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常委、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黨組書記馬建堂在採訪中談及今年經濟增長預期目標時表示，一是需對目標內涵準確把握，二是要理解目標設定的現實依據與戰略考量，三是要看到實現目標面臨的挑戰與政策取向。
無論是今年還是未來五年，多措並舉擴大內需、提振消費和投資，仍是經濟工作的重要任務。關於擴大消費，一是要提高消費能力，二是要讓人民群衆敢消費，三是豐富消費場景，四是優化消費供給。關於投資，應繼續堅持「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相結合，既要推進重大基礎設施建設，更要投資於人全面發展，覆蓋全生命周期各環節，包括生育、托育、教育、培訓、就業、養老乃至臨終關懷。
馬建堂強調，堅持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主要體現在財政支出結構調整上，應通過多渠道籌集資金，加大對「一老一小」領域的投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積極應對人口結構變化帶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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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工作報告將今年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定在4.5%~5%的區間，與去年的「5%左右」相比，這個區間設定反映出今年宏觀經濟政策可能會有怎樣的變化？
馬建堂：首先需要準確理解今年確定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該目標並非單一數值，完整的表述是，「經濟增長4.5%~5%，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不要忽略後半句。關於這一目標，我有三點體會。
第一，需對目標內涵準確把握。這絕非簡單的從5%降至4.5%，而是4.5%至5%的區間設定，同時要求在實際工作中爭取更好結果，經濟大省要挑大樑、走在前，有條件的地區和省份應爭取發揮更大作用、作出更多貢獻。
第二，要理解目標設定的現實依據與戰略考量。這一目標體現了實事求是的原則，既反映了我國經濟發展的潛在動能和潛在增長率，也體現了未來一段時期供給和需求的總體情況。同時，4.5%至5%的增速與「十五五」規劃乃至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遠景目標相銜接。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到2035年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要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關於中等發達國家的界定，雖無嚴格統一標準，但一般認為人均GDP需超過2萬美元。根據2023年數據，世界相對公認的20個左右中等發達國家的人均GDP平均水平約為2.3萬美元。2025年我國人均GDP摺合約1.4萬美元，從當前水平到2035年達到人均2萬美元以上，4.5%左右的增速是足夠的。
另外，「十四五」時期我國經濟已經實現年均5.4%的增長，據專家研究測算，按照「到2035年人均GDP達到2萬美元以上、比2020年翻一番」這樣一個遠景目標倒算，未來十年我國經濟年均增長4.2%以上即可以實現這一宏偉任務。
因此，4.5%~5%的增速區間與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長期目標是協調一致的。
第三，要看到實現目標面臨的挑戰與政策取向。實現4.5%至5%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並非易事，需要克服諸多困難和挑戰。面對風高浪急的國際環境和艱鉅繁重的國內經濟發展形勢，必須深入推進改革開放，通過改革激發內生動力；持續培育新質生產力，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激發更多新動能、培育更多新產業；充分利用已經出台的存量政策和有可能出台的增量政策，加大宏觀調控力度，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為國民經濟持續向好創造有利環境。
總之，實現這一目標需要全黨全國各族人民付出艱苦努力。我相信，只要落實好政府工作報告提出的十個方面重點工作任務，就一定能夠實現今年4.5%至5%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進而為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奠定堅實基礎。
