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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新浪財經 李欣然
當下，隨着氣候變化加劇、資源約束趨緊，以及利益相關方對ESG（環境、社會和治理）表現的關注日益提升，企業如何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履行環境與社會責任，成為衡量其長期競爭力的關鍵維度。然而，通往可持續發展的道路並非坦途——從價值鏈減排的複雜性，到「綠色緘默」現象下的溝通困境，再到技術創新與商業回報的平衡，企業正面臨着多維度的考驗。
近期，新浪財經與默克集團首席可持續發展官彭蘭博士(Dr. Petra Wicklandt)展開對話，深度解碼這家擁有350多年曆史的科技公司如何將可持續發展融入商業血脈。從研發源頭的綠色決策到減碳領域的破冰突圍，從AI賦能創新到循環經濟模式探索——彭蘭博士的分享全面呈現了跨國企業在可持續發展浪潮中的戰略思考與實踐路徑，也印證了可持續性與商業競爭力深度融合的時代趨勢。
研發階段的可持續決策，是成本最低的綠色投資
彭蘭博士闡述了默克追求可持續發展的三個核心動因。首先，她強調了公司獨特的長期視角。作為一家家族企業，默克70%的股份仍由家族持有，擁有超過350年的歷史，因此，默克以世代計，而非一時一季；其所有者和管理層希望確保公司在未來350年的持續成功。她指出，可持續發展本質上關乎長遠眼光——當下在減碳等領域的投入或許無法立即獲得回報，但終將在未來產生效益。
她還提到，對可持續發展的投資有助於建立與投資者、客戶及員工等關鍵利益相關方的信任。公司獲得的相當一部分資本來自關注ESG的投資者，他們會仔細審視企業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員工對可持續發展的訴求日益強烈；而客戶也將公司的排放視為其自身範圍三排放的一部分——若公司不致力於減碳，這可能會導致聲譽受損，並面臨失去客戶的風險。她認為，通過投資於可持續發展，公司可以降低這些風險，同時增強其運營韌性。
彭蘭博士闡述的第二個原因，是將可持續發展融入創新所帶來的直接積極財務影響。應客戶對可持續解決方案的需求，默克正系統性地推進產品組合的可持續轉型，致力於降低產品環境足跡、減少有害化學物質的使用。她介紹了默克的「傘形項目（Umbrella Project）」，這是一項將可持續發展標準嵌入公司漫長研發周期的計劃。以醫藥健康領域為例，從最初研究到產品上市惠及患者通常需要約10年時間，這意味着當下的決策將在十年後產生後果。
默克為其三個業務部門——醫藥健康、電子科技和生命科學——設定了可持續發展目標，並針對每個開發階段制定了具體目標。例如醫藥健康領域，在早期臨床試驗階段，患者多樣性是評估標準之一；而在後期開發階段，重點則轉向產品的碳足跡。在每個關鍵決策節點，項目都必須符合相應的評分標準，從而確保產品最終上市時，其可持續性已內嵌於產品本身。
彭蘭博士坦言，客戶通常不會單純為「可持續」支付溢價。但她解釋，如果從研發伊始就將可持續性與創新深度融合——開發出的產品不僅有效、安全、高質量，同時還具備優異的環境足跡——這本身就構成了競爭優勢。她觀察到，尤其在歐洲的招標中，此類產品正越來越受到青睞，優於可持續性較差的競品。儘管默克也在努力改進現有產品，但這項工作更具挑戰且成本高昂，部分原因是需要說服客戶為改進買單。她認為，最優解仍是在創新的最早期就將可持續性納入考量。據彭蘭博士介紹，第三個原因是，脫碳等全球性挑戰唯有通過集體努力才能解決，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或一個國家能獨力應對。正是基於這一信念，公司設定合作共創可持續商業影響力的目標。她指出，默克（含範圍三排放）的溫室氣體排放總量僅佔全球排放的約0.01%，份額非常微小。儘管如此，默克仍致力於貢獻自己的力量，因為倘若不是所有企業和國家都共同承諾並採取行動，全球性的努力難以成功。
綠色緘默不是退縮，企業可持續戰略正在轉化為市場優勢
在談及可持續發展實踐所面臨的逆風時，彭蘭博士表示她注意到媒體報道往往聚焦於「ESG退潮」。她觀察到，這催生了一個名為「綠色緘默」的新趨勢，即企業不再高調宣揚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方面的實際舉措——這與之前的"漂綠"時代形成了對比，那個時期公司有時誇大或過度宣傳其貢獻。她認為這種調整是積極的，因為誇大的說法最終會損害集體的進步。
