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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劉潤

　　每當聊到古巴的窮、落後，很多人都會發出疑惑：難道全是美國經濟封鎖的原因嗎？

　　我很好奇，古巴人自己怎麼看。

　　坐在家裏，只能揣測。去到現場，纔有答案。

　　於是，在哈瓦那的第五天，我和「問道全球」小組的企業家們，拜訪了一位古巴當地的經濟學家，庫里奧教授。

　　庫里奧教授的回答，讓我印象很深：

　　「今天的古巴，情況很糟糕，我們正在經歷着過去40年裏的第二輪經濟倒退。」

　　第一次，是因為蘇聯解體。第二次，又是因為什麼？

　　一個，美國的經濟封鎖。一個，是古巴的內部問題。

　　這些問題，是古巴這個國家，花了幾十年，踩了無數坑，才總結出的血淚教訓。也讓我們看到，他們到底為了發展經濟，付出了多少代價。

　　更重要，對想出海的中國企業家來說，古巴值不值得奔赴？

　　一些收穫，與你分享。

　　01

　　40多年前的「世界糖罐」，今天喫糖全靠進口

　　古巴革命前後，古巴一直是世界糖業大國。

　　1989年前後，是巔峯時期。全國有150多家糖廠同時開工，蔗糖年產量一度達到800萬噸左右，排世界第一。同時，古巴在全球糖出口市場中佔到35%。光是出口蔗糖，一度佔到古巴出口收入的75%。

　　那時候的古巴，是公認的「世界糖罐」。

　　但今天，一年的產量，還不到20萬噸。

　　什麼概念？這就好比說，中東用油全靠進口，山西燒煤全靠外運。而古巴這個曾經的「世界糖罐」，今天老百姓想喫顆糖，還要靠進口。

　　從年產800多萬噸，跌到不足20萬噸。這幾十年發生了什麼？

　　蘇聯解體後，古巴失去了這個「高價包銷糖，低價供油」的超級大客戶。再加上美國的經濟封鎖，古巴的糖價回到市場水平，很多糖廠突然賺不到錢了。於是，古巴政府在本世紀初，陸續關掉大量製糖廠，縮減產能，開掉大批技術人才。同時，種甘蔗的人也少了，甘蔗地也變少了。

　　於是，一場「去工業化」的連鎖反應開始了。

　　沒人下地種甘蔗，就沒有糖。沒有糖，就沒有外匯。沒有外匯，僅剩的十幾家工廠買不到新設備、新零件、燃料、除草劑、化肥。

　　這邊甘蔗地雜草除不完，那邊工廠開不了機。好不容易把糖做出來了，又因為缺油缺電，跑不了冷鏈，運不出去。甚至，還連着下游的朗姆酒產業也跟着遭殃。

　　各種原因疊加，古巴的糖產業陷入到一個不斷自我削弱的迴路中。

　　「去工業化」的現象，不止發生在蔗糖產業。

　　比如大米，2018年，古巴還能自產自銷，滿足全國一半的需求。到了2024年，進口占比超過85%。比如豬肉，產量從2018年的20萬噸，暴跌到2024年的9000噸。

　　要是把視野拉遠，結果更扎心。1987年，古巴本土生產62%的工業消費品。但在2026年，只有38%，接近腰斬。而且，還在繼續下降。

　　整個工業體系都在面臨萎縮，乃至崩塌。越來越依賴進口，漸漸喪失自我造血能力。

　　庫里奧教授告訴我們，這就是古巴的現狀。

　　在我們習慣的認知裏，發展中國家都在拼命建廠、搞好工業化、努力提高生活水平。而古巴，卻在「去工業化」的泥潭裏越陷越深。我們看到的，只有一幅「越過越差」的景象。

　　而糖的故事，還只是古巴整個經濟倒退故事裏的冰山一角。

　　02

　　日產3萬桶石油，但全國停電是日常

　　在古巴的這幾天，有一件事我逐漸習慣：

　　停電。甚至是整個城市，大半天的停電。

　　你可能會下意識覺得，停電不就是因為缺油嗎？古巴被美國封鎖，石油進不來，自己又沒油，發電機轉不了，自然就停電了。

　　其實不對。庫里奧教授告訴我，古巴本身是有石油的。

　　今天的古巴，每天能開採3萬桶石油左右。理論上能滿足哈瓦那亮燈一整天。

　　但問題是，古巴開採出來的油，大部分是「超重油」。這種油含硫高、黏度大，含有大量重金屬元素。說白了，就是劣質油。而古巴的煉油廠設備實在太老舊了，在「去工業化」的現狀下，他們根本沒技術去提煉這種劣質油。

