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偉達早不靠GPU躺贏,黃仁勳終極預判:10億程序員時代將至,AI智能徹底廉價

快新聞
4小時前

2026 年 GTC 大會啱啱落幕,黃仁勳坐下來,接受了一場長達兩個半小時的深度訪談。

訪談中,黃仁勳以真誠分享的態度與極強的前瞻性,拆解了他如何看待產業拐點、如何做出判斷。

二十年前,黃仁勳頂着利潤下滑甚至生死存亡的風險,堅持把 CUDA 生態押上 GeForce,推動公司從一家圖形芯片廠商轉向計算平台公司。今天回看,這幾乎是 NVIDIA 歷史上最關鍵的一次轉向。如今,他認為 AI 的核心競爭,正在從單顆芯片轉向「AI 工廠」,而這將決定 NVIDIA 能否走向下一個十萬億美元市值。

黃仁勳先就「擴展定律」給出了一個精彩判斷:擴展定律遠沒有到盡頭,將同時沿着預訓練、後訓練、測試,以及智能體系統四條路徑繼續推進。真正的增長,正在轉向推理、強化學習、智能體協作。而未來,大量數據將來自 AI 自身消化產生的合成數據,這會成為 AI 迭代的核心燃料。

未來決定智能上限的將是計算能力。

他認為在當下這個階段,AI 能力的提升,已經無法靠單台計算機、甚至單顆 GPU 的升級來解決。模型性能的躍遷,越來越依賴系統級工程能力,最終把整個系統推向極限。NVIDIA 現在做的,也不再只是芯片,而是把整套計算系統作為產品來設計。

而硬件佈局必須走在前面。AI 模型架構每六個月就會迎來一次重大迭代,但系統與硬件架構的更新周期長達三年。NVIDIA 的策略,是主動走到模型前面:自己做模型、持續追蹤全行業最棘手的問題,在通用性與專業性之間找到最優平衡,保持架構的快速迭代。

如果說訓練時代的核心問題是:「能不能把模型做得更大?」那麼到了推理時代,黃仁勳認為,真正的問題已經變成:「每瓦每秒能夠產出多少 token?」

順着這條邏輯,他甚至把問題進一步推到了能源系統層面。黃仁勳指出,今天全球電力系統中存在大量未被有效利用的閒置。目前電力峯值只在 60% 左右,這些閒置資源完全可以被 AI 工廠充分利用。

在主持人驚歎黃仁勳的思考力時,他坦言,這來自於「集體的智慧」。在日常工作中,有 60 人會直接向他彙報,包括內存專家、CPU 專家、光學專家、GPU 專家、系統架構專家等等,幾乎覆蓋 NVIDIA 最核心的技術維度。他會廣泛吸收信息,再在高維度上做決策。

這形成了他獨特的思考方式,他會先設想一個未來,追問它為什麼重要?它為什麼值得存在?如何實現它?他還會不斷把這套邏輯講給公司內部員工、供應鏈夥伴和行業合作方聽,讓更多人參與進來,然後從工程和組織的角度,一步步把它變成現實。

某種程度上,這和馬斯克的思維方式不謀而合,他高度稱讚馬斯克是「系統層面的極簡主義者」。馬斯克會一直質疑,直到所有不必要的部分都被剔除,只保留系統真正需要的東西。

而黃仁勳也喜歡用第一性原理,先去看一件事「理論極限在哪裏」。或許有些看起來需要 74 天才能完成的事情,如果重新拆解、重新設計,最後可能只需要 6 天。

他自信英偉達的十萬億美元市值不是夢想,世界正在從一個基於檢索的文件系統,演變成一個基於生成的上下文系統。一旦這個轉變成立,世界需要大量的 AI 工廠。在這樣的圖景裏,NVIDIA 已經站在新一輪經濟基礎設施的核心位置。

在聊到程序員的未來時,他大膽預測,未來程序員會擴展到十億級規模。原因在於,真正重要的工作,從來不只是「寫代碼」本身,而是解決問題、團隊合作、診斷、評估、發現新問題、創新和整合。與此同時,他強調人人都要學 AI,不論什麼工種,他都更傾向錄取熟練掌握 AI 的人。

而這場訪談的最後,黃仁勳少見的露出感性的一面。他談到自己也會有「夜不能寐」的時刻,面對壓力與挫折,他會把問題不斷拆分,直到可以行動起來去解決。他喜歡用「遺忘」的方式忘記失敗,重振旗鼓,帶着好奇心繼續往前走。

