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潮新消費
2月27日,魅族科技發布公告,否認了「魅族破產」的傳聞:魅族將暫停國內手機新產品自研硬件項目,並在積極接洽第三方硬件合作伙伴,同時原有業務不受任何影響。
魅族的下一步計劃,是「在全新的Al時代」進行「全面戰略轉型」,從過去以硬件為主導轉向以Al驅動軟件產品為主導的發展方向,並打造以Flyme開放生態系統為基座的良性運轉的企業。
兩年前宣佈All in AI時,手機在魅族的戰略規劃中就已退居為生態入口,與車機、眼鏡等同屬AI終端。
魅族在公告中提及,近年來國內手機市場競爭激烈程度超乎想象,雖然魅族希望能保持魅族手機的正常迭代,但近年來內存價格的持續暴漲讓下一步新產品的正常商業化變成了不可為。
這是一個內外部都可以接受的理由,一個順理成章的台階。如果不是「魅族手機退市」的傳聞引發了集體緬懷,手機行業最大的熱點本來是內存漲價——近五年來手機行業規模最大、漲幅最為顯著的一輪集體調價。而魅族用手機業務的「暫停」為這一輪漲價加上了一層悲劇色彩,或者說是增添了一個記憶錨點。
2026年以來,手機內存及存儲芯片價格漲幅激增,2月中旬採購成本較去年同期漲幅超80%,且仍未見放緩跡象。受此成本壓力傳導,據渠道及ODM廠商透露,OPPO、一加、vivo、小米、iQOO、榮耀等多家頭部手機品牌已擬定於3月初啓動新一輪產品價格調整。
2026年,中國手機市場或將面臨歷史上首次一年內多次上調價格的局面。存儲成本佔比接近30%的中低端機型將是受影響最嚴重的板塊,其目標用戶對於價格更敏感,漲價和虧損或許是先後到來的必選項。
而在魅族手機非正式退市(公告中採用暫停手機新產品自研硬件的表述)的時間點上回看,智能手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已經成為傳統行業了。
找上門的雷軍
2010年,距離雷軍辭去金山CEO職位並投身天使投資賽道已經過去了兩年多,智能手機的風口來得比如今的具身智能還要兇猛。雷軍不甘心錯過,他與很多人聊起智能手機行業的未來,希望打造中國的蘋果,而他演示的道具是一台魅族M8,那是很多老煤油的「白月光」。

魅族M8
實際上,當時的黃章也已經卸任魅族CEO職位,將公司的日常運營交給白永祥負責。卸任後,黃章每天都在泡論壇,無休止地研發魅族手機硬件和UI設計,甚至一個月只出一次門。
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黃章身上並不奇怪,他從小就是個「異類」,因為他對電子產品過於癡迷,表現形式就是「拆」。1992年,在拆掉了全村唯一一台電視機後,16歲的黃章被父親「趕出」家門,那個年代的電視機可是全村的寶貝。
只讀到高一的黃章獨自一人到深圳打工,一邊做粵菜師傅,一邊想盡辦法繼續着對電子產品的拆解式熱愛。十年後,黃章出任新加坡合資企業愛琴公司總經理,帶領公司從VCD行業轉型為音響、功放和MP3行業,並很快在MP3領域聲名鵲起。
他癡迷於技術,不屑於營銷,堅持以產品的技術與性能打開市場並獲取口碑,這與愛琴股東以大規模廣告覆蓋迅速開拓新市場的思路相悖。於是,黃章離開愛琴,自掏腰包10萬元,這纔有了魅族。
魅族從MP3起步,2003年發布首款產品,三年內成為MP3行業的領頭羊;2009年在企業發展的最高點一頭扎進智能手機市場。
魅族M8於2009年2月全國發售,僅僅兩個月銷量就達到10萬部,不到半年銷售額突破5億元。魅族的首款手機,一舉助推黃章登上了首任「國產喬布斯」的席位,也讓魅族成了雷軍心中最理想的投資目標。
以魅族粉絲身份突然出現的雷軍打破了黃章平靜的生活,對於同一款產品的喜愛本來就容易引發共鳴,何況其中一個人是產品的創造者。黃章曾想過接受雷軍的投資,並將公司管理等工作交給雷軍,因為他懂手機,雷軍懂企業。

