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劉虎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一句「出台地方政府招商引資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的部署引發熱議。
短短一句話，信號清晰：通過劃定政府行為邊界，遏制「政策優惠競賽」，推動招商從「拼讓利」向「拼環境」、從「拼成本」向「拼生態」轉變。
千里之外，四川遂寧市大英縣，正以實際行動踐行這一導向。過去8個月裏，當地依託一套「五問兩算」的前置審查機制，靠「問」與「算」，篩掉了包括一個百億級項目在內的47個低質低效項目，精準鎖定了契合當地的20個億元級項目，併成功簽約3個50億級優質適配項目。
這套機制，成為當地招商幹部校準「產業生態」與「畝均效益」的那把標尺。
招商專班與企業磋商研判為何要「問」？教訓倒逼改革
招商引資曾是地方發展的「速效救心丸」，但「藥效」背後暗藏副作用。
2025年，某地「百億空天科技項目」閃電簽約，最終被證實是假冒國企的騙局，留下爛尾工程和被透支的公信力。
在大英自己的賬本上，也有沉重「學費」：近五年項目履約率僅65.25%；低效閒置土地佔比16%。目前存量工業用地僅1528畝，化工用地只有537畝，成本高達300萬元/畝。而畝均稅收不足5萬元，對比東部30萬、50萬的標準，差距明顯。
「請神容易送神難。以前是‘撿到籃子裏都是菜’，結果菜爛了，籃子也髒了。」大英縣商務經合局黨組書記郭小軍坦言，任何一個項目失誤，都可能讓後續好項目無地可用。
隨着《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實施，傳統的「土地讓利、稅收返還」失靈。遂寧市委部署「效率革命行動」下達硬指標：10億元以下項目1個月內必須簽約。一邊是陷阱重重的市場，一邊是寸土寸金的資源和嚴格時限，大英意識到：不搞專業化招商，就是「死路一條」。
於是，融合教訓與壓力的「五問兩算」應運而生。
如何來算？百分制裏的標尺
3月17日一大早，大英縣投資促進服務中心副主任胡迅和同事一起，前往深圳進行新一輪招商。從去年7月開始，他手機上一個名為《項目評估量化指標體系》的文件，時常被他打開翻閱。這並非一個紅頭政策文件，而是一張如同考試試卷般的「評分卡」。
這套體系的核心，在於「用數據說話，按標準決策」。
「現在看項目，不是看投資額多大、名頭多響。而是用‘五問’穿透迷霧。」胡迅解釋，一問行業：是否國家鼓勵？能否與本地協同？二問技術：工藝包可不可靠？有無「卡脖子」風險？三問市場：訂單真假？價格波動？四問實力：「江湖地位」如何？財務健康嗎？五問團隊：負責人有無不良記錄？技術團隊有無真本事？
問過還不夠，「兩算」同樣關鍵：既算近期固投、稅收、就業的「經濟賬」，也算遠期建圈強鏈的「產業賬」；既算政府能獲得的收益，也算清楚為之付出的徵拆成本、能耗指標甚至安全風險。這套百分制模型中，「五問」佔50分，「兩算」佔50分。得分80分以上的重點推動，60分以下的一票否決。
為了更直觀地理解這套「算法」，封面新聞記者深入大英，記錄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大英經開區全景。張昌明攝舍與得：兩個項目的故事
案例1：被「搶」進來的85分項目
這是一個與本地產業鏈「天生一對」的項目。「五問」中，它因核心技術自主研發、與中國科學院合作且畝均稅收高達44萬元而高分勝出。但在「算回報」時，幹部們也猶豫：它要佔用680畝地和3億立方米天然氣指標。
