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對於中國影視行業而言,是一個足以被標記在編年史中的日子。
這一天,曾出品過《安家》《蘭陵王》等熱播劇的頭部影視公司耀客傳媒,在香港國際影視展上高調官宣了兩名「數字藝人」——秦凌岳與林汐顏。與以往影視公司推出的虛擬偶像或CG角色不同,耀客明確賦予了他們一個極具衝擊力的身份:簽約AI演員。
這一紙「勞動合同」,雖然蓋章在虛擬世界,其引發的震動卻是實打實的。在官宣視頻中,這兩位AI藝人不僅展示了由他們主演的AIGC劇集《秦嶺青銅詭事錄》的預告片,甚至已經開通了抖音、小紅書等社交賬號,開始營造「人設」,分享所謂的「日常」 。緊隨其後,網絡上開始流傳更令底層演員膽寒的傳言:某頭部長視頻平台正在推進「主角真人、配角AI」模式,甚至有「男二以下全部AI」的說法。
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一場資本的狂歡。當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的AI勞動者進入影視工業的核心生產環節,關於「降本增效」的終極幻想似乎正在變為現實。但在股價與財報的歡呼背後,一個終極拷問浮出水面:當演員不再需要「演」,影視藝術究竟是迎來了生產力的解放,還是敲響了對「人」的逐客令?
「降本增效」的終極幻想:一場針對中腰部演員的「精準手術」
要理解資本為何對AI演員如此狂熱,必須回到影視行業當下的生存語境。
在過去幾年中,長視頻平台與製片公司陷入了一場殘酷的「降本增效」生死戰。隨着流量明星的天價片酬泡沫破裂,以及宏觀經濟環境對文娛消費的影響,控制預算成為了行業的第一要務。而人力成本,特別是演員片酬,歷來是大製作中最不可控的變量。
耀客傳媒的這一步棋,看似突然,實則必然。它不是一次孤立的營銷噱頭,而是AI技術工業化落地的一次精準測試。
根據DataEye數據顯示,2026年1月漫劇百強榜中,AI仿真人短劇的佔比已從2025年的7%飆升至38% 。而在長劇領域,成本的壓縮空間更是驚人。業內數據顯示,AI技術可將影視製作成本最高降低80% 。對於資本而言,這組數據的誘惑力是致命的。
秦凌岳和林汐顏的誕生,本質上是一次基於大數據的「生產要素優化」。
傳統的影視生產中,配角與群演雖然單體薪酬不高,但涉及的人數衆多,且伴隨着食宿、統籌等龐大的管理成本。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表演充滿了「不確定性」——情緒的不到位、時間的延誤、甚至是合約的糾紛,這些都是資本眼中的風險點。
而AI演員提供的是一套完美的「確定性」。他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談判片酬,不會耍大牌,更不會出現負面新聞導致作品無法播出。只要算法足夠成熟,他們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生成無數條表演素材供導演挑選。正如香港國際影視展上透露的信息,歷史劇《太平年》通過AI完成「烏鴉食腐肉」的特效,一人一周便完成了傳統CG數周的工作量 ;360集團的「納米漫劇流水線」更是將劇本到成片的周期壓縮至48小時。
在這種工業化效率面前,所謂的「演技」成了一種可以被量化和重組的數據。耀客傳媒將AI演員納入經紀體系,實際上是在進行一場供給側改革——用可無限複製的數字勞動力,去替代那些可替代性最強的中腰部演員和群演。
然而,資本的算盤打得再響,也難掩技術落地時的尷尬與殘酷。就在官宣當天,網友們的反應給了耀客一記響亮的耳光。秦凌岳被指撞臉演員翟子路,林汐顏則被指融合了趙今麥、張子楓、梁潔等多位女星的特徵。網友們戲稱這種長相為「人山人海」,甚至跑到趙今麥工作室的賬號下呼籲維權。
這一細節暴露了資本狂飆突進背後的草台班子本質:所謂的AI創作,在現階段更像是一場高成本的「拼圖遊戲」。訓練數據的來源是否合法?生成的形象是否侵犯了真人的肖像權?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林斐然律師指出,如果公衆普遍可識別該AI形象與特定明星的對應關係且未經授權,便已滿足肖像權侵權的核心要件。
資本幻想中的「降本增效」,在遭遇法律與倫理的冰山時,瞬間變得岌岌可危。這不僅是技術的難題,更是商業倫理的拷問:當資本試圖用算法剝奪人的工作機會時,是否至少應該先保證算法的「雙手」是乾淨的?
