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院團保留劇目巡禮】
作者:孫紅俠(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
京劇《趙氏孤兒》是北京京劇院在新中國成立十周年之際創排的獻禮之作,於1959年首演,至今歷經近七十年的沉澱、打磨,已成為戲曲舞台的經典之作。這部作品不僅是北京京劇院的保留劇目,是當之無愧的「看家戲」,更是20世紀戲曲現代化歷程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作為京劇表演流派藝術的集大成之作,京劇《趙氏孤兒》凝聚了一代京劇表演藝術家的表演精華,既體現了他們對錶演傳統的繼承,又體現了藝術創造的精神。

1959年版《趙氏孤兒》劇照:(左起)張君秋飾莊姬公主、馬連良飾程嬰、譚元壽飾趙武、張洪祥飾屠岸賈、裘盛戎飾魏絳。圖片由北京京劇院提供
馬連良、張君秋、裘盛戎巔峯同台
元代雜劇家紀君祥根據《左傳》《史記》中春秋時期晉靈公在位時,大臣趙盾遭奸臣屠岸賈陷害、滿門抄斬的歷史記載,創作了雜劇《趙氏孤兒大報仇》。自此之後,「趙氏孤兒」的故事便被不同劇種在各個時期不斷搬演,積澱了獨特的民族審美與價值共鳴,成為中國古典戲曲最具海外傳播影響力的作品之一。「趙氏孤兒」故事的母本,以紀君祥創作的情節為主,講述了程嬰犧牲親子救護趙氏孤兒,將其撫養成人、助其報仇的過程。通過塑造程嬰等藝術形象,褒揚了捨生取義、殺身成仁的品格和為正義而勇於犧牲的精神,這些也是中華民族代代相傳的最寶貴精神品格。
京劇《趙氏孤兒》的創作源於這些寶貴的積累與傳承,劇本改編為王雁,執行導演為鄭亦秋、王雁。由王雁執筆的劇本,在結構上改編與借鑑自馬健翎創作的同名秦腔劇作。在秦腔劇本的結構基礎之上,王雁擴充場次使其體量更大。全劇由「打彈」「觸槐」「撲犬」「報信」「盜孤」「盤門」「獻孤」「班師」「打嬰」「遇母」「觀畫」「除奸」十二場戲構成,增加了「遇母」一場新戲,也就是增加了讓孤兒趙武偶然之間遇到了生母莊姬公主的情節,這就給後面的「觀畫」一場做了鋪墊,讓老年程嬰給孤兒講述身世的過程更加自然而動人心魄。同時,京劇《趙氏孤兒》也吸收了京劇傳統戲《搜孤救孤》的精華,但做了精簡,過場戲被大量刪減,使故事講述得更加完整、集中,節奏更為緊湊。這些改動,都不是為了單純求新,而是從劇場效果和劇情需要出發,從觀衆的觀看感受出發,體現了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的創作態度。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是京劇新編歷史劇佳作迭出的時期,《趙氏孤兒》《野豬林》《將相和》《楊門女將》《九江口》等立足於傳統,與其說是新創、新編,不如說是一種以新編方式完成的賡續,京劇經由這些劇目完成了從古典形態到現代形態的轉型。這些劇目各具特色,各領風騷,但堪稱京劇流派藝術表演精華集大成者,非《趙氏孤兒》莫屬。
京劇《趙氏孤兒》的演出陣容空前絕後。馬連良飾演程嬰,譚富英飾演趙盾,張君秋飾演莊姬公主,裘盛戎飾演魏絳,最年輕的角色趙氏孤兒趙武由譚元壽飾演。這些京劇名家,都是北京京劇院的奠基人,彼時正當盛年,均處在表演藝術的巔峯狀態。在這台戲的合作中,他們從各自扮演的行當和人物出發,以各自的流派表演精華來塑造人物,精誠合作不斷磨合,呈現出爐火純青的藝術境界。
塑造出京劇老生行當經典藝術形象
馬連良是20世紀40年代京劇最重要的流派之一——馬派的創始人,更是老生行當最傑出的表演藝術家之一。馬派藝術熔唱工老生與衰派老生的表演於一爐,獨具瀟灑酣暢、細膩灑脫的風格。飾演《趙氏孤兒》中的程嬰之時,即將花甲之年的馬連良正處在將馬派藝術推向巔峯的藝術創造時期。雖然《趙氏孤兒》的文本移植於秦腔,但馬連良在表演層面上,繼承與發展的仍是京劇傳統戲《搜孤救孤》的精華。這出戏是餘叔巖擅演的劇目,側重於唱工,馬連良則將唱唸做三者全面綜合於人物,最重要的是一切從程嬰的情感出發。
