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觀潮科技Pro 高恒
在動力電池價格持續下行、行業產能快速擴張的背景下,鋰電產業正在進入一場新的淘汰賽。過去幾年間,大量企業加速擴產,全球動力與儲能電池規劃產能已經遠遠超過當前市場需求,價格競爭隨之蔓延至整個產業鏈。對於電池廠來說,真正的考驗不再只是技術突破,而是能否在價格壓力之下繼續保持盈利能力。
就在這樣的行業環境中,寧德時代交出了一份頗為亮眼的成績單。最新財報顯示,這家全球最大的動力電池製造商不僅保持了穩定增長,還在利潤、產能效率以及產業鏈佈局等多個維度展現出明顯優勢。
但比財報數字更值得關注的,是這家公司賺錢方式正在發生的變化。當行業進入存量競爭階段,寧德時代不再只是依靠規模擴張,而是在通過製造效率、產能利用率以及資源循環體系,逐步把電池生意做成一門更具長期盈利能力的產業。
理解這些變化,或許纔是看懂這份財報的關鍵。
01:利潤為什麼跑贏營收
先看最核心的利潤表數據。
2025年,寧德時代實現營業收入4237.02億元,按年增長17.04%;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的淨利潤722.01億元,按年增長42.28%;扣非淨利潤645億元,按年增長43%。在營收只增長17%的情況下,公司利潤卻增長了42%,利潤增速比營收高出約25個百分點。
在製造業,這種「利潤跑贏營收」的情況並不常見,通常意味着兩件事:規模效應開始釋放,以及成本結構出現明顯優化。
首先是銷量帶來的規模效應。
2025年寧德時代鋰離子電池銷量達到661GWh,按年增長39.16%。其中動力電池銷量541GWh,按年增長41.85%;儲能電池銷量121GWh,按年增長29.13%。銷量增長接近40%,明顯快於營收增速,這意味着行業價格確實在下降,但公司通過更大的出貨規模彌補了價格下滑帶來的影響。
同時,根據SNE Research統計,2025年寧德時代全球動力電池裝機量市佔率達到39.2%,較上一年繼續提升,連續9年位居全球第一。在全球動力電池市場中,幾乎每三塊電池就有一塊來自寧德時代。
銷量上升帶來的直接結果,是產線利用率提升,從而攤薄製造成本。鋰電池生產屬於典型的重資產製造業,設備投資巨大,折舊成本佔比高。當銷量擴大時,固定資產折舊會被更多產品分攤,單Wh成本隨之下降。對寧德時代來說,661GWh的出貨規模,使其在單位制造成本上形成明顯優勢。
其次是費用結構的穩定。
財報顯示,2025年寧德時代銷售費用為37.35億元,按年增長僅4.84%,明顯低於營收增速。這意味着公司在市場拓展和客戶維護方面的投入增長有限,渠道體系已經相對成熟,不需要通過大規模營銷投入來推動銷售。
管理費用為116.67億元,按年增長20.4%。這一增幅略高於營收,但考慮到公司近年來持續推進海外工廠建設和全球業務擴張,這一增長仍處於可控範圍。與此同時,公司研發投入繼續保持增長。2025年研發費用達到221.47億元,按年增長19.02%,研發投入佔營收比例約5.23%。截至年末,公司研發人員達到22901人,佔員工總數的12.32%。
這組費用結構的變化說明一個問題:寧德時代在保持高研發投入的同時,並沒有明顯增加銷售和運營成本,從而讓更多收入轉化為利潤。
最後是毛利率結構的穩定。
從業務板塊來看,2025年寧德時代動力電池系統毛利率為23.84%,儲能電池系統毛利率為26.71%,電池材料及回收業務毛利率達到27.27%。在行業整體價格下行的背景下,這樣的毛利水平說明公司依然具備較強的成本控制能力和技術優勢。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海外市場。2025年寧德時代境外收入達到1296.41億元,按年增長17.5%,佔總收入30.6%,而境外業務毛利率高達31.44%,明顯高於境內業務的24%。海外市場不僅貢獻了接近三成收入,也成為利潤的重要來源。