她援引了近期一項研究，該研究提出了「綠色購買悖論」的概念。儘管媒體敘事暗示ESG的重要性正在下降，但她相信這種情況未來會改變——實際上，客戶仍在持續購買可持續產品。全球研究顯示，消費者每年購買的可持續產品越來越多。這也解釋了為何大多數企業仍堅守其可持續發展目標：它們認識到客戶的需求並未減弱。
彭蘭博士回到了她之前的觀點，即可持續發展能通過創新創造競爭優勢。她提供了兩個具體例子來說明這在實踐中是如何運作的。
第一個例子涉及PFAS（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這是一組對高新技術材料製造等關鍵應用至關重要的持久性物質。監管機構、投資者和消費者（尤其是歐洲地區）日益關注PFAS對環境和健康的影響，並正在制定相關限制措施。作為回應，默克電子科技部門已為芯片製造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開發出無PFAS的替代方案。此外，還有數款功能相當的無PFAS替代產品正在研發中。客戶對此類替代產品充滿期待，因為他們深知PFAS的使用可能很快會受到限制。在彭蘭博士看來，這恰恰說明所謂的「ESG退潮」未能抓住關鍵——那些擁有可持續創新能力的公司正在獲得實實在在的市場競爭優勢。
她的第二個例子來自藥物研發領域。例如，為了確保藥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儘管某些動物實驗仍然是必要的，但這並不意味着動物必須遭受痛苦。她解釋道，歷史上動物研究曾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但現在已經有替代方案，並正被積極推廣，以期在可能的情況下儘可能減少動物的使用。例如，一項名為"歐洲創新健康倡議"（IHI）的跨行業項目，旨在利用人工智能預測動物研究中對照組的實驗結果，從而免除對這些實驗動物的需求，使其免受實驗之苦。更具體地說，她描述了生物製品批次釋放的效力測試方法——這一測試長期以來監管機構要求必須在動物身上進行——如今正被基於細胞的測試方法所取代。這些新方法不僅更合乎倫理，而且比它們所取代的動物試驗更高效、更便宜、也更可靠。在她看來，這充分證明了可持續發展與商業利益完全並行不悖。
全球戰略，本土深耕：跨國企業在中國落地可持續發展
彭蘭博士觀察到，中國消費者對可持續發展的認知正在顯著提升。她援引Innova 市場洞察2024年11月的一項研究指出，70%的中國消費者了解氣候變化，其中30%對此有較深度的了解，36%已在個人生活中採取積極行動。
在監管方面，她指出歐洲憑藉《歐洲綠色協議》等舉措一直走在前列，不過她也坦言，這有時難免導致流程冗雜。歐洲建立了清晰的透明度要求，默克啱啱按照《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的要求發布了第二份可持續發展報告，默克已在過往20年一直堅持發布可持續發展報告。她提到，中國從2026年起也將要求上市公司發布可持續發展報告，這表明可持續信息披露正在中國強勢落地。在彭蘭博士看來，中國在某些領域實際上已經超越了歐洲。她特別提到中國電動汽車驚人的普及速度，指出2025年中國新增電動汽車產量達1600萬輛。
她認同中國的「雙碳」目標——2030年前實現碳達峯，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她還表示，中國可能會提前實現這些目標，因為包括默克在內的全球企業都將在中國的運營納入了自身的減碳戰略。自2020年以來，默克在全球範圍內已將範圍一和範圍二排放量減少了50%，其在華業務也實現了同樣的進展。她強調，默克在中國的各項舉措與其全球可持續發展戰略完全一致。
彭蘭博士列舉了默克在中國進行可持續創新的幾個例子。在生命科學領域，默克生命科學銷售的"綠色產品"超過16000種，在中國也廣受歡迎，這些產品的可持續性能得到提升，並且市場需求旺盛公司目標是到2030年將這一數字增至30000種。在電子科技領域，可持續顯示材料正被應用於建築幕牆和電動汽車——這些都是針對中國市場的特定應用。在醫藥健康領域，默克通過優化輔助生殖預充注射筆包裝，推出隨心裝，使包裝尺寸縮小40%，同時使用可回收材料，減少了運輸需求並降低了33%的排放。
