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陳杰系望正資本全球宏觀對沖基金董事長,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
美伊衝突持續升級,戰事已進入白熱化階段,雙方目前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博弈進一步加劇,直接引發全球原油供給體系劇烈動盪,成為重塑全球資產定價與配置邏輯的核心變量。美以聯合持續空襲伊朗核心設施,伊朗則啓動多輪反擊,明確禁止美以及其盟友船隻通行霍爾木茲海峽。該海峽原油日均流量較正常水平下降97%,僅餘約60萬桶。
儘管IEA緊急協調成員國釋放4億桶戰略儲備,但若長此以往,仍難以對沖供給短缺壓力。作為全球能源核心樞紐,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引發的原油供給衝擊,通過通脹傳導、相關行業原材料供給約束、行業上下游盈利分化等路徑,深刻影響股票、債券、商品、外匯等各類資產表現。
本文以美伊戰事各類情景假設為基礎,解析原油供給衝擊的傳導機制,探討其對全球資產配置的影響。
美方並不尋求全面戰爭,訴求側重於區域秩序的掌控和鞏固自身利益,但又畏懼於原油供給衝擊對國內經濟增長和通脹的影響,從而影響其中期選舉形勢;以色列在區域安全議題上更側重維護自身安全,以及壓制對方的軍事實力於可控範圍;對伊朗而言,對內致力於維持政權穩定,對外保持反擊能力,掌控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能源咽喉之安全,延長衝突時間,抬高談判資本,優化停戰結果。
三方利益訴求的短期不匹配,實力差異和全球能源利益所在,造成了衝突不可能速戰速決,也不可能像俄烏衝突持久不散。我們將通過一系列模型測算原油供給衝擊對經濟增長,通脹壓力和產業鏈安全等的影響,通過底線思維和極限壓力等方式,反推這輪衝突的極限持續時間可能在2026年4月底前。
當然,戰爭結束是我們的良好願望,經濟上的極限思維也只是事態發展的一方面考量,真實的進程受到更多非經濟因素,甚至偶然因素的影響,我們將實時觀察。
一、原油衝擊對經濟總量和通脹的極限影響
本部分我們按照霍爾木茲海峽航行被嚴重影響的狀態延續到2026年4月底的極端情景展開,測算可能的全球原油價格,並測算在這一極限情景下其對全球主要經濟體經濟增長、通脹和產業鏈安全的影響。
全球原油總需求約為1.05億桶/日,全球原油總供給約為1.045億桶/日,(小幅緊平衡),全球可動用商業與戰略庫存之和約為28億桶(27天消費量)。 封閉前,霍爾木茲海峽運輸量約為日均原油和成品油:2000萬桶/日(其中原油為1450萬桶,成品油 400萬桶,凝析油/NGL150 萬桶)。
如果考慮部分替代供給:管道分流方面,沙特東西向管道500萬桶/日,阿聯酋哈班-富查伊拉管道50萬桶/日;戰略儲備釋放方面:IEA、美國、中國、印度等,每天最多釋放330萬桶;閒置產能復產(需要準備時間),約為200萬桶/日;美國頁岩油增產(也需要時間),約為50萬桶/日。
考慮到替代能力發揮到極致的情況,原油每日淨缺口約為700-800萬桶,佔全球總需求的7%。1973 年石油禁運(缺口為7.5%),巔峯油價上漲300%;1979 年伊朗革命(缺口=4%),巔峯油價上漲100%;2022 年俄烏衝突(缺口=2%),巔峯油價上漲60%。
本輪極端情況下,影響缺口占全球總需求的7%,對原油價格的影響可能會高於2022年俄烏衝突的程度。
另一方面,原油的需求彈性約為0.15-0.2,加上短期地緣危機風險溢價。綜合考慮歷史極端事件的案例,以及供給缺口對需求彈性的反應,預計霍爾木茲海峽封閉到2026年4月底,極端油價可能在120-140美元/桶。
我們運用全球多區域動態 CGE 模型(GTAP-E能源擴展版),假設全球原油價格持續120美元/桶以上,持續2個季度。數據來源於GTAP11數據庫、OECD 能源平衡表、IMF國際金融統計、各國投入產出表(2023年版)。
整合生產、消費、貿易、能源、稅收五大模塊,校準各部門能源投入係數、進出口替代彈性等。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衝擊而言,高油價在4個季度的範圍內將拉低全球經濟增速0.3-0.4個百分點。
主要傳導路徑為:企業成本上升,投資收縮,居民實際收入下降,消費下滑,總需求下降。對全球通脹(CPI)的影響而言,高油價在4個季度的範圍內將抬升全球通脹水平0.8個百分點(直接影響為能源項漲價,間接影響為產業鏈傳導,製造業、物流、農業成本上行,消費品漲價)。
具體而言,對美國來說,其為石油淨出口國,高油價帶來能源行業盈利增長,部分對沖其他部門損失。消費佔其GDP約為70%,能源支出佔居民可支配收入為 5%,擠壓效應有限。