這位芯片教父,既以極度理性的方式審視技術演進,也始終相信,智能或許會商品化,但人性永遠高於技術。

以下是訪談全文,經 InfoQ 翻譯整理。

極致的協同設計, 與機架級工程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帶領 NVIDIA 進入了人工智能的新階段:從專注於芯片級設計,轉向機架級、系統級設計。長期以來,NVIDIA 的成功建立在打造儘可能優秀的 GPU 之上,而現在,你們已經把這種追求擴展到了 GPU、CPU、內存、網絡、存儲、電源、散熱、軟件、機架本身、Pod,乃至整個數據中心。那麼,我們來談談「極致協同設計」。對於一個包含如此多複雜組件和設計變量的系統而言,協同設計中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黃仁勳:之所以需要極致協同設計,是因為你面對的問題,已經無法靠一台計算機或單個 GPU 來解決。真正要解決的是:當計算機數量增加時,系統性能不僅要線性提升,而是要提升得更快。假設你增加了一萬台計算機,但你希望整體速度提升一百萬倍。那就意味着,你必須對算法進行拆分與重構,對流水線、數據和模型做分片。當你以這種方式分散問題時——注意,不僅是擴大規模,而是把問題本身拆散——所有因素都會開始相互干擾。

這就回到了阿姆達爾定律:一項任務的整體加速,取決於可加速部分在總工作負載中的佔比。比如,如果計算只佔整個問題的 50%,那麼即便你把計算本身加速一百萬倍,整體吞吐也不過提升兩倍。所以,當我們做大規模分佈式計算時,不只是 GPU 成為問題,CPU 是問題,網絡是問題,交換機是問題,如何把工作負載高效分配到這些機器上,同樣也是問題。

這本質上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計算機科學問題。我們必須調動一切技術手段,否則只能得到線性擴展,或者只能指望摩爾定律繼續推進。但摩爾定律的進展已經明顯放緩,而丹納德縮放時代也早已過去。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裏面一定存在大量權衡,而且涉及完全不同的學科。你們在高帶寬內存、NVLink、網卡、光模塊、銅纜、電源傳輸、散熱等每一個領域,幾乎都有世界級專家。你們是怎麼把這些人聚在一起,共同討論解決方案的?

黃仁勳:這也是為什麼我有這麼多員工。先說「極致協同設計」到底是什麼。我們優化的是整個技術棧:從架構、芯片,到系統、系統軟件、算法,再到應用程序。這是一層。另一層則跨越 CPU、GPU、網絡芯片、縱向擴展交換機、橫向擴展交換機,以及電源和散熱——因為這些計算機雖然能效很高,但整體仍然消耗巨大的電力。

所以第一個問題是:它是什麼?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必須這麼做?原因剛纔已經講過——只有把工作負載真正分佈起來,才能獲得遠超「單純增加機器數量」的收益。第三個問題則是:怎麼做?

而這正是 NVIDIA 這家公司與衆不同的地方。設計計算機時,你必須先想清楚操作系統;設計公司時,也應該先想清楚公司到底要製造什麼。我看過很多公司的組織結構圖,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分層的、漢堡包式的、套模板式的。但公司存在的意義,是成為一個持續生產產品的機器、機制和系統。既然如此,公司的架構就應該反映它所處的環境,也應該反映它想製造的產品。

我的直接下屬大約有 60 人,而且實際上還不止。顯然,我不可能和他們每個人進行頻繁的一對一談話,這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行。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想把協同設計做好,就不能讓 60 個人各自獨立工作、彼此隔絕。

萊克斯·弗裏德曼:所以你的彙報關係很多,而且其中大多數都是工程相關的負責人。

黃仁勳:幾乎全都是,有內存專家、CPU 專家、光學專家、GPU 專家、架構專家、算法專家、設計專家……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太不可思議了。所以你們必須持續地圍繞整個技術棧展開深入討論?

黃仁勳:沒錯。而且這些對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單獨進行的。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做一對一。我們提出問題,然後大家一起解決。因為我們做的是極致協同設計,所以公司本身也必須用極致協同設計的方式來運轉。

萊克斯·弗裏德曼:也就是說,即便你們討論的是一個具體組件,比如散熱或網絡,所有人也都在場?

黃仁勳:對,就是這樣。

萊克斯·弗裏德曼:於是就會有人指出:「這種供電方式不行。」「這種方案會影響內存。」「這對別的部分也行不通。」

黃仁勳:完全正確。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介入、什麼時候該提醒。因為很多事情看上去屬於某個局部,但實際上會影響整個系統。只要大家都在場,就能更早暴露問題,也能更快形成真正可行的方案。

NVDIA如何悄然轉型: CUDA是最接近「生存威脅」的戰略決策

萊克斯·弗裏德曼:正如你所說,NVIDIA 是一家不斷適應環境的公司。那麼在你看來,外部環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NVIDIA 又是如何一步步調整自己的?從最早服務遊戲的 GPU,到早期深度學習革命,再到今天把一切看作 AI 工廠,NVIDIA 的業務究竟是什麼?

