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首席人物觀官方賬號 二毛
在閆俊傑的認知體系裏,一個產品要避免「全面優秀」。簡單解釋這句話,就是「不要把一款產品做成什麼都沾一點、什麼都不差,但也沒有形成一個真正壓倒性的東西。」
這不難理解。在創業裏,偏科的尖子生,往往比全面發展的中級優等生更容易活下來。
但現在,閆俊傑需要警惕的是,MiniMax似乎正在成為一個「全面優秀」的公司——模型能打,價格夠低,產品能跑通,商業化也有起色。但這些「都不差」加在一起,卻無法回答市場一個問題:為什麼非你不可。
而這,正是MiniMax現在最微妙的地方。
01 中級優等生
某種程度上,閆俊傑本人就是一箇中級優等生。
他當然聰明。小學階段就看初中的書,初中時又看高中,高中又自學了微積分。閆俊傑的父親是一名中學老師,有段時間,還是小學生的閆俊傑就以給爸爸的學生輔導功課為樂。
一般來說,這類人後來通常會有兩種走向。要麼一路相信自己「天賦異稟」,要麼很早就撞見更大的座標系,知道自己不過是優秀裏的普通人。閆俊傑更像後者。
上大學之後,閆俊傑發現周圍有同學在數學方面的天分比自己高,「我不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數學家了。」
這句話裏有一個很重要的分寸:不是不能成為數學家,而是「很好的」那個位置,大概夠不上。
後來的媒體訪談裏,他曾表達過「做每件事都要做到極致」這樣的觀點,他的參考標準也永遠是行業裏成就最高的那一個——羅永浩在播客裏誇讚MiniMax旗下的產品都在行業的第一梯隊,他會補充「但跟第一還是有差距的」。跟晚點記者對談時,對方誇讚他的論文在Google Scholar上有接近 3萬次引用,他緊跟一句「最top的那個人可能是30萬。」

圖注:MiniMax成立第一天寫下的初心和藍圖
這不僅僅是謙虛,更像是不太願意在一個不夠高的標準上停下來。
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在數學上差着那一步時,沒有在原地耗太久。轉頭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什麼東西我感興趣,而且還和數學有關?
泡了一段時間的圖書館後,他找到了答案:人工智能(那時候還叫模式識別)。它離數學足夠近,卻又不像純數學那樣需要把人與人的差距過早地鎖死在天分上。
對閆俊傑來說,這幾乎是一種很早就形成的路徑選擇:在最喫天賦的位置上認清自己,然後退半步,換到一個仍與核心問題相連,卻更獎勵勤奮、耐力和工程能力,也更有機會實現突圍的戰場繼續往前。
閆俊傑後來長期用過一個名字:IO。那是《DOTA2》裏的一個英雄,上帝小精靈。這個英雄原本更常被放在輔助位,負責連線、補給、提速,不是傳統意義上一眼看過去最鋒利、最像主角的英雄。
但2019年TI決賽上,Ana把IO拿去打核心位,這讓他們戰隊得到了那年的冠軍。閆俊傑說當時覺得這個名字很酷,就拿來用了。
這個偏好放在他身上多少有點意思。因為想把IO玩得好,必須具備的素養裏包括:全局意識,節奏判斷,冷靜思考,以及對於團隊的理解和組織能力,而閆俊傑身上就有類似的味道。
這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這個中級優等生可以在「天才如林」的AI圈裏殺出重圍。
02 承接
就技術單點突破而言,閆俊傑未必超越了「天才」,但在一件更難的事上,閆俊傑跑到了一些「天才敘事」前面:他走通了「自研Foundational Model+C端Agent應用(如Talkie/星野)+全球市場驗證與變現」的路徑,是目前亞洲大模型公司中,少數被證實擁有規模化全球收入的玩家。
財報顯示:MiniMax 2025年總收入7900萬美元,按年增長158.9%,其中AI-native產品收入5310萬美元,開放平台和企業服務收入2600萬美元,按年增長197.8%;全年超過70%收入來自海外,累計服務了2.36億用戶和21.4萬企業客戶及開發者。
確立這樣的「全局意識」,源自於閆俊傑在商湯時的經歷:
中科院博士畢業後,閆俊傑以實習生身份加入啱啱起步的商湯,僅用了兩年多時間,不到28歲的閆俊傑就完成了從實習生到商湯科技研究院副院長的身份躍遷,更是主掌了商湯最核心、最龐大的「智慧城市」安防業務,也是在這個過程裏,閆俊傑意識到「產品與技術同行」的必要性:
商湯的人臉識別、圖像理解、AR技術,都曾是行業裏最能打的那一批。到2021年,商湯對外披露,其AR技術在全球合作應用中的日活用戶規模已經達到約1億,微博、B站、小紅書都在用它。

圖注:閆俊傑(左一)在CVPR沙龍活動現場
問題是,這1億日活不屬於商湯,而屬於那些真正擁有產品、流量和用戶關係的平台。商湯提供的是能力,但能力被嵌進別人的產品裏之後,用戶感知到的往往只是「這個功能很好用」,而不是「這是商湯做的」。
「如果沒有足夠好的產品能力來承接,即使你有了一些技術進展,這些東西最終也不是你的。」閆俊傑生出這樣的感慨。
除此之外,沒有產品承接,公司的生存也將面臨挑戰。
智慧城市的業務很重,鏈條很長,交付複雜,技術看上去落進了真實世界,但商業上卻並不好看。
根據商湯2025年上半年財報,商湯稱加強了收款管理。公司稱,大部分歷史收入來自智慧城市業務,按賬齡看,超過3年的貿易應收賬款為39.97億元,較去年年底的38.21億元改善不大,2至3年的應收賬款由去年年底的17.48億元降至10.08億元,2年以下的應收賬款數額稍有上升。總起來,2025年年中的貿易應收賬款為65.97億元,較2024年底的69.74億元稍有下降——聊勝於無的下降。
投資人圈子裏曾經對「商湯系」創業者(如閆俊傑、Vivix AI 的劉宇等)有一個高度統一的評價:他們身上沒有那種純學者的清高,反而對「搞錢」、做產品和精細化運營有着近乎狂熱的執念——
缺錢的苦,喫一次就夠夠的了。
所以到了MiniMax,這幾乎成了閆俊傑重新定方向時最先修正的一件事:大模型和產品必須同時發力,技術不能懸在半空裏,必須落到用戶能感知的產品上。不僅要讓產品把模型接住,同時公司還具備造血能力。
2023年,在高瓴的牽線下,前今日頭條用戶產品負責人張前川加入MiniMax,「字節基因」讓這位產品經理人深諳流量變現,用戶下沉心理、買量漏斗以及在產品裏植入極其世俗的「抽卡(Gacha)」系統。
那也是MiniMax產品化動作最密集的一段時間:Talkie在海外長期是買量大戶,投放素材累計突破10萬條;到 2024年底,星野甚至一度登上AI App買量素材榜日榜第一。
這條路走到最用力的時候,MiniMax甚至像一家重新長在大模型上的互聯網公司。到2025年前九個月,MiniMax面向個人用戶的AI原生產品已經貢獻了約71.1%的收入,第二大收入源甚至直接來自Talkie/星野的廣告。
03 回調
但閆俊傑並沒有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很快又意識到,產品和增長這套東西一旦跑順,公司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滑向另一種敘事:不是模型驅動產品,而是產品反過來定義公司。
「通過模型能力推動產品和業務變好,和通過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經典打法讓它變好,這兩條路可能都是對的,但沒法共存。」
這不難理解。因為它們爭的是同一個方向盤:技術驅動是模型定義產品,產品驅動則是增長和運營反過來定義模型。兩條路都能帶來增長,但資源、節奏和判斷標準完全不同,放在一家公司裏,最後只會彼此拉扯。
一個曾經的失誤後來被他反覆提起:
2022年底,Glow出現了一個很小的算法bug,它把對話體驗拉低約15%,直接導致DAU在三天裏就掉了40%;問題修回來之後,用戶又很快回來。這讓閆俊傑認識到:在這一階段,決定產品生死的,往往還是模型本身。
當然,最狠的衝擊還是來自於同行。
2025年,沒有大模型公司能逃過DeepSeek的衝擊,MiniMax也深刻感受到了「震感」。DeepSeek用MoE、極致工程優化和開源,把「更低成本也能逼近頂級能力」這件事做成了現實。原來那套靠高價API和產品想象力支撐起來的安全感,被它一下子打穿了。
與此同時,MiniMax早期依靠Glow、Talkie/星野跑通的「產品反哺模型」模式,也開始顯出邊際——情感陪伴和閒聊數據可以讓模型更像人,卻很難繼續把代碼、推理、agent 這些決定下半場位置的能力往上抬。

換句話說,前一階段產品能把公司托起來,到了下一階段,真正決定你還能不能留在牌桌上的,還是模型本身。