　　提煉不了，又不能把這些劣質油白白扔掉，怎麼辦？古巴人幾乎只有一個選擇：扔進火力發電廠的鍋爐裏發電。

　　把用不了的油拿去發電，聽上去好像不錯？

　　其實，這完全是飲鴆止渴。超重油燃燒的時候，有非常強的腐蝕性。燒不了多久，就能把發電設備的鍋爐和渦輪機給腐蝕穿了。說到這，教練苦笑着：「我們只能像貼創可貼一樣，天天壞，天天修。」

　　自己產的油沒法用，發電設備又天天壞，只能去國際市場買成品油。

　　可是，國家外匯枯竭，買不起。就算買得起，還怕美國的封鎖。對面美國揮個手，所有運到古巴的油船都得歇菜，古巴還是癱瘓。

　　缺油導致停電，停電直接導致整個國家近乎停擺。工業生產、城市供水、農田灌溉、日常交通全都暫停。

　　這就是「去工業化」倒退帶來的後果：底層基建不足，你腳下踩着再多資源，也只能白白浪費。

　　當底層的能源供給和基建建設陷入停滯，意味着古巴的製造業徹底喪失靠出口賺錢的能力。工業廢了，造不出東西賣。沒東西出口，就賺不到外匯，也就拿不到美元、歐元這些全世界公認的硬通貨。沒有硬通貨，古巴這個國家就活不下去。

　　為了賺錢、為了搞外匯，古巴想盡各種辦法。因此，古巴的整個經濟運轉，就出現了很多詭異的局面。

　　03

　　官方匯率1：24，民間卻是1：500

　　來古巴，肯定要換錢，換成他他們的法定貨幣，比索。

　　教授告訴我，古巴官方層面有三個匯率：政府和企業結算是1：24，面向普通民衆是1：120，面向回國的醫務人員是1：20。

　　這麼複雜，那我應該換哪個呢？其實，哪個都不行。

　　古巴的真實匯率在民間街頭，也就是官方口中的「黑市匯率」：1：500，甚至1：510。

　　這種巨大的價差，意味着古巴官方的價格體系徹底亂套。

　　那問題來了，為什麼官方還要定那三個匯率，相差太多了吧？

　　答案很簡單。

　　古巴政府要賺外匯差價。

　　該怎麼理解？舉個例子。

　　假設古巴一家國營雪茄廠，出口了1000美元的雪茄。國家賺到外匯，按1：24的匯率，給國企發2.4萬比索。轉過頭，國企把這筆錢發給工人當工資。發了工資，工人想着去菜市場買點肉回去。按照1：500匯率算，2.4萬比索只值48美元。

　　外匯1000美元，變民間的48美元。古巴官方把「比索」的價格高估超過20倍。

　　這就意味着，工人辛辛苦苦幹了一個月，拿到手裏的比索壓根不值錢，起碼大半月才能喫上一次肉。

　　在經濟學裏，匯率往往是由市場決定的。但是，古巴政府並不認可民間的1：500，官方只能強行抬高匯率。這麼做，就是為了把值錢的外匯留在自己手裏。

　　中間那952美元差額，就都被政府方面「抽成」拿走了。

　　但是，從國企賬面上看，還是在賺錢。

　　久而久之，大家發現誰去搞出口賺外匯，誰就喫大虧。願意好好幹活的人越來越少，而國內物價又太高。

　　最終，外貿和內需，一起癱瘓。

　　當錢不再值錢，會連帶着國家的投資，變得荒謬起來。

　　04

　　寧可餓肚子，也要蓋酒店

　　請允許我給你講個故事。

　　一戶人家，桌上沒菜，米缸見底，孩子餓得面黃肌瘦，連喊「我餓」的力氣都快沒了。這時候，父親出門了。但是，他沒有奔向國營供銷社，也沒有跑向菜市場。而是徑直去了銀行，幹嘛呢？他借了貸款，回家把客廳砸了，裝修成一個豪華KTV。他說：只要有人來唱歌，來消費，就能賺錢，就能買喫的。

　　父親等啊等，門可羅雀。加上村子裏封了路，來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而家裏的孩子，眼看都快餓死了。

