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中國「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全國兩會如期召開、《政府工作報告》正式發布，為中長期經濟發展定調佈局。與此同時，國際局勢複雜動盪，中東地區衝突持續升級，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面臨嚴峻挑戰，全球能源供應鏈與價格波動加劇，外部不確定性顯著上升。
在此關鍵節點，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特邀成員、野村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接受界面新聞專訪，圍繞《政府工作報告》、能源安全、國際油價對國內通脹以及經濟的影響、房地產復甦前景等問題給出解讀。核心觀點如下：
❶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有三方面看點：一是單列並提高用於項目建設的地方政府專項債券額度，此舉對基建投資具有直接且較為顯著的拉動作用；二是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擴容，此舉有望通過槓桿效應撬動數倍投資，最終形成數萬億元的投資增量；三是安排1000億元專項資金用於支持消費和投資，這項制度創新體現了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協同發力的新思路。
❷ 今年中國經濟的增長動力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出口，二是科技創新。壓力來自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耐用消費品需求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集中釋放後或將走軟，二是房地產行業尚未真正企穩，三是地方財政仍然處在緊平衡狀態，四是企業在「反內卷」政策背景下削減投資，五是全球原油和天然氣供應存在不確定性。
❸ 油價上漲對中國通脹的影響主要體現在PPI（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不過，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主要壓力是低通脹，這意味着政府在調整成品油價格方面擁有較大政策空間，無需過度擔憂價格傳導可能引發的通脹壓力。只有當油價持續處於高位或呈現明確上漲趨勢時，才需要加以關注。
❹ 油價上漲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取決於伊朗局勢的發展，核心問題在於霍爾木茲海峽何時能夠恢復暢通、原油運輸何時能夠恢復正常。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在未來一至兩周內解除，影響將微乎其微；如果封鎖持續3個月、半年甚至一年，則將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經濟產生重大影響。綜合各方利益分析，霍爾木茲海峽完全封鎖的狀態大概率難以持久。
❺ 現在說房地產企穩復甦有點為時過早。目前，從高層到市場，各方對於解決房地產問題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未來2-3年行業實現企穩復甦的概率較大。
以下是本次採訪實錄。本文來源於界面新聞（www.jiemian.com），轉載已獲得授權。
Q：您覺得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有什麼亮點？
陸挺：第一個亮點是單列並提高用於項目建設的地方政府專項債券額度。這主要是針對去年專項債在使用過程中有太多比例被用來化債和清欠債務，從而擠壓了項目投資。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去年下半年固定資產投資中基建板塊增速下滑，至第四季度按年下降10%，地方政府在化債壓力下，普遍缺乏投資能力和意願。
從地方政府角度看，將資金用於化解存量債務具有合理性，但當這一行為成為普遍現象時，便會引發總需求的快速收縮，對整體經濟產生影響。因此，儘管今年地方政府新增專項債額度仍為4.4萬億元，但政策明確要求將用於項目投資的資金單列並提高比例，這一結構性調整具有重要意義。
第二個亮點在於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的擴容。雖然地方政府新增專項債和超長期特別國債的額度未有增加，但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的規模從去年的5000億元擴大至8000億元。這一工具主要用於補充項目資本金，旨在撬動地方政府項目投資。
從政策意圖看，這一擴容舉措直接針對去年下半年地方基建投資下滑形勢。值得注意的是，去年10月推出的5000億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主要將在今年發揮實際作用，加上今年新增的8000億元，合計1.3萬億元的規模有望通過槓桿效應撬動數倍投資（如3-4倍），最終形成數萬億元的投資增量。
因此，儘管專項債和超長期國債的孖展額度未上調，但通過政策性金融工具的擴容，仍能看到明顯的增量政策支持。
第三個亮點是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銷專項資金的設立。今年中央財政安排1000億元專項資金用於支持消費和投資，這項工具主要通過貸款貼息、孖展擔保、風險補償等方式發揮作用。