黃仁勳:這個問題可以系統地回答。我們最初是一家「加速器公司」。加速器的優點是,它對特定任務高度優化;缺點是,它的適用範圍比較窄。專業化本身並沒有錯,但市場規模會限制研發投入,而研發能力最終決定了你能在計算機產業中產生多大影響。

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做專業加速器」只是第一步。我們必須找到一條通向「加速計算公司」的道路。問題在於,一家公司越通用,就越容易失去專業優勢;越專業,又越難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計算平台。換句話說,「專業化」與「通用性」之間,本來就存在根本張力。我們必須沿着一條非常狹窄的道路前進:一邊擴展計算能力的邊界,一邊又不能放棄最關鍵的專業優勢。

我們邁出的第一步,是發明可編程像素着色器。這是可編程性的開始,也是我們走向計算的開始。第二步,是把 IEEE 兼容的 FP32 引入着色器。這是朝通用計算邁出的一大步。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做流處理器、做數據流計算的人開始注意到我們。他們意識到:GPU 也許不僅圖形能力強,而且計算能力驚人,並且已經符合 IEEE 標準。

隨後,我們基於 FP32 做了 C 語言接口,也就是 Cg。Cg 最終一步步走向了 CUDA。而把 CUDA 集成進 GeForce,成為了一個極其艱難、幾乎威脅公司生存的戰略決策。它讓公司付出了巨大的成本,而在當時,我們幾乎承擔不起。但我們還是這麼做了,因為我們想成為一家真正的計算機公司。而一家計算機公司,必須擁有自己的計算架構,並且這個架構要貫穿我們生產的所有芯片。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能詳細解釋一下那個決定嗎?為什麼說把 CUDA 放進 GeForce,是一個「負擔不起」的決定?當時你們為什麼還敢這麼做?

黃仁勳:我會說,那是我們最接近「生存威脅」的一次戰略決策。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發明了 CUDA,它大幅擴展了 GPU 可以加速的應用範圍。但問題在於,怎樣吸引開發者來使用 CUDA?而計算平台的核心,恰恰就是開發者。

開發者之所以選擇一個計算平台,不只是因為它「能做很酷的事」,而是因為它有足夠大的用戶基礎。因為開發者和所有人一樣,希望自己的軟件能觸達儘可能多的用戶。所以,平台安裝基數纔是架構最重要的部分。

一個典型例子就是 x86。它在架構上常常受到批評,不少人認為它不夠優雅;而很多由最傑出的計算機科學家設計出來的 RISC 架構,反而更優美。但結果是,活下來並主導世界的是 x86。為什麼?因為安裝基礎決定架構,而不是架構優雅與否。

當時,CUDA 之外也有其他架構,例如 OpenCL 等。但我們做出的關鍵判斷是:歸根結底,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安裝基礎。而那時,GeForce 已經很成功了。我們每年賣出數百萬塊 GeForce GPU。於是我們決定:把 CUDA 集成到 GeForce 裏,裝進每一台 PC,無論用戶是否立刻使用它,都先建立安裝基礎。

與此同時,我們開始大規模做開發者生態:走進大學、寫教材、開課程,把 CUDA 帶到研究機構和校園裏。當時還沒有云計算,而 PC 是最主要的計算工具。我們等於把「超級計算機」送進了每個學校、每位研究者、每個工程系學生的桌面。

問題在於,CUDA 大幅增加了 GPU 成本,而 GeForce 是消費級產品。成本的增加幾乎喫掉了公司全部毛利。當時 NVIDIA 的市值大概只有六七十億美元,後來一度跌到 15 億美元左右。公司經歷了非常艱難的階段,但我們始終堅持把 CUDA 放在 GeForce 上。所以我常說,NVIDIA 是 GeForce 打造出來的,因為正是 GeForce 把 CUDA 帶給了世界。

研究人員、科學家之所以能接觸 CUDA,往往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遊戲玩家。他們會自己組裝電腦,會在實驗室裏用 PC 部件搭集群。很多 CUDA 的最早傳播,就是這樣發生的。

萊克斯·弗裏德曼:後來,它成了深度學習革命的平台基礎。

黃仁勳:沒錯,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洞見。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還記得當時那些決定生死的會議是什麼樣的嗎?在公司層面,怎麼做出這種幾乎「賭上一切」的決定?

黃仁勳:我必須向董事會清楚說明我們的目標,管理團隊也必須知道,我們的毛利率會大幅下降。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 GeForce 承擔了 CUDA 的成本,而玩家既不會感激它,也不會願意為此多付錢,那會是什麼情況?他們只會支付一個固定價格,不會在意你的成本增加了多少。當時我們的成本上升了大約 50%,而原本的毛利率只有 35%。所以,那的確是個非常艱難的決定。

當然,你可以從戰略上推理:未來這項能力也許能進入工作站和超級計算機市場,而在那裏我們或許可以獲得更高利潤。但即便如此,也要等十年。

至於我個人是怎麼做判斷的,很大程度上來自好奇心。某個時刻,我會在腦海中形成一套邏輯體系,讓我確信某個結果一定會發生。 一旦我真正相信某件事會發生,它在我心裏就已經是現實了。中間當然會有很多苦難,但你必須堅持你所相信的東西。

萊克斯·弗裏德曼:也就是說,你先設想一個未來,然後從工程和組織的角度,一步步把它變成現實?