閆俊傑再次校準,重新聚焦技術驅動。他一邊公開承認海螺文本「沒有堅持技術驅動」,年初定目標時還在套用移動互聯網的邏輯;一邊把M2.5這類主打coding、agent和低成本調用的模型推到台前。
而這次校準的代價,也很快反映在產品側的人事上。
2024年9月,星野及海外版Talkie的產品負責人張前川淡出日常管理,轉任顧問;2025年初,負責商業化的副總裁魏偉離職,官方的說法是「國內B端業務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再往後,連核心模型研發骨幹也陸續出現變動。
幾件事放在一起看,時間點並不隨機:它們幾乎都發生在 MiniMax開始重新把重心收回技術、收回底層、收回模型之後。
如果說前一個階段,MiniMax需要的是能把產品跑起來、把流量做起來、把商業化做出來的人,那麼這次校準之後,公司要的就不再是這些。當前端產品的邊際開始顯現,傳統To-B的銷售邏輯又被DeepSeek式的低價和開源衝得站不住腳,原來那套圍繞C端爆發和B端兜售所配置的人,自然就開始失去位置。
人事變動不只是結果,它本身就是路線變化的一部分:當閆俊傑決定把公司重新拉回技術驅動,那些不再匹配這套新系統的角色,也就只能被系統本身一點點排出去。
這些是戰略層面的校準,當然,閆俊傑在 MiniMax 裏做的,遠不止是「產品驅動」與「技術驅動」的來回切換,他更習慣把這種校準一路做到底層去:
早期MiniMax做得還是數字人方向,後又轉向了多模態和基礎模型;別人還在 dense 上反覆打磨時,他押了當時並不算主流的 MoE;再往後,MiniMax 內部一度嘗試過更省算力的 Linear Attention,最後發現這條路在複雜任務上撐不住,又硬生生校準回 Full Attention。

圖注:MiniMax各產品線的發布時間
很多時候,他不是在選擇一條已經被證明正確的路,而是在不斷試錯、不斷回撤、不斷把公司從一個局部最優裏拽出來。
這套動作單獨看都沒有問題,甚至都很像一個技術出身的創始人應有的敏銳:方向偏了就修,架構錯了就換,組織不匹配就調整。只是當這些校準一次次疊上去,MiniMax 也慢慢長出了另一種樣子——
它幾乎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都做了正確的事:模型上,M2.7已經站進國內第一梯隊,價格還打得足夠低;產品上,Talkie/星野、海螺都跑出過成績,C端收入和全球化也不難看;商業化上,B端從2024年的870萬美元增至 2025年的2600萬美元,按年增長197.8%,增速快於C端 AI-native產品收入的143.4%,且公司還在主動補平台能力;戰略上,它既做多模態,也做開放平台,既懂產品化,也重新收回技術驅動。
問題正在這裏:這些優點單拎出來都成立,放在一起卻沒有長成一個壓倒性的「第一」。在今天這個越來越獎勵單點極致、獎勵「偏科尖子生」的行業裏,這種狀態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你幾乎什麼都能參與,卻很難成為任何一場關鍵競爭裏的唯一答案。
而這,恰恰是閆俊傑原本最該警惕的狀態。
04 「全面優秀」
a16z(頂級風險投資公司,以投資包括Facebook、Twitter、Airbnb以及衆多前沿科技企業而聞名)在2025 年對100位CIO(首席信息官)的調研裏寫得很直接:企業採購正在越來越像傳統軟件採購,買方會更嚴格地看評測、託管和benchmark,而不是只看價格;
同一份調研還提到,企業如今更成熟地「混用多個模型」,按性能和成本共同優化。
到了2026年初,a16z又給出一組更關鍵的數據:54%的受訪者認為reasoning models(推理模型)加速了LLM採用,原因不是便宜,而是更快見效、更少prompt engineering、更容易接進內部系統,也因為準確性和可解釋性而更值得信任。
在這種採購邏輯下,企業往往更願意為「偏科但頂尖」的模型買單——把推理、代碼、多模態等不同賽道的尖子生分別納入體系,整體成本未必貴出多少,卻能拼出一支性能近乎無短板的「模型艦隊」;
相比之下,主打便宜、各項都不錯但沒有一項絕對領先的中等優等生,處境反而最尷尬——MiniMax剛好就有這樣的尷尬。
目前為止,MiniMax最容易被市場記住的,是性價比。