政府工作報告將擴大內需置於今年工作任務的首要位置，當前消費復甦仍依託政策性激勵措施，如消費品以舊換新、發放消費券等。你認為應如何構建促進消費的長效機制？
馬建堂：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當前經濟運行狀況的基本判斷是，國民經濟總體呈現向新向好態勢。但也面臨一些挑戰，其中最為突出的是內需不足。為推動國民經濟持續穩定向好發展，必須進一步加大擴大內需力度。
擴大內需涵蓋消費和投資兩大領域。近年來，我國居民消費需求保持增長態勢。如果用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表徵消費增長，2025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按年增長3.7%，雖保持一定增長，但增速較上年有所回落。同時，2025年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比上年下降3.9%。因此，無論是今年還是未來五年，多措並舉擴大內需、提振消費和投資，仍是經濟工作的重要任務。
關於擴大消費，可以從以下方面綜合施策：
第一，提高消費能力。消費的前提是居民具備相應的支付能力，關鍵在於擴大居民收入，特別是中低收入群體收入。提高收入需因群因人施策，一是鼓勵創新創業，支持青年群體走出校園後在創新創業中增加收入，甚至部分創業者可成長為企業家，獲得更多利用生產要素獲取收益的機會；二是穩定就業，今年城鎮新增就業人口預計達1200萬人，需千方百計創造就業崗位，使勞動者通過就業獲得收入；三是強化社會保障，針對退休人員及喪失勞動能力的困難群體，政府應增加現金收入和消費補貼等支持，體現社會主義制度以人為本的本質要求。
第二，要讓人民群衆敢消費。收入是消費的基礎，但還需消除居民後顧之憂，使其敢於消費。當前，年輕群體面臨購房、婚育等支出壓力，中年群體承擔贍養老人、撫養子女等家庭責任，老年群體需為健康醫療儲備資金。我國儲蓄率相對較高、消費率相對較低。除文化因素外，需通過加大中央對「一老一小」領域的投入，解決子女養育、教育及老年人醫療養老的後顧之憂，使居民更願意消費、更放心消費。
第三，豐富消費場景。部分群體具備消費能力和意願，關鍵在於創造適宜的消費場景。當前，青年消費群體呈現新特徵，很多品牌及IP產品受到追捧，「村超」等活動帶動消費熱潮，這些現象表明，只要打造好消費場景，就能激發消費潛力。同時，「輕老年」群體（60歲至70歲）的消費需求同樣值得關注，一是健康需求，需提供更好的醫療健康服務；二是旅遊需求；三是再學習、發展興趣愛好的需求。那麼，針對旅遊需求，是否需要調整休假制度？針對健康需求，是否需要引進更多外資醫院？這些都需要思考。
第四，優化消費供給。當前高品質消費需求尚未得到充分滿足，特別是服務消費供給不足。高水平托育、教育、醫療等領域存在的排隊、找關係等現象，反映出供給短缺和體制機制障礙。需通過放開准入、鼓勵外資和民營企業進入供給不足領域，增加優質服務消費供給。
當然，擴大消費是長期任務，既是穩定經濟的因，也是經濟發展的結果。經濟發展、就業增加、收入提升，才能從根本上促進消費增長。因此，必須穩住經濟大盤，實現年度和五年規劃目標。
關於投資，同樣不可忽視。擴大服務品供給、滿足消費、創造新基礎設施、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都離不開投資。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對加大有效投資作出重要部署，中央財政安排資金規模可觀：中央預算內投資7550億元；擬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1.3萬億元，其中8000億元用於「兩重」（國家重大戰略實施和重點領域安全能力建設），2000億元用於支持大規模設備更新；安排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8000億元，通過財政貼息、優惠再貸款等方式支持社會投資。
上述資金安排力度不小，關鍵在於提高投資效率，把這些錢花好。過去投資取得巨大成就，我國基礎設施面貌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但也存在低效投資、形象工程等問題。今後投資需堅持「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相結合：既要推進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如調水工程、新型基礎設施，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打造基礎設施，如支持5G向6G過渡、新型數據中心、太空智算等；更要投資於人全面發展，覆蓋全生命周期各環節，包括生育、托育、教育、培訓、就業、養老乃至臨終關懷，既有硬投資，也有軟投資。這體現了人民至上、以人為本的理念，也是今年政府工作的重要特點。
通過上述舉措，內需對經濟的制約將得到緩解甚至消除，供強需弱狀況得到扭轉，年度和五年經濟增長目標經過努力可以實現。
當前有觀點認為，我國消費復甦呈現「K型分化」特徵，即高端消費表現強勁，而中低端消費相對疲軟。對此你如何看待？這種K型分化的消費特徵是否不可逆轉？