她還詳細介紹了默克在中國七個生產基地的節能減排舉措，包括大力投資光伏發電和購買可再生電力。通過與遠景能源和華潤的合作，默克在華工廠的採購電力的80%現已來自可再生能源。智能製造升級，比如默克南通製藥和生命科學兩個工廠，利用人工智能監控的冷卻系統，已實現20%的節能。默克還為其供應商提供減排方面的培訓，並與高校保持着學術合作。
最後，彭蘭博士重點介紹了默克通過"星火科學家"項目在中國開展的社區教育活動。2025年該項目吸引了150多名公司志願者參加，為中小學生提供科學課程培訓，涵蓋醫藥健康、生命科學、電子科技以及數字化四個主題。目前，該項目已惠及中國西北地區中小學的60000多名學生。她強調，默克的可持續發展戰略並非歐洲獨有，而是一項全球戰略，並在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各地貫徹實施。
最難啃的骨頭：價值鏈上的減排挑戰
彭蘭博士指出，範圍3排放——價值鏈中的間接排放——是任何公司面臨的最重大挑戰之一。她強調，與直接排放不同，這些排放超出了公司的直接控制範圍，因此跨界合作至關重要。為解決這一問題，彭蘭博士解釋說，默克已在全球範圍內以及中國本地建立了供應商參與計劃。這些舉措側重於培訓供應商，指導他們如何針對默克向其採購的產品實施減排措施。她指出，默克在這方面設定了明確的目標，並根據排放情況對其60,000家供應商進行歸類，從而確定了優先次序。「我們發現，大約1000家供應商佔據了我們範圍三排放量的80%，」她表示，「我們目前已與所有這些供應商進行了接洽，幫助他們實施減排計劃。」
然而，彭蘭博士也承認其中存在固有困難。「如果我們的供應商表示對減排不感興趣，那挑戰就很大，」她坦言。在醫藥健康領域，這一問題尤為複雜——更換供應商需重新進行穩定性研究並獲監管部門批准，周期漫長、成本高昂。「在強監管環境下，有時更換供應商並非易事，」她補充道，這也解釋了為何減少範圍三排放仍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在談到進展時，彭蘭博士分享道，「默克已經實現了到2030年減少50%範圍1和範圍2排放的目標。在範圍三排放上，減碳工作也在按計劃進行，目前實現了以2020年為基準所需減排量的一半。到2030年底，我們還有五年的時間來達成範圍三的減排目標，」她指出，「但確實，我們對此的影響不如直接排放那麼明顯。」
時代變革的四重奏：人工智能、網絡安全、人口結構、與循環經
展望未來，彭蘭博士認為，AI、網絡安全、人口結構變化、與循環經濟是塑造時代格局的主要趨勢。
在談到AI的應用時，彭蘭博士強調了其在公司內部無處不在的角色。她解釋道，AI不僅被用於提升可持續發展能力，例如通過優化總部數據中心的能源效率來實現節能；同時，它也深度融入了醫藥研發領域。在藥物發現過程中，默克與合作伙伴協作，利用AI搜尋下一代化合物。
此外，彭蘭博士表示，通過旨在實現端到端流程自動化與優化的智能製造計劃，AI在降低運營成本方面發揮着重要作用。她指出默克在AI領域的角色是雙重的：他們既運用AI開展工作，也服務於AI產業本身，因為其電子科技業務部門開發的專業材料被用於製造下一代能效更高的芯片，從而為AI產業提供支持。在推動AI和數字解決方案時，須始終將網絡安全納入考量，方能確保企業韌性。
談及人口結構變化，彭蘭博士指出，老齡化加劇勢必帶動老年疾病治療藥物的需求增長。她以默克的2型糖尿病藥物為例，說明其是服務於老齡化群體的典型產品。她還指出，公司在中國還開展患者教育項目，通過倡導生活方式改變——如合理飲食、適度運動——從而預防通常由生活方式引發的2型糖尿病。在談到循環經濟時，彭蘭博士闡明，這一概念超越了簡單的回收利用，涵蓋了更全面的系統性思維。例如，在醫藥健康業務歐洲，默克從患者處回收並再利用其自行注射裝置。更具創新性的是，在其電子科技業務板塊，公司正在試點與"共享經濟"理念相符的新型商業模式。除了銷售用於化工流程中使用的溶劑外，默克還提供將其租賃給客戶的替代方案，允許在使用後將其歸還並重新使用。這種模式既革新了廢棄物管理方式，也重塑了客戶關係。
來源：（新浪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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