黃仁勳:是的。你會思考:它為什麼重要?它為什麼值得存在?如何實現它?而且不只是我,管理團隊也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我們花大量時間去構建共同的理解。

很多公司是這樣運作的:領導層保持沉默,內部突然知道了一些事,然後某一天宣佈一個宏大計劃——新財年、新使命宣言、大裁員、大重組、新 Logo。我從不這麼做。

當我意識到某件事會改變未來時,我會很早就開始反覆告訴身邊的人:這件事很重要,它會帶來什麼影響,它會推動什麼變化。我會抓住每一個機會——外部信息、新洞見、新突破、新里程碑——不斷去塑造其他人的信念體系。我每天都在這麼做:對董事會如此,對管理團隊如此,對員工如此。

所以,當我最終宣佈「我們要收購 Mellanox」或「我們要全面押注深度學習」時,大家通常已經在相當程度上認同了。在某種意義上,我正式宣佈時,員工甚至會覺得:「你怎麼現在才說?」 因為在正式宣佈之前,我已經在不斷塑造他們的信念結構了。

我不僅在塑造公司的認知,也在塑造整個行業合作伙伴的認知。 因為我們不直接賣「完整的計算機」,也不直接做雲。我們真正做的是計算平台。我們採用垂直整合的方式把平台設計和優化好,但隨後會開放平台的每一層,讓它能集成進別人的產品、服務、雲平台、超級計算機和 OEM 電腦裏。

所以,如果我不先說服整個生態,我就無法完成我的工作。GTC 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描繪一個未來,好讓當我們的產品真正成熟時,外界會覺得:「你們怎麼現在才把它拿出來?」

AI的四條擴展定律: 預訓練、後訓練、測試、智能體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一直相信規模定律。現在你依然相信嗎?

黃仁勳:當然。而且現在我們擁有的,不止一條規模定律。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曾提到四個層面:預訓練、後訓練、測試時擴展,以及智能體擴展。那在思考未來時,你最擔心、最可能成為瓶頸的問題是什麼?

黃仁勳:我們可以先回顧一下,過去大家曾以為的瓶頸是什麼。

最初,大家擔心的是預訓練規模定律:擔心高質量數據不夠,擔心數據量限制了模型能達到的智能上限。模型越大,數據越多,能力越強——這是預訓練的基本邏輯。後來,Ilya Sutskever(伊利亞·蘇茨克維,前 Open AI 首席科學家等)人也提出過類似看法:數據不夠了,預訓練快到盡頭了。整個行業一度因此恐慌,好像 AI 的增長就此結束。但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我們會繼續擴展訓練數據,其中大量數據將是合成數據。很多人對此感到困惑,但他們忽略了一件事:人類自己互相學習、啓發和訓練時,使用的大量信息,本質上也是「合成的」——不是天然存在於自然界中,而是人創造出來、改寫、增強、再生成、再傳播的。現在 AI 已經能獲取真實數據,對其增強、改進,再合成出海量數據

所以,後訓練階段的規模也會持續擴大。未來真正由人類直接生成的數據,在總訓練數據中的佔比會越來越小。訓練的限制因素,將越來越不是數據,而是計算能力。

接下來是推理,也就是測試時擴展。我記得以前有人跟我說:「推理很簡單,真正難的是預訓練。」 他們認為,推理芯片會很小、很廉價,遲早會被商品化,人人都能 但這對我來說從來都不合邏輯,因為推理就是「思考」,而思考本來就比閱讀困難得多。

預訓練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是大規模閱讀、歸納和尋找模式;而推理意味着你要思考、計劃、搜索、解決問題,要把從未見過的經驗分解成可處理的部分,再用第一性原理、既有經驗或搜索過程去求解。 既然如此,為什麼它會是輕量級計算? 事實證明,我們之前的判斷是對的:測試時擴展需要非常巨大的計算量。

那推理之後是什麼? 接下來就是智能體擴展。 我們已經有了大型語言模型,但當智能體真正工作時,它會研究問題、訪問數據庫、調用工具,最重要的是,它會派生出大量子智能體。 這就像組織中的「倍增效應」:與其靠我一個人擴展,不如通過僱更多人來擴展 NVIDIA。同樣,AI 也可以通過派生智能體團隊來擴展自己。

所以,下一個規模定律就是智能體擴展定律。隨着智能體系統運行,它們會產生更多數據、更多經驗,其中一部分會被我們保留下來,重新迴流到預訓練,進行泛化;再通過後訓練精煉;再通過測試階段強化;最終回到實際應用中。這個循環會持續運轉。

說到底,智能的發展最終取決於一個因素:計算能力。

預測未來三年: 硬件必須押注尚未出現的AI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裏有個很棘手的問題:某些未來模型結構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硬件才能發揮最佳性能。比如 MoE。可你們不可能在一周內就把硬件重做一遍。你們必須提前押注。這太可怕了,也太難了。

