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瑪特撞上「路人盤」

藍鯨財經
03/19

作者|市象 王鐵梅

國民版泡泡瑪特難當。

年後,泡泡瑪特迎來IP上新潮。

首個新IP Merodi發售當天,官方又同步預告了本月第二款新品 KeyA。放在以往,這類官宣評論區通常會被「想買」「蹲發售」「求隱藏」之類的留言迅速佔領,但這一次,排在前面的高頻詞卻變成了「不適」「反感」「看不懂」。

「在泡泡瑪特的IP歷史上,我沒見過這樣的開局。」一位泡泡瑪特忠實消費者對「市象」表示。

官方將KeyA 定義為「一個永遠在生成自我的女孩」。和過去泡泡瑪特更穩妥的萌系、幻想系審美不同,KeyA明顯更貼近真人,介於2.5次元與3次元之間,是一次少見的風格外擴。

爭議也由此迅速發酵。

一部分聲音指向IP本身,認為其人物比例、神態和整體呈現帶有明顯的「男性凝視」;另一部分質疑則落在表達層面,認為「生成自我」的概念與最終視覺呈現並不匹配;還有一部分負面情緒,進一步延伸到了設計師本人及其履歷之上。

幾重因素疊加,讓KeyA幾乎從亮相開始,就陷入了輿論逆風。如果說泡泡瑪特原本想借一次風格突破擴充IP矩陣,再借藝術家標籤為新品抬高辨識度,那麼至少從目前看,這套打法並沒有換來預期中的認同,反而先觸發了更大範圍的審視。

這或許說明,泡泡瑪特對自己所處的位置,仍然存在某種判斷滯後。KeyA遭遇的,已經不是潮玩圈內部的審美分歧,而是開始撞上路人盤了。

所謂路人盤,不是核心收藏玩家,也不是願意為某個IP長期買單的固定受衆,而是那些原本未必屬於泡泡瑪特目標用戶,卻會在社交媒體和公共討論裏,對它做出判斷的人。

過去,泡泡瑪特更多是在圈層內部做生意,審美小衆一點、表達冒險一點,市場也願意給它留出包容空間。但今天,泡泡瑪特早已不是一個只服務潮玩核心玩家的小衆品牌,而是一家被放進更大公共討論場、接受反覆審視的大衆消費公司。

在圈層內部可以被包容的審美表達、創作者敘事和風格實驗,如今都要接受更復雜的社會情緒、更廣泛的價值判斷,以及來自非目標用戶的公共評價。

KeyA的風波,像是在提醒泡泡瑪特:當一個品牌越來越接近「國民消費品」,它想要的就不只是破圈時刻,也必須承受國民級別的審視。

站上台前的IP設計師

目前,泡泡瑪特仍未對新IP KeyA及其合作藝術家陳嫣冉引發的輿論爭議做出公開回應。

這場爭議的起點是形象設計。在官方發布的評論區,「充滿男性凝視」「露膚度過高」等評價獲得大量共鳴。官方宣傳中「一個永遠在生成自我的女孩」的設計理念,未能說服受衆,網友們對這款新IP發展出了另一套解讀。

泡泡瑪特的IP及盲盒受衆以女性為主,這意味着新品天然要接受女性視角的審視。KeyA的官方定位是「不斷變化的女孩」,似乎也意在瞄準有現代意識的年輕女性群體。

但在具體呈現上,這個帶有女性主義色彩的IP,卻身着肩部鏤空、腰部鏤空、突出腿部線條的連體衣。這一設計恰好踩中了核心受衆的敏感點,IP形象既偏離了泡泡瑪特一貫的形象風格,又被解讀為帶有男性凝視色彩的暴露表達。

隨着爭議發酵,輿論焦點也從IP形象轉向了設計師本人。陳嫣冉,2005年出生,北京人,頭頂「天才少女」標籤,履歷光鮮:頻繁參與娛樂圈活動、登上時尚刊物封面、與Gucci合作、由明星協助辦展。

這套「天龍人」敘事點燃了更激烈的大衆情緒,感到「被冒犯」的網友們,開始質疑其藝術水準,質疑履歷鍍金,質疑她是「人造天才」。至此,針對KeyA的討論已經溢出IP審美範疇。

