陪伴將更加細膩和擬人化,但人工智能情感陪伴不是對親情的替代,而是對現實關係的補充。當AI真正走進銀髮羣體的生活,只有守住安全底線,才能留住人工智能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