雷軍與黃章
但雙方在很多細節上都沒有談攏,比如雷軍希望建設員工股權激勵機制,但作為創始者的黃章對股權看的很重。據《沸騰新十年》記載,雷軍想以投資人的身份,成為魅族的董事長。為了提高合作的可能性,雷軍還將林斌介紹給黃章,希望後者給予林斌5%的魅族股份,但黃章沒有同意。
《騰訊深網》則在一篇報道中提到,黃章希望雷軍出任魅族CEO,但同樣不願出讓股份,雷軍無法接受。
據黃章後來說,「雷軍當初希望魅族作價10億,他投30%我並沒有完全拒絕……我一直都沒有發覺他原來要做手機。」
直到2011年,確定雷軍正在做手機系統MIUI後,黃章難掩怒火,「連M9的UI交互文檔都有發給他請他一起探討」「整體理念、開發流程、供應商選擇、生產和銷售計劃、核心人員介紹和財務報表等都毫不保留地教給了他。」
面對脣槍舌劍,雷軍只說了一句:「那都是他的一家之言」。
話少的人通常做得多,啱啱創辦小米的雷軍「採用7×16小時工作時間,放棄幾乎所有節假日」,而黃章還在「隱退」和「復出」之間糾結。資本運作和市場營銷是技術宅黃章的軟肋,也是雷軍最大的強項。
2011年8月16日,小米手機首場發布會上,雷軍穿着黑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登台,江湖上多了一位「雷布斯」。
官方資料顯示,2012年,小米手機出貨量為719萬台,魅族手機出貨量約100萬台;2013年,小米手機出貨量飆升至1869萬台,魅族手機出貨量約200萬台。
魅族有的小米也有,魅族沒有的小米還有,魅族的市場自然成了小米的。
被找上的馬雲
2015年,馬雲對智能手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認為智能手機等終端可以為阿里OS智能操作系統打開局面。
這一年的愚人節,馬雲在杭州的阿里總部接待了他啱啱投資過的團隊,黃章親自帶領一衆魅族高管與馬雲進行了一次長談。鮮少露面的黃章發布了一張合影,自稱「受益匪淺」。

圖片來源:黃章微博
據魅族內部員工透露,馬雲認為魅族在市場營銷等方面的魄力不足,他希望黃章可以放開手腳,並給出了自己在產品和市場方面的建議,為魅族制定了三年內進入手機市場前三的目標。
時間回到2014年,黃章終於決定再度出山重掌魅族,並做出了三項改革:擴大產品線加速產品迭代、引入投資、拿出20%的股份啓動公司員工持股計劃。
黃章在回憶中提及:「當初確實看不懂資本運作,利潤分享只停留在勤勞致富的思路,在智能手機競爭激烈的今天,繼續依靠有限的利潤來獎勵分配,對於企業和員工都是輸家。」
2015年年初,阿里巴巴宣佈投資魅族5.9億美元,這也是魅族第一次引入戰略投資。阿里巴巴將同魅族在戰略和業務層面開展一系列合作:阿里在電商、互聯網、移動互聯網服務、智能手機系統、數據分析及支付等方面為魅族提供資源與支持,魅族在智能手機系統的推廣、針對硬件和用戶在視覺和交互上的定製化、市場策略、線下銷售渠道方面為阿里提供支持。
獲得這筆投資後,黃章帶隊前往杭州面見馬雲,並得到了「放開手腳」的建議。黃章也確實放開了手腳,每年新增千家線下專賣店,每月一款新產品的機海戰術,背離了黃章的本心,卻讓魅族的出貨量年增長率在2015年飆升至350%。
魅藍是魅族機海戰術的排頭兵。2014年8月到2015年8月,魅族總銷量突破2000萬台,按年增長350%,進入了國產手機十強,其中魅藍的銷量實際佔到了70%。
魅藍品牌「主理人」李楠利用亞文化的品牌定位,提出「青年良品」的概念,在紅米和榮耀牢牢把控的中低端領域撕開了一條口子,重新打響了魅族的名號。魅藍對紅米做的正是當初小米對魅族做的事,很難說黃章心裏沒有爽過那麼幾秒鐘。