有網友指出,KeyA的形象與陳嫣冉本人高度相似,尤其是標誌性的兔牙特徵。緊接着,陳嫣冉過往的一段採訪被重新翻出,她提到自己的設計是「自我意識的延伸」。這在輿論場中進一步坐實了KeyA的「自傳色彩」,KeyA也被部分網友解讀為陳嫣冉的個人OC(Original Character,指愛好者自發創作和養成的原創角色),不少聲音認為,這是讓消費者為藝術家的」自嬤」買單。

更有甚者,開始質疑陳嫣冉過往作品的原創性,要求陳嫣冉自證其繪畫功力。同時認為KeyA「原畫細節不足」「繪畫與雕塑水平差距過大」,懷疑是泡泡瑪特內部團隊在三維轉化過程中賦予了作品更多靈魂。

事實上,據相關人士透露,泡泡瑪特與藝術家的合作模式一直以來都不是讓藝術家「單打獨鬥」。通常情況下,藝術家專注於IP的二維設計,三維建模則由泡泡瑪特的PDC團隊完成,雙方共同確認最終效果。

換言之,一個IP的最終呈現,並非完全出自藝術家一人之手。但在情緒已經被點燃的輿論場中,這些細節已鮮有人顧及。

值得留意的是,藝術家營銷本是泡泡瑪特IP運營的常規環節。但過往的營銷重心多放在已成名的頭部IP及其設計師身上。如Molly的Kenny Wong、Labubu的龍家升,幾乎沒有在IP尚未面世時,就率先將設計師本人推到台前的先例。

有業內人士猜測,泡泡瑪特此番操作,或許是意識到KeyA的風格與此前IP差異較大,希望藉助已有粉絲積累的藝術家為新品增加曝光,降低市場的不確定性。

接不住情緒的潮玩

在泡泡瑪特的過往歷史中,新品被吐槽並不罕見。

王寧曾這樣描述潮玩的消費心理:「很多人打開盲盒,本來想買的是個玩具,但拆開那一刻,你會發現她要麼驚喜,要麼沮喪,你會發現她買的是一種心情。我們其實就是想要從銷售商品到銷售情感。」

從這個角度看,爭議本身就是潮玩生意的一部分。畢竟潮玩本來就是一種很主觀的消費。有人喜歡,就一定有人無感;有人覺得可愛,就一定有人覺得看不懂。

但此次的不同是,瀏覽KeyA相關的討論區,高頻詞不再是「醜」「貴」「不值」,而是「反感」「不適」「誰要買」。消費者的態度從審美分歧到了一種情感厭惡,對泡泡瑪特而言,這樣的輿論開局幾乎難尋。

KeyA尚未正式發售,陳嫣冉的「05後天才少女」標籤、金光閃閃的履歷、與娛樂圈的緊密關係,就已經在社交媒體上被反覆討論。這意味着,消費者對IP的評價,已經從「這個東西好不好看」轉向了「不會為富二代的夢想買單」。

當下的社會情緒放大了這場爭議的殺傷力。在一個公衆對階層、資源、包裝這些話題本來就很敏感的環境裏,「天才少女」的敘事非但沒能為IP賦能,反而成了負資產。

泡泡瑪特創始人王寧曾在採訪中表達過對潮玩的理解:很長一段時間裏,純粹的藝術很難獨立存在,學藝術的人往往要把創作附加在盤子、衣服、絲巾等商業產品上;而潮玩讓藝術迴歸了更純粹的自我表達,對藝術家而言,這是一個難得的「藝術平權時代」。

從商業模式來看,泡泡瑪特踐行這一理念。在其構建的世界裏,IP的「概念」本身大於「實體」。但KeyA的翻車,或許是這套「概念」落地時與市場感知脫了節,比藝術家純粹表達更重要的是身處市場之中,品牌需要確切感知和理解受衆的情緒。

從銷量來看,泡泡瑪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服務小衆玩家的潮玩公司。2025年,泡泡瑪特全球註冊會員數突破1億,全品類產品銷量超過4億隻,僅LABUBU一個IP就賣出了超過1億隻。