「觀畫」一場中,馬連良將對【二黃導板】到【回龍】再轉到【反二黃原板】的傳統板式進行了改變與突破,這可絕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而是順應程嬰的人物和心境的要求,從板式與行腔中尋找新的表達。在膾炙人口的「老程嬰提筆淚難忍」唱段中,他將馬派以腔抒情的唱腔特點推向了極致,從【反二黃散板】開始,到「佯裝笑臉對奸臣」一句轉為【原板】,到末一句再轉【散板】,板式的變化和人物的情緒配合得天衣無縫,真是字字泣血,聽者無不斷腸驚魂。
在《趙氏孤兒》中,馬連良還將輕重相間、虛實結合的京劇唸白之美發揮到了極致。「說破」一場純以極有節奏的唸白將情感表達步步推向高潮。這裏的唸白不失韻白的韻律感和節奏性,但又隨當時的戲劇情境做了充分的生活化,每一句都隨情緒變換語氣和節奏,高潮之處酣暢淋漓一瀉千里,不僅具有音律上的抑揚頓挫之美,更具有動人心魄的情感力量。這些表演成就的凝結,使得程嬰這個人物不同於以往馬派所扮演的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平民差吏,在衰派老生的衰邁貧苦的做派之中添了錚錚傲骨和深沉情懷,也成為京劇老生行當最經典的藝術形象之一。
譚門兩代表演藝術家在《趙氏孤兒》中共同飾演了重要角色,譚富英飾演趙盾,被張庚先生讚其體現出「剛直凌厲」之氣,譚元壽飾演的孤兒趙武,由譚富英親自指導。
張君秋飾演莊姬公主,充分體現了張派藝術華麗與深情並重的表演之美。莊姬公主是劇中重要的女性角色,也是貫穿始終的線索性人物。張君秋對唱段格局的設定與處理體現了他對錶演的節奏化理解,出場的【西皮慢板】充滿閒適悠閒,也是命運即將急轉直下的鋪墊;「託孤」中【反二黃】轉為哭泣般的低沉唱法;「闖宮」中再見程嬰則是一改京劇青衣的含蓄做派,以鬆弛的身段來表現憎恨和情緒的爆發;最後的「觀畫認子」則將復仇的憤怒轉換為蒼涼,甚至是虛空之感,從表演的角度推進了主題的深化。這樣層次分明的表演,是京劇青衣並不常見的,是張派藝術的一次厚積薄發。
2025年版《趙氏孤兒》劇照:(左起)朱強飾程嬰、周恩旭飾韓厥。圖片由北京京劇院提供配角留下名唱段
魏絳是戲中的一位配角,但裘盛戎的創新與精彩演繹,不僅留下了「我魏絳聞此言如夢方醒」的經典名段,更是通過這出戏將裘派藝術推向了新高度。20世紀50年代以後,是裘盛戎的花臉藝術逐漸走向巔峯的時期,他以「恰」和「化」為原則來演人物、創新腔。「恰」,就是恰如其分,講的是符合劇情和人物的需要,合乎演唱條件;「化」,就是唱和詞化而為一,這兩大原則使他創造出了《將相和》中的廉頗、《除三害》中的周處等新編歷史劇中的經典角色,同時也促成了裘派藝術從以唱工奪人而轉變為唱唸做表綜合,促成銅錘花臉與架子花臉的表演界限的打破,形成裘派獨特的表演風格。在著名的【漢調二黃原板】「我魏絳聞此言如夢初醒」一段,裘盛戎以數十年從藝的深厚積累將這段演唱推向了情感表達的極致,推向了裘派花臉演唱的巔峯水平,他以情帶聲,使用不同於傳統花臉黃鐘大呂式的行腔,用帶有哭腔的唱法,用胸腔共鳴音,用細膩的顫音,用丹田之氣託舉聲音,來表現人物的悔恨愧疚,形成了醇厚深沉蕩氣迴腸的效果。
《趙氏孤兒》正是經由這些京劇流派開創者在藝術生涯巔峯狀態之時的精誠合作,成就了表演藝術集大成之劇目的地位。首演後的近七十年中,《趙氏孤兒》一直是北京京劇院演出頻率最高的劇目之一。能演好這出行當齊全、集流派藝術之大成的戲纔算得上真正繼承到了流派的精華,這對後來者、繼承者的表演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更大的挑戰,北京京劇院的每一代演員都以能演、擅演此劇為責任、為榮譽。京劇《趙氏孤兒》也通過一代代演員的傳承,完整忠實地繼承了依託劇目得以留存的表演藝術精華。最近幾年,穆宇、張凱等青年演員挑起了該戲的大梁,深受觀衆好評。該戲如此常態化和高頻次的演出,再次證明了經典作品與時代同行、對話的能力,也讓我們看到了流派表演的精髓在劇目的傳承中如何接力、繼承與發展。
《光明日報》(2026年03月18日 16版)
[ 責編:茹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