黃仁勳: 完全正確。AI 模型架構大約每六個月就會發生一次重大變化,而系統架構和硬件架構的更新周期,大約是三年。因此,你必須提前預測未來兩三年可能發生什麼。

我們有幾種方法。 第一,我們做自己的研究。這也是我們同時做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原因。我們自己構建模型,所以有第一手實踐經驗。 第二,我們與全球幾乎所有重要的 AI 公司都有合作。我們盡最大努力去理解他們正在面對什麼問題。第三,架構本身必須足夠靈活,能夠適應變化。CUDA 的一個優勢就在這裏:它既是一個強大的加速架構,又保持了相當高的靈活性。

萊克斯·弗裏德曼:也就是說,你在傾聽整個行業的「耳語」。

黃仁勳:沒錯。你必須聽,必須向所有人學習。真正困難的,是在「足夠專業化、從而顯著超越 CPU」與「足夠通用、從而適應不斷變化的算法」之間取得平衡。這正是 CUDA 能夠持續強大的原因,也是我們不斷更新它的原因。

比如,當 MoE 模型興起後,我們從 NVLink 8 發展到了 NVLink 72。這樣一來,一個擁有 4 萬億到 10 萬億參數的模型,就可以在單一計算域中運行,彷彿它就在一顆 GPU 上。如果你仔細看 Grace Blackwell 機架的架構,它幾乎就是為大型語言模型服務的。而再過一年,你看到的 Vera Rubin 機架已經不同了:它增加了存儲加速器,搭配名為 Vera 的新 CPU,以及用於 LLM 的 Rubin GPU 和 NVLink 72。

除此之外,還有新的機架形態。整個系統和上一代相比都發生了變化,因為前一代是為 MoE 大模型和推理而設計,而這一代則開始面向智能體,以及智能體與工具的集成。

萊克斯·弗裏德曼:顯然,這套系統設計在 Claude Code、Codex 以及新一代智能體系統大規模出現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所以,本質上你是在提前看見未來。這到底是一門什麼樣的藝術?

黃仁勳:其實沒那麼神祕。你只要認真想清楚就行。 假設我們希望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成為「數字員工」,那它必須具備什麼能力?

第一,它必須能訪問真實數據,比如文件系統。第二,它必須能做研究。因為它不可能一開始就無所不知,我也不想等到它無所不知時才讓它開始工作。第三,它必須能使用工具。因為如果它真想幫我做事,就必須調用我現有的工具體系。

有些人說:「AI 會徹底摧毀軟件,我們以後不再需要軟件和工具了。」 我認為這完全錯誤。我們做個思想實驗:假設十年後,我們造出了一個非常先進的人形機器人。那它是更可能走進我的房子,使用我現有的微波爐、錘子和各種工具來完成任務,還是更可能讓自己的手臂變成錘子、手術刀,甚至從手指裏發射微波?顯然,它更可能直接使用現有工具。

第一次不會用沒關係,它可以聯網看說明書,看完立刻就會了。所以,未來智能體的關鍵特徵其實非常明確:訪問文件、做研究、調用工具、擁有 I/O 子系統。而一旦你順着這個思路往下推,你就會發現,這實際上是在重新發明計算機。

我們在 GTC 上展示智能體系統結構圖,很多人後來看到時會說:「這不就是今天這些智能體系統在做的事嗎?」 是的。兩年前我們就已經在討論這樣的系統形態了。當然,這其中也有很多前提:Claude、GPT 等模型必須達到足夠高的能力水平;同時,也需要足夠強大的開放生態和開源項目把這些能力推向大衆。

在我看來,今天開放智能體生態對智能體系統的意義,某種程度上就像當年 ChatGPT 對生成式 AI 的意義一樣,影響非常深遠。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類系統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關注,除了它足夠強大之外,也因為它帶來了很複雜的安全問題。用戶該如何把自己的數據交給系統,讓它真正做事,同時又不造成嚴重後果?整個社會都在尋找平衡點。

黃仁勳:是的。所以我們立即投入安全工作,找來一批安全專家,做了一套安全框架,並將其集成到這類智能體系統裏。我們在 NVIDIA 內部也推出了相應的安全方案。

核心原則非常簡單: 智能體通常有三類高風險權限——訪問敏感信息、執行代碼、對外通信。如果在任何時候,我們都只賦予它其中兩項,而不是三項同時開放,就能極大降低風險。在此基礎上,我們再疊加企業已有的權限管理和策略引擎。我們的目標,是盡最大努力讓智能體系統在企業環境中變得更強大、更可用,也更安全。

AI拓展的真正瓶頸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剛纔講了過去行業如何突破一個又一個「看似會成為瓶頸」的限制。那展望未來,在智能體將無處不在的情況下,擴展的真正障礙是什麼?