公司半年營收達到138.8億元,淨利潤45.74億元,毛利率高達70.3%,已接近愛馬仕的水平。王寧在2025年中期業績會上甚至直言,「今年300億營收也很輕鬆」。從用戶規模到營收體量,泡泡瑪特已經完成從「小衆潮玩圈」到「大衆消費品」的跨越。

而大衆消費公司的一個基本現實是:可以做風格突破,可以做審美實驗,但不能不顧大衆情緒。

泡泡瑪特用過去服務小圈層的方式推一個新IP,覺得只要藝術表達足夠鮮明、設計師故事足夠完整,市場總會慢慢接受。但問題是,Molly和Labubu成長起來的時候,泡泡瑪特還沒有這麼大的體量,也沒有這麼高的曝光度。

當年小衆品牌可以承受的審美冒險,放到今天的大衆品牌身上,就很容易變成輿論風險。

所以,KeyA的翻車不是某一個IP的問題,它像是在提醒泡泡瑪特:當一家公司越做越大,用戶越來越多,情緒管理就會變得和IP設計同樣重要。過去那套服務圈層的成功經驗,未必還能複製到今天。

迪士尼更快的速度代價

2025年上半年,泡泡瑪特共有13個IP收入過億,其中THE MONSTERS以48.1億元收入成為新晉頂流,「星星人」加入僅一年便實現3.9億元營收。泡泡瑪特進入了一種「頭部穩增長、腰部接熱度」的接力賽,踐行了王寧的那句「孵化新IP的速度,我們比迪士尼快。」

據《新浪財經》報道,泡泡瑪特新IP的年度發布數量已從2024年的29個飆升至2025年的57個,近乎翻番。但下一個爆款遲遲沒有出現,在這種類似「賽馬」的機制下,泡泡瑪特需要用足夠多的新IP去覆蓋概率,以期跑出下一個Labubu。

王寧在採訪中反覆提及的「長期主義」,無論是Molly還是Labubu,都經歷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沉澱的事實,恰恰佐證了這一點。正因為爆款可遇不可求,才需要用數量去博取時間窗口。

但當上新速度翻倍,公司就必須面對一個衍生風險,每一個新IP都要經得起大衆審視,每一個合作的設計師都要經得起深扒。

泡泡瑪特的商業模式建立在「藝術家共創+工業化運營」的基礎上。這套模式的優勢是用藝術家的創造力保證IP的獨特性,同時用工業化的能力保證IP的可複製性。但它的隱含風險更大,當藝術家本人成為IP的一部分,藝術家的個人形象、過往履歷、社會評價,就都會溢出到IP身上。

過去,這個風險是被管理的。藝術家是在IP火了之後才被看見,消費者對IP的喜愛會「愛屋及烏」地投射到藝術家身上。但KeyA的路徑是反向的,藝術家在IP之前就被推到台前,帶着「天才少女」的光環試圖提前帶飛IP。

結果消費者對藝術家的審視,直接變成了對IP的審判。更棘手的是,在社交媒體時代,人設翻車的風險被無限放大。當泡泡瑪特把藝術家作為營銷資源前置,就等於主動引入了這種不確定性。

回頭看,泡泡瑪特能夠跑出來的IP角色,確實要更「輕柔」。它們不需要上價值的概念,而是通過一種承託式的情緒氛圍吸引受衆。更重要的是,這些IP的產品風格,正在集體往更無害、更柔軟的方向迭代。

以SkullPanda為例,作為泡泡瑪特IP中較為暗黑系的風格,在最終問世的成品上,依然沿用了泡泡瑪特經典的萌感搪膠玩偶形象,減弱了暗黑感,保持了泡泡瑪特一貫的可愛。新晉「頂流」星星人,甚至刻意放大了笨拙感。

這種集體轉向,某種程度上映射了泡泡瑪特對自身定位的校準。王寧過去常把泡泡瑪特類比為迪士尼,迪士尼最大的特點,正是「閤家歡」之感,力圖讓每一個走進電影院的人都知道會獲得一個Happy Ending。泡泡瑪特要做的,就是力圖讓每個消費者都獲得一個接住情緒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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