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首席品牌評論

2026年的春天，南京的梧桐啱啱抽芽，中國商業史上的一場大戲悄然落幕。

根據南京中院2月26日發布的《債務重組執行完畢公告》，蘇寧易購及關聯方涉及的2387.12億元全口徑債務，重組方案已全部執行完畢。

作為這場中國零售史上最大規模債務重整案的核心人物，63歲的張近東，其個人名下全部股權、房產、金孖展產、私人收藏品，已通過司法拍賣、協議轉讓等方式全部處置完畢，所得款項全額用於抵償債務，法律層面上個人資產徹底清零。

曾經的線下零售之王，用30年創業積累的全部身家，換來了蘇寧的活下去。

1.淨身出戶

根據最終落地的重整方案，蘇寧系債務規模高達2387.3億元，而經審計的賬面資產僅968.39億元，資產評估清算價值更是只有410.05億元。

若走傳統的破產清算程序，普通債權人的清償率預計只有3.5%。為了避免這艘巨輪直接沉沒，張近東選擇了一種近乎獻祭的方式——出資人權益調整+破產重整信託。

簡單來說，38家蘇寧系企業的股權全部無償讓渡，注入蘇寧債務重整專項信託，原股東權益歸零。

張近東夫婦不僅交出了股權，還承諾在信託成立三個月內，「將個人資產全部注入信託」，以換取債權人暫停追索其個人擔保責任。

這是中國大型民企重整中，創始人首次以「股權清零+個人全部資產注入信託」的方式兜底償債，被稱為「淨身出戶式重整」。

讓人唏噓的是，張近東不是沒有機會跑。這些年來，我們見過太多企業家在暴雷前轉移資產，或者乾脆遠走海外，留下一地雞毛。但張近東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把自己清零，也要把攤子撐住。

有債權人私下說：「老張這人，還是講信用的。」

這句話在今天的商業語境裏，聽起來像是一個快要失傳的褒義詞。

2.江蘇首富蘇寧到底敗在哪裏？

不少人會簡單歸咎於京東的擠壓。

這種說法看似有理，實則經不起推敲。電商行業的競爭本就是優勝劣汰，京東的崛起是行業發展的必然，絕非壓垮蘇寧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寧走到今天這步，不是輸給了對手，而是輸給了自己的盲目擴張，輸給了偏離主業的瘋狂試錯。

曾幾何時，張近東也是時勢造英雄的範本。

1990年，他辭去鐵飯碗，在南京寧海路開了一家空調專賣店。那時候，誰敢跟國有商場叫板？他敢。

1993年，南京八大國有商場聯手發起圍剿，對外宣稱全面封殺給蘇寧供貨的廠商，企圖從供應鏈上掐死這個初生的民營企業。

張近東發明出「淡季訂貨、反季節打款」的模式，提前鎖定廠家貨源，用極致的價格優勢和行業首創的「配送、安裝、維修」一體化服務，硬生生打贏了這場「小舢板對抗大航母」的戰爭，當年銷售額直接突破3億元，登頂全國最大空調經銷商寶座。

那是一個渠道為王的時代，誰掌握了線下門店，誰就掌握了零售的話語權。2000年，張近東啓動全國連鎖戰略，從單一空調轉向全品類家電。蘇寧的門店像雨後春筍一樣，開遍了中國的每一個省會城市、地級市，甚至縣城。

2004年，蘇寧電器登陸深交所，成為中國家電連鎖第一股，市值站上百億台階。

巔峯時期的2011年，蘇寧門店突破1700家，年營收超900億元，與國美形成中國家電零售的雙寡頭格局，線下渠道壁壘堅不可摧。那一年，張近東登頂江蘇首富，個人身家超300億，是中國民營企業家當之無愧的標杆人物。