儘管規模相對有限，但這是一項制度創新，體現了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協同發力的新思路。目前具體操作細節尚不明確，但1000億元資金通過貼息等機制有望撬動一定規模的消費和投資需求。
Q：今年GDP增長目標設為4.5%-5.0%區間。經濟增長的動力來自哪裏？壓力又來自哪裏？
陸挺：關於經濟動力方面，最新公布的貿易數據顯示，今年1-2月，以美元計，我國出口按年增速達到21.8%，遠超去年全年5.5%的水平。去年出口佔中國GDP比重為20.5%，剔除進口原材料後，對增加值的貢獻約為14%。據此測算，1-2月出口對GDP增長的貢獻約為2.8個百分點，成為今年一季度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
中國持續穩定的出口增長背後，是大國製造業的綜合優勢。一方面，中國擁有完整的產業鏈和龐大的內需市場，形成了顯著的規模效益；另一方面，過去二三十年的製造業升級不僅維持了成本優勢，更在產品質量和性價比等方面構築了新的競爭力。簡言之，高速穩定的出口增長折射出中國製造業的大國優勢。
另一個動力同樣和製造業相關，主要體現在科技創新領域。產業政策層面，政府高度重視新質生產力發展。過去一年多來，在人工智能、半導體、機器人、新能源、新材料、生物科技、航空航天等領域掀起了一輪新的投資和創新熱潮。
資本市場也為這一輪投資提供了有力支撐，推動股市整體估值提升，為新興製造業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一級和二級市場資金，這是推動經濟增長、特別是產業升級和製造業升級的重要動力。
壓力方面，第一個壓力來自耐用消費品領域。過去一年半時間裏，政府通過以舊換新政策拉動了一波耐用品消費，今年以舊換新補貼規模從上年的3000億元降低到2500億元。
即使補貼規模不降低，政策也存在透支效應。原因在於，以舊換新主要刺激的是耐用品消費，而耐用品消費具有周期性特徵——在經歷一段時間的集中釋放後，往往會出現明顯的疲軟。事實上，這一趨勢已有所顯現。去年12月，我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已放緩至0.9%。
第二個壓力來自房地產領域。今年1-2月數據顯示，百強房企商品房銷售額按年下降約30%，表明房地產板塊尚未實現真正的企穩復甦，即使房價較高峯時期已有大幅調整。
房地產市場的下行不僅會影響建築業和房地產相關的固定資產投資，還將抑制開發商的購地意願，進而對地方財政造成持續壓力。其影響不僅限於固定資產投資和土地購置層面，房地產也是中國居民最重要的財富構成，在高峯時期佔居民總財富的比重超過60%，目前佔比仍在50%以上，房價的持續下行將產生負財富效應。因此，房地產市場仍將持續對經濟構成影響。
第三個壓力體現在地方財政層面。地方財政仍處於緊平衡的階段。土地出讓收入一度佔地方財政收入的40%，在房地產市場持續調整的情況下，地方財政壓力較大。
此外，去年6月開始，針對部分行業產能過剩問題，政府加大了「反內卷」行動的力度，重點涉及太陽能光伏、動力電池等領域。企業在「反內卷」的政策背景下開始削減投資。
數據顯示，去年下半年，特別是第四季度，不僅基建投資、房地產投資出現下降，製造業投資也出現明顯回落，三大板塊投資同時出現約10%的按年降幅，這種壓力預計將延續至今年上半年甚至全年。
近期還出現了一個新的外部壓力因素——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這對全球原油和天然氣供應造成衝擊。
我們估算，中國進口石油中約有一半需經過霍爾木茲海峽，佔中國石油消費總量的約1/3；進口天然氣中約16%經過該海峽，佔中國天然氣消費總量的約0.6%。
總體而言，經霍爾木茲海峽進口的石油和天然氣分別佔中國能源消費總量的6.6%和0.6%，構成了一個程度適中的供給側衝擊。雖然中國有戰略石油儲備，短期內無需過度擔憂，但油價快速上漲和海峽封鎖仍將對中國能源供應造成一定衝擊。
Q：國際油價大漲會對中國通脹和經濟產生什麼影響？
陸挺：關於油價上漲對通脹指標的影響，我們目前採用的測算方法顯示，國際油價每上漲10%，對我國 PPI的拉動約為1個百分點，二者大致呈 10:1 的傳導關係。例如，油價從每桶70美元上漲至77美元，將推動 PPI 上升約 1 個百分點。
相比之下，油價上漲對 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的影響要小得多，約為 0.3 個百分點。這一差異主要來自兩方面原因：一是近年來新能源汽車佔比大幅提升，居民對成品油的消費依賴有所下降；二是國內成品油價格受到政策調控，不同時期的調價頻率和幅度會有所差異。
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並不是通脹太高，而是低通脹，因此政府對於上調成品油價格具有較大的政策空間，並不用擔心價格傳導可能引發的通脹壓力。這也是近期柴油和汽油價格出現較大幅度上調的重要原因。但是，如果油價持續處於高位或呈現上漲趨勢，政府後續在價格調整時可能會更加謹慎，通過減緩調價幅度來減輕居民負擔。
關於油價上漲對整體經濟的影響，關鍵取決於伊朗局勢的發展，核心問題在於霍爾木茲海峽何時能夠恢復暢通、原油運輸何時能夠恢復正常。
如果封鎖在未來一至兩周內解除，影響將微乎其微——這只是一個短期衝擊，各國均可動用戰略石油儲備進行緩衝，甚至可以認為影響接近於零。但如果封鎖持續3個月、半年甚至一年，則將對全球經濟產生重大影響。
從中國的情況來看，能源進口依賴度實際上低於普遍認知。中國能源消費總量中約15%依賴進口，主要集中在石油和天然氣兩個品種。具體而言，石油對外依存度約為73%，天然氣對外依存度約為40%。相較於日本、韓國、泰國等幾乎不生產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國家，中國的能源進口依賴度明顯較低。這也是最近日韓這些國家股市波動劇烈的原因。