我們橫向比較幾家主流模型的API定價:MiniMax M2.7/M2.5的報價是輸入0.3美元、輸出1.2美元/百萬 tokens,明顯低於OpenAI GPT-5.4的2.5/15美元、Claude Sonnet 4.6的3/15美元、Kimi K2.5的0.6/3美元,也低於智譜GLM-5-Turbo的5/22元人民幣;它雖然不比DeepSeek-chat的0.27/1.10更低,但已經穩穩打進了第一梯隊。
再看模型能力:
Artificial Analysis(AI基準測試和分析平台,被稱為獨立AI測試的黃金標準)上,MiniMax M2.7的Intelligence Index(智能指數)是50,和智譜GLM-5持平,比Kimi K2.5的47略高,但仍低於Claude Sonnet 4.6自適應版的 52,以及GPT-5.4、Gemini 3.1 Pro的57。

圖源:MiniMax M2.7使用文檔
往下一檔,M2.5的Intelligence Index只有42,基本就是和GLM-4.7、DeepSeek V3.2同一區間;再往前一代,M2.1是39,被GLM-4.7的42、DeepSeek V3.2的41壓住,更麻煩的是,M2.5雖然agentic表現提升,但它的 AA-Omniscience(Artificial Analysis用於評估模型在跨領域知識上的事實準確性和自我認知能力)指數從-30掉到 -41,幻覺率回升到88%;
到了視頻端,Hailuo 2.3在Artificial Analysis的文生視頻榜排第23、老的T2V-01甚至排到第49,離可靈、SkyReels 這些頭部還有距離;圖生視頻榜排第20,談不上頭部統治力。
也就是說,除了M2.7(3月18日啱啱發布)這種少數單點突破之外,整個模型家族在文本、視頻等主賽道里更多時候只是處在第一梯隊邊緣,很少形成持續、穩定、跨代際的領先。
大模型行業註定會是一場全球性的競爭,且MiniMax成立之初就確定了要走「國際化」路線,僅這一點就註定了它強敵環伺,沒有「絕對主線優勢」,便意味着很難同時拿到用戶心智、商業定價權、資源配置權和長期生存空間。
MiniMax能夠通過優化MoE架構,將M2.5/M2.7模型的混合定價強行壓制到極低水平,這確實是極其優秀的工程勝利。但在當前極其透明的學術與開源生態下,這種工程優化的保密周期極短。
Artificial Analysis的報告顯示,2025年Q3,40+ intelligence index區間的模型推理價格普遍下降了約 50%或更多,而且模型還在同時變得更智能、更快,這意味着「便宜」本身的半衰期極短。
Menlo Ventures(一家硅谷風險投資公司,領投了Anthropic)數據顯示,Anthropic、OpenAI、Google 三家已經佔到88%的企業LLM API使用份額,說明客戶最終會把預算集中給那些「更強、更穩、更適配場景」的頭部玩家,而不是長期獎勵一個單純靠低價取勝的供應商。

圖注:企業LLM API使用份額
這提醒閆俊傑:工程能力當然重要,但到了下半場,真正決定位置的,還是技術能力本身。
閆俊傑在商湯時打過一場攻堅戰:
那是商湯的人臉識別項目,他的起手並不漂亮。每次技術測試,他的成績都排在後面,相當於考試時總考倒數,「而且當時公司最多的資源都是支持我來做這件事,」他說。對於一個優等生而言,這個過程中的壓力與痛苦可想而知。
死磕了一年半,閆俊傑把這個項目做到了行業第一,並且在之後的每一次測試裏,他的第一都巍然不動。
或許這就是他的做事方式:路一旦選定,接下來就是往裏走,走到頭。
閆俊傑今年37歲了,刨除掉漫長的求學生涯,「工程師」的身份伴隨了他7年,後來,他又以「創業者」的身份存在了4年。羅永浩曾問他喜歡管理嗎?閆俊傑的答案是這樣的:不喜歡,因為管理帶來的槓桿太低了,而做一些有突破的東西帶來的槓桿更高,所以我不喜歡管理,但喜歡研究組織。
學者的內啡肽來自於‘突破’,但企業家講究回報率。從這個角度看,閆俊傑顯然已經具備了企業家的屬性:他依然相信技術,依然迷戀突破,但已經不再滿足於把問題解出來,而是開始要求這些答案最終變成產品、收入、組織和市場位置。
只不過,MiniMax能不能因此逃開「全面優秀」的陷阱,仍然是另一道更難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