只是誰也沒想到，樓起得有多高，塌得就有多快。

3.債務危機

真正的拐點，發生在2012年。

那一年，劉強東發微博宣戰，宣稱京東大家電「三年內零毛利」，比國美、蘇寧便宜10%以上。張近東拍案而起，全力應戰。

那場價格戰，蘇寧贏了面子，輸了裏子。

為了應對京東的衝擊，蘇寧開始瘋狂轉型。2013年，蘇寧更名蘇寧雲商，提出「線上線下同價」，試圖左右互搏，結果卻把線下的利潤根基給刨了。

更致命的是，張近東似乎在那場戰爭中被打蒙了，他開始相信：既然電商這麼猛，那我就要比對手更猛、更全、更大。

於是，蘇寧走上了一條瘋狂的買買買之路。

2012年6600萬美元全資收購紅孩子，2013年4.2億美元戰略投資PPTV，2015年19.3億元入股努比亞，2016年2.7億歐元收購國際米蘭，2017年牽手拜騰入局造車……從母嬰到視頻，從手機到足球，從地產到汽車，只要是風口，張近東都想去試試。

有媒體統計過，2012年到2020年間，蘇寧的對外投資總額超過了780億元。

這些錢砸下去，除了聽了個響，幾乎沒有建立起任何像樣的護城河。相反，它們像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瘋狂吞噬着主業的現金流。

更大的打擊，還有來自那場著名的「朋友圈義氣」。

2017年，恒大借殼深深房回A遇阻，許家印急需資金。張近東出手就是200億元，拿了恒大4.7%的股份。

結果大家都知道，恒大暴雷，那200億最終打了水漂。這筆壞賬，直接引爆了蘇寧的流動性危機。

零售的本質，是現金流、周轉效率和供應鏈能力。當張近東把零售主業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抽向那些毫無關聯的多元化業務時，蘇寧的根基，早已被掏空。

2020年的疫情，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線下門店全面停擺，現金流瞬間斷裂，靠借新還舊維繫的債務雷區，挨個爆炸。債券逾期、銀行抽貸、供應商集體討債，這個曾經的零售帝國，一夜之間走到了崩塌的邊緣。

此後的五年裏，張近東做了所有能做的掙扎。他把自己持有的蘇寧易購股權，轉讓給江蘇、深圳國資組成的聯合體，拿回88億救命錢；他分批賣掉國際米蘭的股份，回款幾十億，依舊杯水車薪；他甚至讓出了蘇寧易購的控制權，退居名譽董事長，只為給蘇寧換來一線生機。

但這一切，都沒能改變最終的結局。2387億的債務，像一個無底洞，吞噬了他三十年積累的一切。

4.回到原點

值得注意的是，資產清零的張近東，並沒有被踢出局。

重整後的權力結構頗為微妙，在負責核心資產運營的新蘇寧集團9個董事席位中，他能提名5個；在負責處置資產的南京衆城公司9席中，他能提名4個。

債權人同意保留他的話語權，並非出於感情，而是基於最現實的考量。蘇寧龐雜的招商網絡、租戶關係和團隊管理，現階段依然需要這個創始人來推動運轉。但從老闆變成職業經理人，這中間的落差，恐怕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當然，張近東的體面，並不能掩蓋這場潰敗帶來的陣痛。

2387億的債務背後，站着3105家債權人。這裏有嗷嗷待哺的供應商，有指望養老金過活的普通債主，還有成千上萬在蘇寧體系內討生活的員工。

這就是商業殘酷的一面，決策者或許付出了全部身家，但那些被裹挾其中的普通人，同樣在承受着時代轉彎時的慣性甩尾。

這些年，我們目睹了太多商業帝國的崩塌。王健林的對賭失敗、許家印的恒大暴雷、甚至更早的賈躍亭遠走他鄉。

那一代企業家，幾乎都有着相似的軌跡：草根起家，抓住改革開放的紅利，在野蠻生長中殺出一條血路，然後在時代的轉折點上，因為盲目擴張或戰略誤判，轟然倒下。

張近東今年63歲了。三十年前，他從南京寧海路出發，把一家20平米的空調小店做成了中國零售業的標杆；三十年後，他又回到了原點——身無分文，但仍在牌桌上。

2026年的春天，南京的梧桐依舊會抽出新芽，秦淮河的遊船依舊會在夜色中穿行。只是那個屬於張近東、屬於蘇寧、也屬於中國零售業草莽時代的傳奇，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商場如棋，落子無悔。

張近東用清零的資產，為他的棋局買了單。而那2387億的債務，連同那些年的瘋狂、榮耀與潰敗，都將化作中國商業史上最沉重的一頁，留給後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