馬建堂：現在有許多說法，我認為「低端消費」的提法並不十分準確，或許以「日常消費」作表述更為準確，這主要涵蓋居民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需求。經過多年發展，我國國民經濟持續增長，日常消費品的生產能力快速提升，部分領域甚至出現產能過剩。在食品、服裝、住房、用品、出行等方面，供給能力已較為充裕。
此外，居民日常消費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相對穩定性。例如，衣着需求、住房需求在達到一定水平後增長空間有限——當前我國城鎮人均住房建築面積已超40平方米，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居住性需求為何開始回落。對於服裝等消費品，特別是男性消費群體，需求數量同樣相對穩定。日常消費中既包括易耗品，也包括耐用消費品。經過多年發展，過去緊缺的「三大件」等家電產品，如今已在城鄉家庭普及，彩電、洗衣機、冰箱等產品的市場需求以更新換代為主。因此，這些領域的消費增長勢頭相對放緩，需求表現不如以往旺盛。
與此同時，一些新興消費需求，特別是與新的生活方式、新產品形態相關的消費，以及情緒消費、情景消費等新型消費形態，由於前期基數較低，目前呈現較快增長態勢。
各類消費均存在生命周期規律：從初始出現到逐步擴大，再到快速增長，達到平台期後增速自然回落，這屬於正常現象。
因此，對於所謂「K型分化」的現象，我的理解是：日常消費，包括易耗品和耐用消費品消費，經過多年發展，增速不可能長期保持高位；而新型消費啱啱興起，基數較小，因此增速較快，這都是很正常的現象。
你啱啱提到居民增收，你以往也長期關注「一老一小」領域，曾建議推廣長期護理險及發放育兒補貼。在「十五五」期間，你認為應如何通過社會保障制度創新來應對人口結構變化帶來的挑戰？
馬建堂：人口高質量發展是中華民族生存繁衍與文明升級的重要基礎。受多種因素影響，我國人口已連續四年負增長。因此，構建生育友好型社會至關重要。
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的關鍵在於鼓勵生育。生育問題既是經濟問題，也涉及文化傳統、社會觀念等綜合因素。但無論如何，減輕育兒負擔是鼓勵生育的主要手段。目前國家已出台部分生育支持政策，包括為0至3歲嬰幼兒提供每年3600元補貼。
我建議，進一步加大補貼力度。資金來源方面，2026年擬安排1.3萬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其中2500億元用於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可從中調劑部分資金，或額外新增發行一定規模超長期特別國債，專項用於加大育兒補貼力度。目前部分城市如呼和浩特市、南寧市已加大育兒補貼發放力度，對一孩、二孩、三孩分別給予相關補貼。我建議，從一般公共預算中安排專項資金，或新增發超長期特別國債加大育兒補貼力度。
在養老保障方面，我國現行養老保險制度分為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和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兩大體系。作為14億人口大國，我國已建成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養老保險體系，實現廣覆蓋目標，很不容易。但保障水平總體偏低。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再提高20元，將從143元提升至163元。建議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加大增幅。資金來源方面，我國人口基數龐大，即便人均補貼僅增加數十元，匯總起來也是一筆鉅額財政支出。儘管如此，仍須統籌安排好相關資金，貫徹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具體而言，一是調整中央財政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結構，優化資金配置；二是擴大超長期特別國債發行規模。今年擬安排的1.3萬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可考慮進一步增發，專項用於加大育兒補貼、提高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待遇，以及提高約4500萬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的長期護理險水平。
總之，堅持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主要體現在財政支出結構調整上，通過多渠道籌集資金，加大對「一老一小」領域的投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積極應對人口結構變化帶來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