　　聽完這個故事，不知道你是什麼感受？我想，很可能覺得荒誕、可笑。明明都快餓死了，怎麼不先填飽肚子，搞什麼KTV？這跟常識完全相悖。

　　然而，這就是古巴的投資現狀。

　　眼下連基本溫飽都無法滿足，依賴大量進口。但古巴對農業畜牧業的新增投資，只佔總投資的3%。而超過30%的預算，砸向了旅遊業。

　　為什麼非得是旅遊業？

　　為了賺外匯。

　　眼下，古巴比索的匯率已經崩盤了，全世界都沒人要，想要賺錢，就必須賺全世界都認的美元、歐元。也就是我們一直在說的賺外匯。

　　賺外匯，無外乎兩條路。

　　一條是製造業出口，國內建工廠，造鞋子衣服、汽車零件這些往外賣。但是呢，古巴的工業已經不行了。所以這條路，沒戲。

　　那麼，古巴只能走第二條路：服務業。吸引全世界的遊客來古巴玩，讓他們帶錢進來。相比開工廠、賣東西，搞旅遊幾乎是賺外匯的一條捷徑。只要有現成的風景、歷史建築、自然資源，就可以變成旅遊資源。再通過蓋酒店，提供旅遊的配套設施和服務。

　　你大概率知道，很多非洲國家很窮，比如坦桑尼亞、肯尼亞，但它們的酒店非常奢華。不是給本地人住，而是專門為那些來看野生動物大遷徙、塞倫蓋蒂國家公園的外國遊客而開發建造。

　　所以，古巴蓋酒店，是為了發展旅遊業，搞旅遊是為了賺外匯。

　　按照2025年的統計，古巴有近1200家酒店，1100萬人口。也就是說，平均9000人對應一家酒店。

　　對比着看韓國，官方統計大約4800家酒店，平均約1萬人對應一家酒店。

　　你看，古巴為了發展旅遊業下了多大力氣。

　　但是，效果真的好嗎？

　　現實很不樂觀。我們在哈瓦那這些天，看到的遊客非常少。因為受到美國封禁的影響，古巴的遊客量從400萬腰斬到200萬。前不久，俄羅斯和加拿大都相繼發布旅遊警告。同時，很多航班也取消了。我們這趟古巴之行乘坐的航班，是少數還沒取消的。

　　導遊很無奈地告訴我：往年這個時間是古巴的旅遊旺季，非常熱鬧，現在旺季變成了淡季。

　　哎。

　　寧可餓肚子，也要蓋酒店。結果呢？酒店空蕩蕩，本該買糧食的救命錢也沒了，鉅額投資打了水漂。最後什麼也沒撈着。

　　這種無視真實需求、不顧常識的投資策略，最終只會讓全體古巴人一起承擔後果。

　　最直接的後果，是人口結構的崩塌。

　　05

　　明明是個窮國家，卻得了人口負增長的「富人病」

　　在過往常識裏，越窮的國家，生育率越高。

　　比如去年我和問道小組一起去的肯尼亞。這個非洲國家越窮越生，生育率3.2，年齡中位數不到21歲。在他們的觀念裏，多生孩子纔有勞動力下地幹活，纔有人養老。

　　但在古巴，完全不是這樣。

　　古巴的生育率只有1.5，低於國際公認的2.1世代更替水平，與美國相當。年齡中位數約43歲，遠超全球中位年齡31歲。

　　古巴明明很窮，卻像發達國家一樣，面臨老齡化和人口負增長的問題。

　　窮，卻得了「富人病」。怎麼會這樣？

　　庫里奧教授說，因為國民受教育程度高，年輕人看不到未來。

　　不同於很多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的非洲國家，古巴全民免費教育。無論男女，普遍受教育程度高。2024年，古巴高等教育入學率43.1%，平均受教育年限11.8年，接近發達國家水平。所以他們的觀念，都非常現代。

　　於是，當這些高素質的年輕人走出學校、走出國門。回頭一看，自己國家的經濟竟然一塌糊塗。基建不行，消費不行，工作也不行。連飯都喫不飽，根本看不到未來。怎麼辦？

　　逃離。

　　在2022年到2023年之間，古巴出現了史上規模最大的移民潮。有超過50萬古巴人進入美國，佔到古巴總人口的5%。走出去的，大多是年輕人。

　　這樣一來，年輕人大量外流，島內老年人口比例上升。整個社會的活力將被逐漸抽乾。

　　那麼，留下來的那些人會怎樣呢？

　　06

　　一周掌握新技術的頂尖人才，被逼成了「小偷」

　　庫里奧教授說，古巴當地人其實很聰明。

　　他舉了個例子。如果把一台最先進的數控機床放到危地馬拉，當地人看了只會覺得新奇，哪怕放上一年，也沒人會用。但如果放在古巴，一個星期，工人就能非常熟練地操作。

　　但問題是，你再聰明，工資也才20美元，連買只雞都不夠。

　　於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出現了：再聰明的人也要喫飯，但「努力工作」根本無法養活自己和家人，還能怎麼辦？