黃仁勳:功耗當然很重要,但它並不是唯一的問題。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如此強調極致協同設計——目標是讓每瓦每秒能夠產生的 token 數量持續提高,而且是按數量級提高。過去十年,如果只依賴摩爾定律,計算能力大概只能提升 100 倍;但我們通過系統級協同設計,實現了百萬倍級別的提升。

我們會繼續這樣做。能源效率,也就是每瓦性能,直接決定 AI 工廠的收益能力。我們會竭盡全力持續降低 token 成本。雖然我們的系統價格在上升,但 token 產出效率提升得更快,因此單位 token 成本在持續下降,而且往往是按數量級下降。

萊克斯·弗裏德曼:所以核心不僅是降低功耗,更是要提高「每瓦每秒產生多少 token」。當然,另一半問題就是:我們如何獲得更多電力。

黃仁勳:沒錯。我們也確實需要更多電力。

萊克斯·弗裏德曼:電力之外,供應鏈上的瓶頸會不會讓你夜不能寐?比如 ASML 的 EUV 光刻機、台積電的先封裝、SK 海力士的 HBM 等等。

黃仁勳:我們一直在為這些事情努力。歷史上幾乎沒有哪家公司能像我們這樣,在高速增長的同時繼續加速增長。更重要的是,在整個 AI 計算市場中,我們的份額還在擴大。

所以,供應鏈——無論上游還是下游——對我們都至關重要。我花大量時間向與我合作的 CEO 們解釋:什麼因素會驅動未來增長,為什麼增長還會持續加速。這也是為什麼在我的很多主題演講現場,坐着大量 IT 基礎設施產業上下游的 CEO。可能從來沒有哪一場技術主題演講,會聚集這麼多 CEO。

一方面,我要讓他們理解我們現在的業務和短期增長動力;另一方面,我還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下一步會走向哪裏,以便他們能據此做資本支出決策。我向他們解釋未來的方式,和我向員工解釋未來的方式並沒有本質區別。

比如 DRAM 行業。三年前,主流數據中心內存還是 CPU 用的 DDR。那時我對一些 CEO 說,雖然 HBM 當時的應用還很少,主要只在超級計算機裏,但未來它會成為數據中心主流內存。這在當時聽起來非常離譜,但有些 CEO 相信了,於是開始投資 HBM。

還有低功耗內存,本來是手機裏常見的東西。我們希望供應鏈把它演化成適合數據中心超級計算的產品。對方最初會覺得很奇怪:「手機內存怎麼會進入超級計算機?」 但如果你理解系統演進方向,就會知道這為什麼合理。

所以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傳播知識、塑造認知、激發供應鏈去提前行動。

萊克斯·弗裏德曼:所以你不僅是在為 NVIDIA 畫未來,也是在為整個供應鏈畫未來,要和台積電、ASML 等公司不斷溝通。

黃仁勳:對,上游、下游,全都包括。

萊克斯·弗裏德曼: 整個半導體行業的工程深度和供應鏈複雜度都讓人敬畏,而它居然還能運轉下去。

黃仁勳:因為這背後是深厚的科學、深厚的工程、極其精湛的製造工藝,以及大量自動化和機器人制造。僅僅我們的一個機架,就有大約 130 萬個組件。Vera Rubin 機架系統背後,大概有 200 家供應商。

萊克斯·弗裏德曼:有趣的是,你並沒有把供應鏈說成那個讓你夜不能寐的障礙。

黃仁勳:因為我已經在做所有必須做的事了。正因為我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所以晚上還能睡得着。我必須提前想清楚:從最初的 DGX-1,到今天的 NVLink 72 機架式計算,這意味着什麼?它對軟件意味着什麼?對工程、設計、測試意味着什麼?對供應鏈意味着什麼?

舉個例子,我們實際上把原本在數據中心內部完成的超級計算機集成工作,前移到了供應鏈中。如果你的目標是建設 50 吉瓦的數據中心,而這些超級計算機需要在出貨前就在供應鏈中被組裝、測試和預集成,那麼供應鏈本身每周都要消耗巨大電力。

NVLink 72 本質上是在供應鏈裏就組裝好一台完整超級計算機,然後整機運輸。每個機架重量達到兩三噸。以前我們是拆分運輸,到數據中心再裝;現在密度太高,已經做不到了。所以我必須飛到供應鏈夥伴那裏,親自告訴他們:「我們以前是這樣組裝 DGX 的,現在要換成另一種方式。因為推理市場要來了,而推理將會是一個巨大的市場。」

我會從第一性原理出發,一步步解釋,直到他們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再請求他們投入數十億美元資本開支。

萊克斯·弗裏德曼:我們再多談一點電力。你對解決能源問題怎麼看?

黃仁勳:我特別想傳達一個觀點:今天的電網設計,通常是為了最壞情況預留容量。但最壞情況往往只出現在一年裏極少數幾天,比如嚴寒或酷暑,以及極端天氣時。 而在 99% 的時間裏,電網實際負荷遠低於峯值,可能只有峯值的 60% 左右。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時候,電網上都有大量閒置電力。

這些容量必須預留着,以防醫院、機場和關鍵基礎設施在極端情況下需要。但問題是:我們能不能設計一種新的合同與系統架構,讓數據中心在社會基礎設施最需要電力的時候,主動讓出部分負載?