「恐怖谷」裏的幽靈:當沒有「靈魂」的表演佔據螢幕
如果說法律風險可以通過合規手段來規避,那麼橫亙在AI演員與觀衆之間的那道名為「恐怖谷效應」的心理鴻溝,則是資本用金錢也難以填平的。
儘管技術飛速發展,但無論是耀客傳媒發布的預告片,還是AI藝人在社交媒體上的互動視頻,都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網友們的評論一針見血:「面部僵硬」「眼神空洞」「沒有人的味道」 。話題#AI演員假人感#一度登上熱搜,閱讀量數以千萬計。
這種「假」,並非技術精度不夠,而是創作邏輯的根本性錯位。
人類的表演藝術,源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說的「體驗派」——演員通過調動自身的生命體驗,與角色產生情感共鳴,從而在鏡頭前展現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靈光一現。那一滴不受控制的眼淚,那一句即興發揮的台詞,那對手戲演員之間電光火石的氣場碰撞,構成了表演藝術不可複製的魅力,也是影視作品能夠穿越時間、打動人心 。
而AI的「表演」,本質上是概率模型的擬合。它通過學習海量的現有影像數據,計算出在某種情境下最可能出現的表情和動作。這是一種「平均值」的藝術,它或許精準,但絕不精彩;它或許流暢,但絕不深刻。
2024年,由AI復刻「27歲成龍」主演的院線電影《傳說》遭遇票房與口碑的雙重滑鐵盧,豆瓣評分不足5.5分。這一慘痛教訓就在昨天,它向行業證明了:觀衆走進影院,是為了與「人」的故事共情,而不是為了看一場華麗的數據可視化表演。AI可以完美還原成龍年輕時的相貌,卻無法復刻他在搏命演出時的眼神中那種屬於「人」的堅毅與狡黠。
《新聞女王2》的總監製鍾澍佳在目睹了AI演員的發布後,態度顯得審慎而剋制。他指出,他所帶領的TVB 77工作室雖然也組建了AI團隊,但方向仍是以真人演員為核心,AI作為輔助工具。「始終需要尊重演員的演技。而且目前看來,AI演員的表演仍然很難滿足觀衆。」 他甚至提出,AI更適合解決「真人做不到的高難度動作」以及「場景的搭建和還原」,而不是取代真人去表演情感戲 。
知名編劇於正則更為直接地給行業潑了一盆冷水:「這或許是一時的潮流,但真人的表演和人類對於同類的幻想和需要絕對不是AI能夠完全取代的。」
然而,在資本急功近利的驅動下,這些來自創作一線的清醒認知,很可能被巨大的成本壓力所淹沒。如果「男二以下全部AI」的模式真的成為行業標配,我們將面對一個怎樣的影視未來?
那將是一個被「幽靈」佔據的世界。螢幕上的配角們擁有精緻的五官、完美的皮膚、標準化的情緒反饋,但他們沒有過去,沒有生活,沒有那些藏在皺紋裏的故事和眼神裏的滄桑。他們是由數據和算法堆砌起來的「僞人」。當這些沒有靈魂的「表演」充斥在主角周圍,主角的表演真的還能立得住嗎?影視作品構建的那個「真實世界」,會不會因此土崩瓦解?
更深遠的憂慮在於行業生態的破壞。表演是一門需要實踐的藝術,需要年輕演員在無數個小角色、配角中摸爬滾打,通過觀察生活、模仿前輩、與不同的對手磨合,才能逐漸成長。如果這些階梯式的位置全被AI佔據,未來的實力派演員將從哪裏生長出來?一旦行業的人才培養鏈條斷裂,即使頭部明星依然堅挺,整個行業的創作土壤也將迅速貧瘠化。
屆時,即便AI技術再進步,能夠完美模擬情感,我們看到的也只是一場盛大的「算法狂歡」,而非能夠滋養心靈的文化盛宴。觀衆或許會用腳投票,正如有網友辛辣地諷刺:「那要不把觀衆也換成AI吧,讓算法給算法鼓掌」。
耀客傳媒簽約AI演員,無疑是影視行業數字化轉型中的一個標誌性事件。它既是面對技術浪潮的勇敢嘗試,也是資本在存量時代尋求突圍的本能反應。然而,在這一紙合約背後,我們既要看到AI技術為行業帶來的效率革命與想象空間,更要警惕資本借技術之名對藝術本質的侵蝕。
影視作品,歸根結底是關於「人」的學問。如果未來某天,我們只能在有限的頭部作品中看到「人」的表演,而整個行業的基座都被AI「幽靈」所佔據,那或許意味着我們擁有了最先進的工業,卻丟失了最寶貴的靈魂。
面對這場AI演員帶來的風暴,影視從業者需要的不是簡單的擁抱或抵制,而是在技術與人文的十字路口,為「人」的價值守住底線。讓AI成為拓展創作邊界的工具,而非取代「人」的理由,這纔是影視工業邁向未來時,最該堅持的「核心算法」。
本文創作藉助AI工具收集整理市場數據和行業信息,結合輔助觀點分析和撰寫成文。
責任編輯:AI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