　　只好把聰明才智，用在「如何鑽體制的空子」上。

　　甚至，還有一個全民默認的專有名詞，叫「微腐敗」。

　　什麼意思？就是說在本職工作之外，大家都想辦法搞點「補貼」。比如司機可能會每天從汽車油箱裏偷一小罐的油。比如糧站的工作人員每天從倉庫裏裝上一小袋米帶回家。比如雪茄廠的工人悄悄在身上藏一根雪茄，留着去黑市上賣。

　　既然國家發的工資不夠用，那我就從單位「順」點東西回去。不拿多，就拿一點點。從普通工人，到大學老師，幾乎人人都在幹這種事。法不責衆，這就成了一種「微腐敗」。

　　聽到這，有同行的企業家嘆了口氣。

　　如果把古巴看作一家大企，等於是用糟糕的激勵機制，把好人逼成「小偷」，把人才變成浪費。

　　既然問題都這麼嚴重了，難道古巴的高層一點都不知道嗎？庫里奧教授給了一個讓人心情複雜的回答：

　　其實，古巴的高層比任何人都清楚病根所在。

　　07

　　古巴能有今天，不全怪美國封鎖，而怪「自己人」

　　一提到古巴的窮困，我們總會習慣性把鍋都甩給美國：要不是美國六十幾年的經濟封鎖，古巴肯定不是今天這樣。

　　教授給我的回答，不太一樣：

　　美國的封鎖確實是重創，但那只是外因。還有內因，來自古巴的」自己人「。

　　庫里奧教授說，古巴過去幾十年裏，內部一直是高度集中的官僚主義舊經濟模式。

　　這種模式的一大特點，是「坐辦公室拍腦袋決定一切」。

　　全國種多少甘蔗、生產多少鞋、賣多少錢、工人發多少工資，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全由古巴政府最上層的幾個部門說了算。這就直接扼殺了「市場競爭」的可能。

　　可能某位決策者哪天心血來潮，覺得鞋上印個狗尾巴草會很好看，立馬一紙令下，工廠開始建流水線產鞋子。如果做出來醜到沒人買，工廠也不在乎，因為盈虧全部由國家承擔。而如果賣得好，工人也不會漲工資，因為國家的規定就是死工資。

　　這種「官僚主義舊經濟模式」，消滅了競爭，也打消了大家的積極性。

　　1995年，庫里奧教授和他的朋友合著了一本書，呼籲古巴向市場經濟轉型。書裏他提出大量的改革建議。

　　但是，這本寫給古巴人的書，古巴人自己並沒有看。為什麼？難道因為古巴的決策者看不懂嗎？

　　實際上，他們懂。不採納，是因為不想改變。

　　市場開放、企業民營，如果推行這些代表市場經濟的措施，意味着舊體制下掌握大量資源的特權階層，將失去手中的權力。工廠產什麼、商店賣什麼、工人賺多少，決定權將都不在自己手裏。

　　內部的「自己人」，出於本能的恐懼，動用一切資源阻撓改革。

　　在古巴，經濟改革是一條非常難走的路。

　　08

　　5年前銀行改革「一刀切」，至今還在「還債」

　　2021年，古巴政府終於下定決心，來一次轟轟烈烈的銀行和貨幣制度的改革。

　　在衆多改革措施裏，有一個「大快人心」的決定：

　　全國人民集體大幅漲工資。

　　聽着好像很痛快。到手的錢多了，能不開心嗎？

　　但是，這個決定背後有一個嚴重錯誤：

　　違背最基本的經濟學常識。

　　假設社會上只有100斤豬肉，你突然給所有人多發了10倍的鈔票，但豬肉不會憑空變成1000斤。這樣只會導致一個後果：豬肉的價格暴漲10倍。

　　那次銀行制度改革裏，古巴政府就犯了這樣一個常識性錯誤：

　　在沒有增加任何商品生產的情況下，在物資匱乏、全國缺油斷電的情況下，直接靠行政命令印鈔票、漲工資。只會帶來通貨膨脹。

　　按照古巴官方的數據，改革後的通脹率是70%。但是，民間黑市的實際通脹率卻超過了500%。比索，變得不值錢了。

　　老百姓辛辛苦苦攢下的錢，一夜之間迅速貶值。雞蛋變貴、喫不起肉、物價飛漲。原本就不寬裕的生活，變得雪上加霜。

　　直到今天，古巴人民還在為5年前那個「一刀切」的錯誤決定買單。

　　經歷了長期的停滯和失敗的試錯，如今的古巴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他們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東方。