這種情況其實非常少見。在那些短暫時段,我們可以開啓備用發電機、把工作負載遷移到別處,或者降低系統性能、接受更高延遲。也就是說,數據中心並不一定非得在任何時刻都追求絕對的 100% 滿速運行。現在的問題在於,大家都在籤極端嚴格的供電合同,要求近乎絕對不掉電,這就迫使電網長期按峯值準備。而我只是想利用那些本來閒置着的剩餘電力。

萊克斯·弗裏德曼:那阻礙是什麼?監管?官僚主義?

黃仁勳:我認為這是三方共同作用的結果。第一,終端客戶通常要求數據中心絕對不能出故障,要求非常極端。很多時候,籤這些合同的人和公司 CEO 之間甚至是脫節的,CEO 可能根本不知道內部簽了怎樣的供電條件。第二,我們需要建設能夠「優雅降級」的數據中心。也就是說,當電網告訴我們必須把負載降到 80% 時,我們可以說:「沒問題。」 我們可以遷移工作負載、降低吞吐,但保證數據安全和關鍵業務連續。第三,電力公司也應該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它們不該只說:「我需要五年才能擴容。」 而應該說:「如果你願意接受某種分級供電承諾,我下個月就能給你提供電力。」

如果電力公司也願意提供分層級、分場景的供電承諾,那麼大家都能找到解法。今天電網上的浪費太大了,我們應該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盛讚馬斯克、中國開發者與台積電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高度評價過埃隆·馬斯克和 xAI 在孟菲斯建設 Colossus 超級計算機的成就。他們可能只用了四個月,就以創紀錄速度建成,如今已經擁有 20 萬塊 GPU,而且還在繼續擴張。你如何看待他的工程方法?

黃仁勳: 首先,埃隆涉獵極廣,而且每個領域都很深入。同時,他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系統思考者。

他會從多個學科同時思考一個問題,而且會持續逼問每一個環節:第一,這件事真的有必要嗎?第二,它一定要這樣做嗎?第三,它真的必須花這麼長時間嗎?他會一直質疑,直到所有不必要的部分都被剔除,只保留系統真正需要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一個系統層面的極簡主義者。

而且他會親自出現在問題現場。如果哪裏出問題,他就直接過去,問:「問題是什麼?當一個領導者真的這樣介入時,很多「我們一直都這麼做」「我在等別人」之類的藉口,就會被迅速清除掉。更重要的是,當你以如此強烈的緊迫感親自推進,整個供應鏈都會把你放到最高優先級。因為每個供應商都有很多項目,也有很多客戶,但他會讓自己成為對方最重要的客戶之一。

萊克斯·弗裏德曼: 我參加過很多那樣的會議。真正少見的是,有人不斷追問:「為什麼這件事不能更快?到底卡在哪兒?」 一旦你深入現場,通常就會發現,它最後其實會變成一個工程問題。

黃仁勳:沒錯。

萊克斯·弗裏德曼:NVIDIA 的極致協同設計方法,和埃隆的系統工程方法之間,有相似之處嗎?

黃仁勳:有。協同設計本質上就是一個系統工程問題。而我們內部有一種我三十年前就建立的理念,我把它叫作「光速」。這裏的「光速」並不只是速度,它是「物理極限」的代稱。

也就是說,我們做任何事時,都要拿它和物理極限比較:內存速度、數學運算速度、功率、成本、時間、精力、人員規模、製造周期…… 每一項都要問:它距離理論極限還有多遠?比如,你要同時考慮延遲與吞吐、成本與吞吐、成本與容量。每個約束條件都有自己的「光速」。高吞吐系統和低延遲系統,在架構上往往根本不同。所以你必須先知道:高吞吐系統的極限在哪裏,低延遲系統的極限又在哪裏,然後才能做合理權衡。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求每個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先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先搞清楚物理極限在哪裏,再用它來審視一切。我不喜歡那種「持續改進式」的思路。如果今天某件事需要 74 天,而有人告訴我他能優化到 72 天,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先問:「為什麼一開始會要 74 天?如果完全從零開始重構,理論上要多少天?」 很多時候答案會讓你喫驚:也許只需要 6 天。

當然,從 6 天到 74 天之間可能有很多現實約束,比如成本、風險、妥協,但至少你會知道這些額外時間究竟耗在了哪裏。

萊克斯·弗裏德曼:面對如此複雜的系統,追求簡潔是否仍然是一個有用的設計原則?比如 Vera Rubin 系統中,包含 7 類芯片、5 類專用機架、40 個機架、約 12 萬億個晶體管、近 2 萬個 NVIDIA 芯片、1100 多顆 Rubin GPU、60 exaflops 的計算能力,以及每秒 10 PB 的擴展帶寬——而這還只是其中一個 Pod。

黃仁勳:沒錯,那還只是一個 Pod。

萊克斯·弗裏德曼: 而即便只是 NVL72 機架本身,也已經包含大約 130 萬個組件、1300 個芯片、4000 個模塊,而且全都裝在一個 19 英寸寬的機架裏。

黃仁勳: 為了讓你有個概念,我們大概每周都要生產 200 套這樣的系統。

萊克斯·弗裏德曼:在這種複雜度下,真正意義上的「簡潔」似乎已經不可能了。但「儘可能簡單」,仍然是你設計時追求的目標嗎?

