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時間凌晨一點,市場的瘋狂把邁克爾·布朗從夢中驚醒。他手機就放在床頭,不斷的消息提醒讓它幾乎一直不停嗡嗡作響:布倫特原油突破每桶100美元;突破110美元;納斯達克期貨下跌2%;日經指數暴跌5%。
於是,身為經紀公司Pepperstone資深策略師的布朗翻身下床,打開電腦並開始接聽亞洲客戶潮水般湧來的電話。他說:「當時已經開始出現了一些恐慌情緒。」
這是周一,也就是伊朗戰爭爆發的第10天,投資者突然意識到了中東石油生產中斷的嚴重程度。恐慌情緒一度將原油價格推高了30%以上,身處新加坡家中的Reed Capital Partners首席投資官傑拉爾德·甘也被吵醒了。Reed的一些客戶承受了鉅額股票損失,公司員工急需指導,天還沒亮就一次次打電話給他,稱「我們需要保護投資組合。」
一艘油輪在伊拉克水域遭襲後起火燃燒。在美國的產油區,資深大宗商品交易員丹尼斯·基斯勒忙於處理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他在BOK Financial Securities的許多客戶都是頁岩油生產商的高管,當他們看着原油價格在隔夜交易中飆升時,越來越急於鎖定這些高價。從周一早上6點走進俄克拉荷馬城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交易單就接踵而至,基斯勒發現自己不得不同時接聽三部電話。到中午時分,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過去兩周戰爭引發市場劇烈波動,韓國股票市場創紀錄崩盤、歐洲天然氣期貨兩天內飆升68%、印度盧比和埃及鎊跌至歷史低點,全球投資者都處於緊繃狀態。有人大賺一筆,也有人損失慘重,就連金融界一些大名鼎鼎的公司都未能全身而退,包括品浩(PIMCO)、城堡和ExodusPoint Capital Management。
基斯勒說:「總有人會受傷。在這樣的時刻,如果你不集中注意力,操作反了的話,兩秒鐘內就能虧一百萬美元。」

令交易員感到震驚的不只是波動的速度,還有那種劇烈的「甩鞭效應」。市場會僅僅因為一條新聞就陷入動盪,哪怕它是錯誤的,比如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周二發帖稱海軍護送一艘油輪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
而就在前一天,美國WTI原油期貨在特朗普暗示戰爭可能接近尾聲後幾乎把31%的漲幅盡數回吐,這是至少四十年來最大的盤中反轉。標普500指數在最後一小時飆升,創下了一個月來的最大漲幅。
過去幾天局勢稍有緩和,然而,與一年前特朗普宣佈對等關稅所引發的短暫崩盤不同,市場上許多人預計這種超常規的波動將持續數周,甚至好幾個月。他們指出,一場真正的戰爭比起貿易戰更具不可預測性,也更難降溫。傑拉爾德·甘說:「我告訴所有的利益相關者,一定要小心。」
這次拋售最令人困惑的特徵之一是,除了美元外,傳統的避險工具似乎都失靈了。從黃金到日元、瑞士法郎、美國國債,這些通常在危機時期被視為避風港的資產都在下跌,因為飆升的能源價格重新引發了通脹擔憂並推高了利率水平。
本周首爾的交易大廳。悉尼Torica Capital的首席投資官雷蒙德·李原本寄希望於通過投資美國國債來對沖風險。當他看到周一早些時候石油暴漲,而國債再次下跌時,他決定止損,命令交易員拋售持有的兩年期國債期貨合約。
他得出結論,美國國債市場已幾乎成了石油市場的延伸,收益率隨原油價格起伏,在局勢回穩之前,他不想參與其中。李說:「交易利率就像在交易石油,而我不是石油專家。」
但基斯勒懂石油。
作為BOK的能源交易主管,他幾十年前就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交易池裏摸爬滾打。他曾經歷過1990年海灣戰爭和十年後伊拉克戰爭引發的油價飆升,至今對當時的市場衝擊波仍然記憶猶新。
基斯勒在這些年的所有石油衝擊中都進行過交易:2008年金融危機、新冠疫情、俄烏衝突。他說,沒有任何一次像周一早上那樣,能產生如此源源不斷的客戶訂單流。
在美國和以色列開始轟炸伊朗後的第一周,油價上漲了約30%,但隨着周末的報道開始更全面地展示該地區原油產量的下降,投資者焦慮情緒在周一開盤前迅速堆積。開盤僅幾分鐘,WTI漲幅就超過了10%。
由於霍爾木茲海峽幾乎被關閉,國際能源署估計,本月每天將有約800萬桶石油從市場上消失。該機構稱之為市場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供應中斷」。
基斯勒提醒他的交易員們,目前必須時刻保持人手充足。在這種時刻,他的一個小竅門是:少喝咖啡和水,這樣能減少跑廁所的次數。「你永遠不可以讓視線離開螢幕。」

回到新加坡,傑拉爾德·甘在Reed Capital也遵循着類似的節奏。他早上6點上線,一直盯着螢幕直到第二天凌晨2點左右。
亞洲地區嚴重依賴從中東進口石油和天然氣來驅動經濟,許多最嚴重的市場崩盤正是發生在亞洲。原油價格每一次飆升都會迅速推高通脹預期,並拉低經濟增長前景,擠壓各國財政,市場面臨更大壓力。
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的貨幣與印度一樣都跌至歷史低點。本月全球表現最差的10個股票市場中,有5個來自亞洲。其中幾乎沒有比韓國綜合股價指數跌幅更大的了。該指數在3月3日下跌超過7%,次日更是創下12%的紀錄跌幅,隨後在幾輪劇烈波動的交易中收回了部分失地。
韓國股票市場的潰敗讓甘的投資組合蒙受「沉重的打擊」,但他說,通過幾周前在每桶60美元左右大量買入石油,他為客戶大賺了一筆。
甘說,這就像是在坐「過山車」。他已經為接下來的數周做好了準備。「這件事還沒結束。」
倫敦Pepperstone的策略師布朗也有同樣的擔憂。他說:「前一分鐘你覺得,‘也許我們已經走出困境了,也許局勢有了進展。但下一分鐘新聞徹底反轉,你所有的倉位都虧損了。又回到了原點。」
責任編輯:丁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