綜合來看,寧德時代利潤增長的邏輯並不複雜:銷量擴大帶來的規模效應、穩定的費用結構以及較高的毛利率水平,共同推動了利潤增速超過營收增速。
在電池價格持續下降的環境下,公司並不是依靠漲價獲得利潤,而是通過更高的生產效率和更大的出貨規模,讓每一度電池的盈利能力持續提升。
02:96.9%的產能利用率意味着什麼
如果說銷量增長和成本控制解釋了利潤結構,那麼還有一個更關鍵的指標,決定了寧德時代為什麼能在價格戰中依然賺錢——產能利用率。
在製造業,產能利用率往往比價格更重要。電池生產線屬於典型的重資產投資,一條產線動輒數十億元設備投入,固定資產折舊每天都在發生。一旦產線閒置,折舊成本就會直接吞噬利潤。
而2025年的鋰電行業,恰恰正處在「產能過剩」的階段。
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動力與儲能電池規劃產能已經超過3000GWh,而實際市場需求只有約1500GWh,行業整體產能利用率普遍不足60%,部分中小企業甚至低於30%。大量企業不得不通過降價爭奪訂單來維持生產,價格戰由此愈演愈烈。
在這樣的行業環境下,寧德時代的生產數據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狀態。
2025年公司鋰電池總產能為772GWh,全年產量達到748GWh,對應產能利用率高達96.9%。相比上一年的76.3%,這一指標一年之內提升了超過20個百分點,公司幾乎所有可運行產線都在滿負荷生產。
96.9%的利用率,在製造業中已經屬於極端高位。通常只有訂單持續充足、生產計劃高度穩定的企業,纔可能長期維持接近滿產的狀態。當行業中不少企業還在為消化庫存發愁時,寧德時代卻處於「能開的線幾乎都開了」的生產節奏。
這種差異,直接帶來成本結構上的巨大分化。
對此,科技產業時評人彭德宇表示:當其他企業的生產線在閒置中不斷折舊時,寧德時代的設備折舊成本被大量出貨攤薄。同樣一條生產線,在利用率接近100%的情況下,每生產一度電池所分攤的固定成本會明顯下降。這也是為什麼在電池價格整體下降的背景下,公司依然能夠維持穩定盈利能力的原因。
與此同時,寧德時代還在主動對產線進行「更新換代」。
2025年公司計提資產減值準備90.79億元,其中長期資產減值準備35.52億元,固定資產減值26.6億元。從表面看,這是一筆不小的成本,但本質上反映的是公司正在加速淘汰效率較低的舊產能,把資源集中到自動化程度更高、效率更高的新一代產線上。
企事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執行董事李睿分析稱,在技術迭代極快的電池行業,生產設備並不是一次投入就可以長期使用。隨着電芯設計、材料體系和生產工藝不斷升級,舊產線的效率和良率都會逐漸落後。與其被動承受產能貶值,不如主動進行產線升級,這也是公司維持高效率生產的重要方式。
更重要的是,在現有產能接近滿負荷的情況下,寧德時代仍然在繼續擴張產能。財報顯示,截至2025年末,公司在建產能達到321GWh。對於一家已經擁有超過700GWh產能的企業來說,這樣的擴產規模說明公司對未來市場需求仍然保持相對樂觀的判斷。
與此同時,公司現金流表現同樣強勁。2025年寧德時代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淨額達到1332.20億元,按年增長37.35%,為公司持續擴產和技術投入提供了資金保障。