就霍爾木茲海峽而言，我國通過該海峽進口的石油、天然氣，分別佔國內消費總量的約1/3和16%。綜合測算，經霍爾木茲海峽供應的能源約佔中國能源消費總量的7.2%。在戰略儲備方面，我們估計，中國的石油戰略儲備大約可滿足全國2至3個月的消費需求。基於這一估算的儲備水平測算，如果1/3的石油供應受到影響，戰略儲備可使整體石油消費維持約半年時間。
綜上所述，最終影響仍取決於伊朗問題的解決進程。即使軍事衝突持續，只要霍爾木茲海峽能夠正常開放，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就相對有限。
從各方利益分析，霍爾木茲海峽被完全封鎖的狀態大概率難以持久。對伊朗而言，完全封鎖將切斷其幾乎唯一的外匯收入來源，是一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對美國特朗普政府而言，同樣面臨多重壓力——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應對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若封鎖問題久拖不決，全球油價可能飆升至每桶150至200美元，不僅將給全球金融市場帶來巨大沖擊，也將引發美國民衆的強烈不滿。
因此，美伊雙方均存在推動霍爾木茲海峽石油運輸恢復正常化、至少是接近正常化的動力。
Q：前面您提到增長的一個壓力來自房地產。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關於房地產的內容主要放在「更大力度保障和改善民生」和「加強重點領域風險防範化解和安全能力建設」兩項重點任務中。您覺得房地產調整到位了嗎？
陸挺：從現狀來看，房地產的形勢還是比較嚴峻的。前面提到，今年1-2月新房銷售按年下降了30%左右，整體房價還處於一個下行過程。雖然某些地方跌幅有所減小，但並未改變當前市場「量價齊跌」的基本格局。
從高層到市場，各方對於解決房地產問題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了，也深刻認識到房地產行業下行對整體經濟帶來的衝擊。2026年1月1日《求是》雜誌刊發了一篇關於穩定和改善房地產市場預期的重要文章，其中明確強調了幾個關鍵點：
一是重申房地產仍是國民經濟的重要板塊，澄清了部分錯誤認識；二是明確指出房地產具有金融屬性；三是強調房地產作為居民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四是分析了房地產行業下行對全國債務問題積累的負面影響。由於房地產行業長期具有高度金融屬性，其下行過程中產生了鉅額債務，且其中相當一部分在過去幾年未能得到有效化解。從認知層面釐清房地產行業的重要性、持續存在的需求以及待解決的諸多問題，是推動問題解決的關鍵一步。
從解決思路來看，當前房地產領域的應對措施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持續推進保交房工作，過去幾年該項工作執行情況總體良好；二是逐步清理和化解房地產行業債務問題；三是地方政府通過多種方式積極介入：一方面推動在建工程項目順利完工，這本身也是保交房工作的延續；另一方面收購已竣工但未售出的新建商品房，將其轉化為保障性住房，以滿足住房保障需求；四是部分城市（如上海等一線城市）通過收購「老破小」住房，激發居民出售舊房後再購置新房的需求。
總體而言，當前的政策思路是通過債務化解、項目完工推進、保障性住房採購等多種途徑，推動房地產市場逐步復甦。
總體而言，我認為，現在說房地產企穩復甦有點為時過早。總的來看，房地產行業調整已進入第六個年頭，目前已逐步顯現出積極跡象，未來2-3年行業實現真正企穩復甦的概率還是非常高的。其中最關鍵的是，房地產行業尤其是房企的債務化解工作需取得實質性進展。
Q：去年四季度以來，人民幣匯率出現一波比較明顯的升值，但最近兩周升值勢頭有點受阻。這是央行調控的結果，還是市場自發形成的？您對今年人民幣走勢怎麼看，其有沒有繼續走高的空間，類似於去年四季度的行情會不會再現？
陸挺：人民幣從去年11月初到現在的升值，主要是市場自發形成的。去年11月初公布的前10個月數據顯示，中國貿易盈餘突破1萬億美元，一般而言，持續的鉅額貿易盈餘會推升順差國貨幣匯率，所以人民幣對美元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升值的。
過去幾年，人民銀行對於市場主導的人民幣升值總體上採取讓市場決定的立場，只有當升值速度過快形成了羊群效應之後，纔會做一些干預，而且干預的力度幅度是比較小的。相比之下，在貶值方向上，央行設定了明確底線。從2022年以來，美元對人民幣的紅線大致設定在7.4左右。
在對待貶值和升值兩個方面，這種不對稱的政策安排源於對過快、過大幅度貶值的擔憂——可能引發大規模資金外流，不利於國內資產價格穩定和投資穩定。相比之下，升值則以市場決定為主，僅防範過度盲從引發的羊群效應。
在上述背景下，近期央行進行了一次政策調整：將銀行遠期售匯風險準備金率從20%下調至0%。這一調整的邏輯在於，降低企業遠期購匯成本，提升套期保值積極性，增加遠期購匯需求，從而對人民幣形成一定貶值壓力，以此對沖前期人民幣過快升值的態勢，彼時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已升至6.8283左右。
政策出台後，疊加伊朗局勢緊張等因素，人民幣對美元在過去一周有所回調。從政策出台至今，人民幣對美元貶值約1個百分點。據我估算，其中約一半歸因於政策干預，另一半則與伊朗局勢相關。近期匯率波動較為明顯，前兩日一度貶至6.93元兌1美元左右，10日又回升至6.88附近，顯示出市場仍處於波動調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