2016年,改任魅族總裁的白永祥提出,不能再單純追求銷量,要開始追求利潤。於是魅族轉變打法,向OV學習。
OPPO和vivo從線下崛起,通過門店覆蓋的方式迅速佔領市場,用高價低配、五花八門的產品配合廣告轟炸收取利潤。魅族也開始大規模進軍線下,配合機海戰術搶佔市場。
但OV佔領線下是在2015年之前,魅族在2016年纔開始佈局,為時已晚。
此外,魅族錯誤地將曇花一現般的銷量上漲視作策略見效的積極信號,而忽視了盲目擴張背後的成本壓力。據界面新聞的報道,「定銷量的時候不是根據品牌能力和產品能力,而是根據運營成本反推的銷量,因此有時候銷量目標會非常離譜。」
而最重要卻也鮮為人知的是,黃章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又過上了喝茶種菜的田園生活,坊間只流傳着2017年黃章再度出山的消息。
2017年,阿里已徹底跟魅族決裂,並在魅族董事會上提出要撤資。當時有報道提到,一位接近阿里投資部的人士曾說,雙方的合作並不愉快,阿里認為魅族「背信棄義」。
2018年,在外界以為魅族會在黃章的執掌下再次崛起的時候,反而先等來了魅族內訌的消息。這一年,魅族旗下筆戈科技關閉,楊柘、白永祥、楊顏等核心高管離職,同時公司大規模裁員。
而這正是全球手機品牌徹底完成向全面屏時代過渡的一年,同樣小而美的錘子沒有熬過這一輪洗牌期,囿於內耗的魅族雖然存活下來,但也險些掉隊。
魅族官方數據顯示,2015年到2017年,魅族的年出貨量為2000萬台,2018年的出貨量銳降至948萬台。和前幾年相比,出貨量幾乎腰斬。
一方面,不足千萬的銷量並不能給魅族帶來足以止渴的現金流;另一方面,內耗和線下盲目擴張所帶來的成本壓力都是魅族的隱患。
拯救魅族的,正是曾經黃章最不在意的資本。2019年,珠海國資委的投資公司——虹華新動能入資魅族。但這筆投資有附加條款:如未能在2025年6月30日前完成合格IPO則其有權向第三方轉讓股權。也就是說,珠海國資委給予魅族科技的時間是6年。
但6年的時間僅過去了一半,魅族已經走到了懸崖的邊緣。根據BCI公布的數據,2020年12月28日至2021年1月31日,魅族的市場份額僅剩0.1%。
接盤的李書福
2021年9月,吉利集團成立湖北星紀時代科技有限公司,並與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簽署戰略合作協議,正式宣佈進軍手機領域,定位高端智能手機市場,並面向全球手機市場。
在簽約儀式上,李書福直言,手機能鏈接車聯網、衛星互聯網,打造豐富的消費場景,做強生態圈,為用戶提供更便捷、更智能化、萬物互聯的多屏互動生活體驗。
對於造手機,李書福表示,「手機是電子產品市場驗證及軟件創新的應用載體,既能讓用戶儘快分享創新成果,又能把安全、可靠的一部分成果轉移到汽車中應用,實現車機和手機軟件技術的緊密互動。」
2021年底,魅族在其官方社區發布公告稱,將於2022年3月31日停止Flyme手機雲備份功能運營。作為魅族「小而美」的標誌,Flyme系統深受「煤油」(魅族手機粉絲)喜愛,其基礎功能的調整一度引發對於魅族經營狀況的熱議,「被收購」的傳聞開始發芽。
智能手機行業的競爭進入尾期,沒有銷量意味着失去了自我造血的能力。小廠商自救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如果沒有大資本的注入,就只能成為其他企業的拼圖。
2022年7月,星紀時代與魅族科技在杭州舉行戰略投資簽約儀式,星紀時代收購魅族科技79.09%的股權,成為控股方。

當時,汽車領域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行業利潤源正在由硬件向軟件轉移。因此,智能汽車的階段性進化主要有兩個方向:智能座艙與自動駕駛,其中智能座艙的切入點更多,技術落地的速度更快。