最終通過「算大賬」，認為該項目能補齊「天然氣—精細化工」產業鏈龍頭空缺，綜合得分85分。決策層果斷決策：不僅引，而且要快。從對接到簽約，跑出了「加速度」。
「最初接觸這套機制，感覺是政府不信任我們。」該項目商務負責人坦言，企業有牴觸情緒。但後來發現，這不僅對地方政府負責，同時也幫企業做了一次體檢和行業分析。
案例2：被「忍痛」放棄的百億級項目
這是一個頗具誘惑力的「巨無霸」——投資上百億元的某產業項目。但在「五問」探照燈下，問題暴露：行業已產能過剩；企業實控人是失信被執行人；核心團隊毫無化工經驗。更致命的是「兩算」：它要獨佔1400畝化工用地和年耗9.6億方天然氣，卻可能帶來巨大環保風險和資源閒置。
得分65，審慎考慮。在巨大GDP誘惑面前，大英選擇放棄。「事實證明，不久後該行業價格暴跌，當初的衝動成了別人的教訓。」即便建成，也大概率陷入「麪粉比麪包貴」的尷尬：投入巨資鎖定天然氣，生產的卻是全行業虧損的產品。
有招商幹部坦言，拒絕百億項目也有「反對」聲音。「這在以往是要花大力氣爭取的。現在企業願意來，我們反而拒絕了，確實很難。」但在「問」與「算」機制下，大家改變了思路，「不能‘管他的，簽下來再說’。」
「以前是領導拍板，現在是制度拍板。」郭小軍感慨，「五問兩算」不僅是給企業打分，更是給政績觀「排毒」。
值得一提的是，當項目評分高卻與縣域佈局不匹配時，大英會推薦給更適合的「兄弟」區縣。「這是落實全市‘一盤棋’的政策。」郭小軍表示。
亮點：從經驗決策到流程再造
「五問兩算」的真正亮點，在於構建了環環相扣的「決策閉環」。
一是流程的「傻瓜式」與「穿透式」。針對基層招商幹部流動性大、專業性不足的痛點，這套機制將複雜盡調簡化為「五問」。先用互聯網摸底，小分隊上門覈查，2天出初判，極大降低試錯成本。
二是專業的「外腦化」與「集成化」。這不是招商辦一家說了算。引入金融機構、稅務部門做背調，邀請行業協會專家做技術分析，再由分管縣領導組織財政、自規、環保等部門多維覈驗，相當於給每個項目請了「專家會診團」。
三是時間的「倒排期」與「高效率」。機制明確每個環節時限：招商幹部2天，專家複審3天，集成專班7天，集體決策10天內完成，真正實現全過程「效率革命」。
這套流程再造帶來實打實變化：今年以來，大英履約項目數量按年增長37.5%，履約周期縮短25%。15名幹部成長為業務骨幹，也有幹部因專業能力突出被提拔重用——這是對「科學招商」最好的正向反饋。
算出來之後：從精算師向合夥人轉型
項目引進來只是第一步。如何在「後招引時代」服務好這些「好苗子」，是大英思考的「下半篇文章」。全國兩會報告提出要「深化招標投標體制機制改革」，意味着未來競爭將從「政策紅利」轉向「服務紅利」和「生態紅利」。
大英正在嘗試將「五問兩算」的嚴謹延伸到項目落地全生命周期，探索將前置審查與後端的「多評合一」「聯合驗收」無縫銜接。對那些得分高、前景好的項目，政府不僅供地，更嘗試以國有平台公司入股等「合夥人」模式，與企業共擔風險、共享成長。這種角色轉變，要求幹部不僅是懂經濟的「精算師」，更是懂產業、懂企業的「服務生」。
「招商引資不能為未來‘埋下雷’，而是要為未來‘栽好樹’。」大英縣委書記唐紫薇表示，「五問兩算」不僅是一套篩選機制，更是一種發展理念的轉變，大英放棄的是短期政績衝動，守住的是高質量發展底線。未來，大英將繼續以制度創新為引領，推動招商從「政策紅利」向「服務紅利」、從「單點突破」向「生態構建」轉變，真正走出一條科學、精準、可持續的招商新路。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