　　09

　　學習中國經驗，但不照搬

　　同為社會主義國家，庫里奧教授覺得中國就是古巴的學習榜樣，

　　「中國的成功，就是古巴的希望。」

　　那麼，怎麼學？學什麼？

　　首先，古巴不可能盲目照搬。教授有很清醒的判斷：古巴的人口和麪積，只相當於中國的一個市，國情完全不同。

　　真正要學習的，是中國的方法論。他強調了兩點：

　　「特區先行」，和「快速糾錯」。

　　古巴以前那些失敗的改革，太喜歡「一刀切」。就像2021年的銀行制度改革，起手就是全國一起改，錯了就是全國一起遭殃。前車之鑑，損失實在太大，古巴也壓根沒能力再承擔一次那種大錯。

　　而中國有現成的成功案例：改革開放。

　　1979年，「特區」的概念首次被提出。次年，劃出一個深圳作為「經濟特區」，吸引外資和私企到深圳來建廠、開店。

　　如果成了，總結經驗全國推廣。如果不成，影響也只在小範圍，快速覆盤，總結經驗，不會傷到國家根本。這就叫「特區先行」和「快速糾錯」。

　　這種從小範圍試點到大範圍推行的改革方式，正是古巴當下最缺的。

　　同時，古巴還面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政府沒錢。

　　有統計，古巴政府對農業、製造業的投資，只佔到國家預算的10%，有時甚至更低。而在亞洲國家，這個數字平均為33%。

　　政府沒錢，意味着修路、建廠、通網、修復產業鏈，幾乎所有事全都有巨大的資金缺口。

　　走投無路下，古巴政府只能向外尋求幫助。

　　所以，我們看到的允許私人經營、向外資敞開大門，其實是擺在古巴面前的唯一選擇。

　　面對生死存亡，古巴終於邁出了實質性，甚至有些「斷腕」意味的一步。

　　10

　　為了吸引外資，政府主動放棄「抽成」

　　就在我們訪談的前幾天，古巴啱啱出台了四項新政：國企放權、地方放權、推動國企私企合作、中央政府深層改革。

　　不難懂，很好理解。說白了就是告訴所有人，現在國家放鬆監管了，允許私人在古巴建廠開店。

　　庫里奧教授告訴我們，這些新政裏，有一條是最讓他覺得震撼的：

　　「允許外資直接向古巴勞動力發工資」。

　　你可能會覺得，企業給工人發工資，這有什麼稀奇的？

　　實際上，以前來古巴做生意的外企，在法律層面就被禁止直接給工人發工資。

　　假如說工資是1000美元，外企要先把這筆錢交給古巴政府，政府按匯率（比如1：24）換成2.4萬比索發給工人。但按民間匯率（1：500），工人只拿到了48美元。

　　最終結果就是：外企覺得用工成本太高，工人覺得工資太低，誰也不想繼續幹。

　　而現在，允許外資直接發工資。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意味着古巴政府主動放棄了最重要的「外匯抽成」，把真正的利潤讓給了企業和勞動者。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誠意。

　　這一次，古巴真的急了，也真的在尋求改變。

　　最後的話

　　在哈瓦那街頭，看着轟鳴駛過的老爺車，望着那些斑駁的建築，心裏有些感慨。

　　古巴走到今天，有外因，美國的長期封鎖是一座越不過去的大山。更有內因，僵化的經濟模式和違背常識的決策，讓這個國家在泥潭裏越陷越深。

　　很多人都想把這個國家變得越來越好，我們這趟問道古巴遇到的中國嚮導，和那位說着一口流利中文的本地小哥，他們都是一樣的想法。

　　在這樣一個百廢待興，正逐漸開啓改革大門的時間點來到這裏，讓我有一種見證歷史的感覺。

　　臨別時，庫里奧教授跟我說：「我希望會越來越好」。我說：「We hope the same．」我們也有同樣的期待。

　　衷心祝願所有真心想把事做好的人、遵循規律做事的人、認真的人、勤奮的人、勇敢的人，都能獲得一個美好的未來。

　　祝福古巴。加油。

責任編輯：郭栩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