如李書福所說,「未來跨界打造用戶生態鏈,依法構建企業護城河已成大趨勢,手機可以鏈接車聯網、衛星互聯網,打造豐富的消費場景,做強生態圈,為用戶提供更便捷、更智能化、萬物互聯的多屏互動生活體驗。」
站在如今的節點上覆盤,魅族手機的故事可能從這筆收購起就翻到了最後的一頁。
在吉利通過星紀時代控股魅族時,曾提及魅族科技會作為獨立品牌繼續保持運營。黃章會作為魅族科技產品戰略顧問,而魅族科技高層管理團隊將保持穩定。
然而,魅族在過去五年間更換了四任CEO。2023年3月,星紀時代與魅族科技合併成立星紀魅族集團,吉利系核心高管沈子瑜成為星紀魅族集團首任掌舵人;2024年5月,蘇靜出任星紀魅族CEO;2025年5月,黃質潘接任星紀魅族CEO職務,他是黃章的親弟弟,自2021年起擔任魅族科技CEO,直到星際時代入股魅族。
在星紀魅族集團成立後的首場戰略溝通會中,沈子瑜提出魅族三年內要重新迴歸全國中高端手機市場前五,同時定下「不做低端機、聚焦中高端精品」的產品策略。沈子瑜曾明確提出星紀魅族要從傳統手機廠商轉型為跨界融合的全棧智能終端平台,開始涉足汽車產業,希望將手機、XR和智能汽車等不同領域的技術和產品進行有機融合。
2024年2月,魅族在一場特別活動上公布了All in AI戰略,並宣佈停止傳統智能手機研發。在這場活動上,魅族21 PRO正式亮相,被定義為開放式AI終端。
曾有人期待「背靠大樹好乘涼」,認為魅族能憑藉吉利雄厚的資金再創輝煌。但對於李書福而言,高調進軍手機市場並不是真的要殺入那片紅海。吉利看重的是魅族對UI和系統的定製能力,Flyme Auto在吉利多款車型上的成功應用,確實證明了這種生態整合的價值。
魅族手機在戰略定位上迅速退居到生態入口的位置,與車機、智能眼鏡等同屬AI終端。而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吉利曾寄予厚望的「手機+XR+智能汽車」多終端生態,最終未能形成有效的商業閉環。
據魅族介紹,Flyme Auto在2025年已突破226萬台上車量,成為國內第一的智能座艙系統,2026年內與吉利集團合作目標300萬台合作上車量,同時與多家國際知名汽車集團的合作也在國內外順利開展。
Flyme Auto在吉利多款車型上的成功,意味着魅族手機作為橋樑串聯起吉利業務生態的使命已經完成。
2024年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伏筆,是吉利《台州宣言》的發布,其中提出的「一個吉利」戰略明確要求未來吉利體系內只有一個智駕團隊——千里智駕。作為戰略整合的具體體現,原屬星紀魅族的Flyme Auto車機系統被劃歸吉利智駕部門。智駕團隊整合後,原分散的團隊如億咖通開始調整佈局,逐步退出中國市場。
如今,魅族告別手機硬件業務,轉向以Al驅動軟件產品為主導的發展方向,意味着魅族用一種非常賽博的方式完成了續命——在吉利旗下汽車的中控屏上,某一個瞬間的絲滑交互,或許會讓人想起曾經用過的魅族。
結語
2025年9月3日,Flyme系統靈魂人物楊顏在微博公開發文,稱「接下來我將致力於讓魅族22賣不掉」。自2011年加入魅族後,楊顏擔任產品總監並主持Flyme OS系統設計工作,是魅族三劍客之一,其與老東家公開決裂,是老團隊與新東家矛盾激化的縮影。
作為魅族的創始人,黃章與魅族像是兩條長期平行偶爾互撞的折線,他會在很多重要節點上決定這家企業的走向,又很快退回「請勿打擾」的舒適區,直到他本人對企業的影響降到最低。
創始人總想着做「掃地僧」,魅族有多少AI都很難再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