頁岩油產能可能隨着高油價而提升。高油價對美國通脹的影響,從而影響聯儲局降息進程,可能將會對美國經濟增長和金融市場產生較大的影響。如果二季度油價中樞達到 120美元/桶以上,美國CPI的按年高點可能抬高至4.2%左右,這將勢必影響聯儲局降息預期。
對中國而言,原油對外依存度75%左右,高油價較之前年度要多支付約1200億美元,影響GDP0.5%左右。製造業佔GDP27%,能源成本佔比高傳導至工業端,企業利潤將降低,前景不明使得投資行為受壓制。
綜合來看,如果高油價持續,對我國經濟增長的壓力可能在0.7%-0.8%。同時,高油價將通過成本傳導因素對通脹產生直接效應(成品油、天然氣漲價對CPI拉動0.3個百分點)和間接效應(工業品PPI到終端CPI傳導,對CPI拉動0.4個百分點)。食品、服務價格溫和上行,整體拉動我國CPI大約0.7個百分點,暫時無全面通脹風險。
綜上所述,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封閉持續到2026年4月底,全球油價可能上升到極端位置120-140美元/桶。如果這一極限油價再持續兩個季度左右,對美國經濟和通脹的影響將足以改變聯儲局的降息路徑,深刻影響全球金融市場和美國下半年的中期選舉結果。
因此,我們判斷美國方面將採取一系列必要的措施,包括軍事行動和外交行動,促使霍爾木茲海峽儘快正常化,避免持續高油價。
二、原油供給衝擊對資產配置的影響
原油價格站上120美元/桶,近二十年主要為3輪完整周期(2008、2011-2014、2022)。股票市場而言,美股、港股、A股整體多為下跌或震盪,能源、煤炭、油服領升,航空、高耗能、科技成長領跌。
2008年,新興市場需求爆發、美元貶值、金融投機疊加等因素,油價一度飆升至147美元/桶(極端油價區間持續4個月)。CRB 指數全年上漲4%,黃金先漲後跌(峯值上漲35%,最終 下跌19%)。
10年期美債收益率衝高至4.56%(2008年8月),全球債市走熊,高通脹預期壓制,危機爆發後快速轉向寬鬆。美元指數走強(全年上升9%),歐元、英鎊高位震盪後走弱。美元流動性收緊,避險需求推升美元。美股2008年7月見頂後隨金融危機加速崩盤,其中科技股領跌,估值殺跌,盈利下修,指數普遍回調40%。
港股(全球資金撤離,金融地產暴跌)和A股(前期股市估值過高)的表現更差,全年分別下跌48%和60%多。當然,2008年的多重危機疊加的一年,資產表現的影響因素不僅僅是高企的原油價格。
2011-2014年,阿拉伯之春、利比亞內戰、OPEC限產、美國頁岩油革命初期等因素推動原油價格飆升(極端油價區間持續4個月)。能源領升,黃金震盪,工業金屬偏弱,滯脹環境下能源受益,需求疲軟壓制工業金屬。10年期美債收益率從3.5%下行至2.5%,利率債走牛,經濟弱復甦,通脹可控,聯儲局維持QE寬鬆政策。
美元指數震盪走弱,商品貨幣(加元、澳元)走強,全球流動性寬鬆,大宗商品需求支撐資源國貨幣。股票方面,得益於聯儲局的寬鬆政策,美股整體震盪,並沒有暴跌,其中能源、必需消費、醫藥領升,科技、材料、工業領跌。港股和A股市場震盪下行,其中煤炭、銀行、食品飲料、公用事業抗跌,科技、電氣設備、機械領跌。
2022年,俄烏衝突,聯儲局激進加息,原油價格峯值為127美元/桶(極端油價區間持續1個月)。能源一枝獨秀,布倫特原油價格上漲40%,黃金震盪走平,農產品大漲,供應短缺推升能源,加息壓制貴金屬。由於聯儲局激進加息政策,10年期美債收益率從1.5% 飆升至4.3%,全球債市大跌。美元指數走強,日元、歐元走弱,加息周期美元避險,非美貨幣承壓。
美股加息,經濟衰退預期,估值下跌,標普500指數跌幅約為20%,納斯達克指數跌幅約為30%,其中科技成長跌幅更深。A股和港股整體震盪下行,其中煤炭、石油石化領升,電力設備、電子、計算機跌幅顯著。這一時期的A股和港股也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高油價可能並不是唯一的影響因素。
綜上所述,極端高油價階段,大類資產歷史表現不一,總體而言,都將影響全球風險資產偏好,引起對經濟預期,貨幣政策的預期擔憂。從歷史經驗來看,如果極端高油價持續,那麼資產配置中應該現金為王,超配能源、公用事業,搭配高股息,規避成長。這次會不會不一樣?
2026年美伊衝突,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封閉持續到4月底,按照我們的測算,那麼極端高油價出現的概率不低,對全球風險資產將產生深刻影響。這次與以往有三點不一樣。
一是全球處於AI發展的大格局之下,科技型企業創新層出不窮,不前三次周期裏的科技創新更為快速和實際,將帶來巨大的投資機會。
二是,聯儲局處於寬鬆周期,預計2026年聯儲局將持續寬鬆,將給風險資產提供良好的環境。當然,如果極端高油價持續,聯儲局寬鬆周期的持續時間和力度將有所下降。
三是,2026年下半年美國將迎來中期選舉,這一政治壓力可能會讓衝突的多方更為有所考量,儘早依靠政治智慧,找到停止衝突的道理和台階。
希望世界安定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