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Play兩周前剛宣佈了全球費率改革，蘋果為中國市場開出的這張分期兌付支票還有「升值」空間。
文丨FT中文網專欄作家 薛寧
3月15日，蘋果正式下調了中國區App Store應用內購買（IAP）費率，標準企業從30%降至25%，小型企業等從15%降至12%。橫向對比各市場佣金費率，中國IAP佣金費率已與歐盟持平、低於日本的26%，系目前的全球最低水平。
《人民日報》連續發布三篇評論，均指出同一問題，儘管「蘋果稅」調降將為中國500萬開發者每年減少超60億元成本支出，但蘋果公司尚未在中國開放「側載」，「中國用戶還沒有第三方支付、外鏈支付等多種支付路徑選擇，「市場高度期待在監管持續施壓之下，蘋果在中國也能儘快拆掉籬笆牆。」
這些觀點均指向蘋果公司同步在開發者公告中寫入的兩句承諾——「對所有開發者保持公平透明」並「始終為中國開發者提供不高於其他市場整體水平的App Store佣金費率」。這一事實上的最惠國待遇承諾，究竟是一次性的公關表態，還是可被反覆援引的制度性槓桿？
尤其是Google Play兩周前剛宣佈了全球佣金費率改革，蘋果為中國市場開出的這張分期兌付支票還有「升值」空間。
承諾約束力之辯：公關聲明還是制度性槓桿
解讀這一承諾，需要先評估它的約束力。
從形式上看，蘋果的最惠國待遇措辭出自其單方面公告，難以確認其是否嵌入了相應的中國法律框架。相比全球其他市場，歐盟DMA違規可處全球營收10%罰款，蘋果已累計被罰23.4億歐元；巴西市場監管機構CADE與蘋果的反壟斷和解協議則是行政執法的結果；蘋果對美國法院反壟斷禁令的違反即涉嫌藐視法庭。
但承諾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它自身的強制力，而在於它為中國後續的監管行動與公衆監督提供了「蘋果自己說出的話」——這是最難反駁的證據。蘋果的公開承諾一旦與中國監管意志形成共振，約束效果並不遜於法律文書。
更重要的是，即便蘋果未來選擇性兌現，中國的監管體系與市場主體也有充分的應對手段：
在監管層面，《反壟斷法》對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禁止不公平高價、差別待遇、限定交易等行為。蘋果若拒絕在中國開放已在歐盟、日本開放的渠道，監管機構可據此啓動調查。中國市場監管總局在平台經濟領域已形成從關注到約談再到立案的執法工具箱。
在市場主體層面，中國消費者與開發者可依據《反壟斷法》提起民事訴訟，主張渠道限制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已有類似訴訟進入司法程序；行業協會可代表開發者群體向監管部門提交投訴。蘋果自己寫下的對華最惠國承諾，將使其在任何上述程序中都處於不利的舉證地位。
尚未兌現部分：完整解讀「整體費率最低」
中國App Store IAP費率的全球最低目標已經達成，但這只是承諾的起點，而非終點。「整體費率水平」一詞的完整含義，至少還有三個維度尚待落地。
第一個維度是相比全球其他市場的渠道平等開放。蘋果目前已在歐盟與日本開放了第三方支付、外鏈跳轉支付、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巴西反壟斷和解協議同樣涵蓋外鏈支付與第三方應用商店。中國區App Store至今只有IAP支付一條路徑可走。渠道選擇權的缺失，本身就與「公平透明」相悖。知名反壟斷學者時建中教授在人民日報發表的評論中，已就這一矛盾提出了直接質疑——用戶是否應有多種支付路徑的選擇權，每種路徑是否應對應差異化的費用結構。
第二個維度是「整體費率」需要覆蓋全部渠道場景。根據蘋果開發者官網數據，歐盟外鏈支付費率為10%-20%，日本為10%-15%；第三方應用分發方面，歐盟和日本均只需繳納5%的核心技術佣金。當其他市場可以選擇低至10%的外鏈支付渠道與5%的第三方分發渠道，中國市場卻只有佣金25%的IAP這一條路可走時，中國的「整體費率」事實上高於了其他已開放市場。僅在IAP場景做到全球最低，不能涵攝「整體費率水平不高於其他市場」的完整含義。
第三個維度是「公平透明」的內涵遠超費率和渠道。對「公平透明的條款」做嚴格解讀，其適用範圍還應延伸到App Store運營的關鍵環節。例如數據透明方面，開發者能否獲取完整的數字商品交易數據，還是只能看到蘋果過濾後的版本？再如算法透明方面，App Store搜索排名與推薦算法規則，是否對中國開發者與其他市場開發者一視同仁？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審核透明方面，應用審核標準與時效是否因市場而異？
這些「非費率」議題在歐盟DMA的合規實踐中已經成為了重點審查對象，歐盟委員會對蘋果的調查已經延伸到了數據訪問、互操作性和平台自我優待等多個維度。如果中國市場未來在這些方向上推進「公平透明」要求，蘋果自己寫下的承諾就是直接切入點。
谷歌全球降稅：對蘋果最惠國承諾的槓桿乘數
2026年3月4日，Google Play與Epic Games就全球法律糾紛達成和解，公布了覆蓋費率、支付和分發三個層面的系統性改革：全面下調服務費並拆分計費系統費用與平台服務費、賦予開發者計費自主權、推出「註冊應用商店」計劃。以下是改革後Google Play與蘋果（取歐盟或日本已生效費率中的較低值）費率結構性的對比，僅含標準企業：
這張表格揭示了兩個關鍵信號。
一是蘋果過去應對全球反壟斷質疑時反覆援引的核心論據——「30%是行業通行標準，Google也收30%」——已被從根基上瓦解。Google Play此次將訂閱用戶服務費降至10%，疊加5%計費費後綜合僅15%，較此前30%削減一半；參與「應用體驗計劃」等激勵計劃的開發者還可獲得額外優惠，新安裝用戶綜合費率僅20%，遠低於蘋果標準IAP支付場景的25%。
二是Google將支付系統收費（5%）與平台服務費（10%-20%）公開拆分，向全球監管者提供了一套可量化的成本分析工具。而蘋果的IAP體系將支付處理、應用審核、分發推薦等服務打包在一個不透明的費率結構當中。當Google公開了成本結構，各國監管機構都會追問：蘋果打包收取的25%裏，每一項服務各佔多少、各值多少？
將上述變量疊加到蘋果的最惠國承諾上，槓桿放大效應十分顯著。
蘋果承諾的「不高於其他市場整體費率水平」本質上是動態掛鉤公式。Google的全球降稅正在打破蘋果在各市場間維持的微妙平衡——它不僅加速蘋果各市場費率「分母」下行，更引入了競爭平台費率作為新的比較維度。蘋果的最惠國承諾原本只需應對「蘋果vs蘋果」的跨市場對比，如今還需面對「蘋果vs Google」的跨平台對比。雙重參照系下，蘋果的辯解空間正被持續擠壓。
回到全文的核心問題，蘋果寫入公告的中國市場最惠國待遇承諾，本質上是一張自己簽署的「遠期支票」。IAP全球最低費率是第一期兌付，但遠非全部面額。這張支票能否持續兌現，取決於兩股外部力量的強度——全球各市場監管和司法程序持續刷新的費率基準，以及Google Play全球降稅錨定的競爭性定價標杆。
中國的未來應對之道，是持續用蘋果自己的承諾去丈量蘋果的實際行為。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責任編輯 閆曼 man.yan@ftchinese.com圖片來源 Getty Images、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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