多家機構也對未來電池需求保持增長預期。中信建投預計,2026年全球鋰電池需求有望超過2700GWh,按年增長超過30%,其中儲能電池需求有望超過900GWh。東吳證券則預測,2026年全球動力與儲能電池需求將達到2309GWh,按年增長約23%。
從盈利邏輯來看,這組數據揭示了一個更底層的事實:在鋰電行業進入價格競爭階段後,真正決定企業盈利能力的,不再是單純的價格,而是生產效率與產能利用率。
當行業進入淘汰賽階段,誰能讓設備持續運轉、讓產線保持高效率生產,誰就更容易在價格下行周期裏活下來,並繼續擴大市場份額。
03:回收業務與資源佈局:寧德時代的「第二利潤曲線」
如果說高產能利用率解釋了寧德時代當前的製造效率,那麼財報中還有一個更容易被忽視的變化:公司正在把電池產業鏈的利潤向上遊和後端延伸。
除了動力電池這一核心業務之外,儲能市場也正在成為新的增長來源。2025年寧德時代儲能電池銷量達到121GWh,按年增長29.13%。根據SNE Research統計,公司儲能電池出貨量已經連續5年位居全球第一。隨着全球新能源發電規模持續擴大,電網對儲能系統的需求不斷增長,儲能業務正逐漸成為公司的第二增長曲線。
在儲能之外,寧德時代還在進一步向產業鏈後端延伸。
最典型的就是電池回收業務。
2025年,寧德時代廢舊電池回收量達到21萬噸,按年增長63.2%。這一增速明顯快於電池出貨規模的增長速度,意味着越來越多進入退役周期的動力電池正在迴流到回收體系之中。
隨着早期新能源車電池逐步進入更換周期,回收市場正在從「概念階段」走向實際商業化。
從收入結構看,這項業務的表現並不顯眼。2025年電池材料及回收業務實現收入218.61億元,按年下降23.83%。公司在財報中解釋,這主要受到原材料價格波動的影響,即回收產品的銷售價格隨着鋰、鎳、鈷等大宗材料價格下降而同步回落。
但如果只看收入,很容易忽略真正的變化。
2025年該業務毛利率達到27.27%,較上一年大幅提升16.76個百分點。這意味着儘管收入規模有所下降,但單位利潤反而明顯增加。原因在於,隨着回收規模擴大和技術效率提升,回收處理成本不斷下降,使得利潤空間得到釋放。
從產業鏈角度看,這種變化的意義並不只是多了一塊利潤來源。
彭德宇認為,動力電池生產對鋰、鎳、鈷等關鍵金屬依賴度極高,而這些資源長期受到國際市場價格波動影響。通過回收體系,公司可以從廢舊電池中重新提取這些金屬材料,從而形成「生產—使用—回收—再生產」的閉環體系。相比礦產開採,回收獲得的原材料成本更低,同時也能降低對外部資源供應的依賴。
與此同時,寧德時代也在繼續加強對上游資源的佈局。
2025年,公司電池礦產資源業務實現收入59.78億元,按年增長8.83%。雖然這一業務毛利率僅為11.25%,遠低於電池製造業務,但其戰略意義在於為公司提供穩定的原材料來源。通過參與全球鋰、鎳、鈷等資源項目,公司正在逐步強化對上游供應鏈的控制能力。
如果把這兩部分業務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寧德時代正在形成一種新的產業結構:一方面通過礦產資源獲取原材料,另一方面通過回收體系回收退役電池中的金屬資源,從而形成「海外礦山」和「城市礦山」兩條供應路徑。
這種雙渠道的資源體系,不僅能夠降低原材料價格波動帶來的風險,也讓公司在成本控制上擁有更大的主動權。
從長遠來看,隨着新能源車保有量持續增長,退役動力電池規模還會進一步擴大。回收體系一旦形成規模效應,其利潤貢獻很可能逐步提升,併成為電池製造之外的重要收益來源。
這也意味着,寧德時代的商業模式正在發生變化——它不再只是單純的電池製造商,而是在嘗試構建一個覆蓋資源獲取、生產製造和循環利用的完整能源產業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