黃仁勳:是的。我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系統必須複雜到啱啱好,但要儘可能簡單。關鍵問題在於,這些複雜性是否都是必要的?我們必須不斷檢驗、不斷質疑。凡是不必要的複雜,本質上都是多餘的。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依然令人震撼。整個半導體產業,尤其是 NVIDIA 所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說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工程成就之一。

黃仁勳:這是這個世界上被製造出來的最複雜的計算機。

萊克斯·弗裏德曼: 如果真有一場「工程奧運會」,那台積電、ASML 和 NVIDIA 一定都在金牌行列。

黃仁勳:可以說,各個項目裏的金牌選手都聚集在這裏了。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最近去了中國。過去十年裏,中國打造了大量世界級科技公司、世界級工程團隊和完整的科技生態,也產出了很多令人驚歎的產品。你怎麼看中國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

黃仁勳:原因很多。先看幾個基本事實:全球大約有 50% 的 AI 研究人員是中國人,而且其中很多仍然在中國。當然,我們這裏也有很多中國研究人員,但中國本土仍然有非常龐大的優秀人才群體。

其次,中國科技產業誕生和成長於移動互聯網與雲計算時代,而這個時代的軟件因素極其關鍵。中國擁有非常強的科學和數學人才基礎,有大量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因此他們對現代軟件範式非常熟悉。

另外,中國並不是一個單一、同質化的經濟體,而是由許多省市和地方單元組成,這些地方之間本身就存在競爭。這也是為什麼你會看到那麼多電動車公司、那麼多 AI 公司、那麼多在不同方向上開發 AI 產品的企業。內部競爭極其激烈,而最終能活下來的,往往都是非常強的公司。

還有一個文化因素。中國企業之間存在一種非常特殊的關係網絡:家庭、朋友、校友聯繫都非常強。工程師之間、公司之間、朋友之間,會發生大量信息流動。 在這樣的環境裏,把技術完全封閉起來並不一定是最有效的選擇。很多時候,開放出來反而更合理,因為開源社區能把創新放大並加速。所以你會發現,中國企業整體上對開源非常積極,這並不奇怪。

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激烈競爭、快速知識傳播、開源文化、深厚的教育基礎,以及強烈的上進心——最終就形成了非常快的創新速度。我認為,中國是當今世界創新速度最快的國家之一。

萊克斯·弗裏德曼:而且從文化角度來看,在中國,當工程師是一件很「酷」的事。

黃仁勳:沒錯。那是一個建設者之國。

我們國家有很偉大的領導人,但他們大多是律師,這當然也非常重要,因為法治和制度同樣關鍵。而中國是在巨大發展與建設過程中成長起來的,所以他們大量領導者本身就是傑出的工程師。那是一個由建設者推動成長的國家。

萊克斯·弗裏德曼:既然說到開源,我想提一下 Perplexity,以及你們發布的開源 Nemotron 模型。你對開源 AI 的願景是什麼?尤其是像 DeepSeek、MiniMax 這樣的中國公司,也都在積極推動開源。

黃仁勳:首先,如果我們想成為一家偉大的 AI 計算公司,我們就必須理解 AI 模型是如何演化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僅做硬件,也做模型研究。比如 Nemotron 的一些工作,並不只是標準 Transformer,而是會探索 Transformer 與 SSM 的結合;更早之前,我們在生成模型方向上也做過很多基礎研究。這些研究讓我們能更早理解:未來什麼樣的計算系統,才能真正支持下一代模型。這本身就是協同設計的一部分。

第二,我認為有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一方面,世界上當然會存在頂級專有模型;另一方面,如果 AI 想真正進入每個行業、每個國家、每個研究者、每個學生手裏,開源就不可或缺。如果一切都是專有的,研究就很難做,創新也很難擴散。我們有能力、有規模,也有動機持續構建這些模型,並把它們開放出來,從而讓每個行業、每個國家都能加入 AI 革命。

第三,我們也必須認識到,AI 不僅僅是語言。未來的 AI 很可能還會處理生物學、化學、物理、流體力學、熱力學等信息模式,而這些並不總能被語言完全表達。必須有人去確保天氣模型、生物 AI、物理 AI 等領域都能被推進到前沿。我們不造車,但我們希望每家汽車公司都能獲得優秀模型。我們不自己研發藥物,但我希望像禮來這樣的公司能擁有世界上最好的生物 AI 系統,幫助他們做藥物研發。

所以,推動開源的根本原因大致有三個:第一,AI 的範疇遠大於語言;第二,我們希望讓儘可能多的人參與 AI;第三,模型研究本身也必須與計算系統協同演進。

萊克斯·弗裏德曼:我還想特別感謝你們真正意義上的開源。

黃仁勳:謝謝你這麼說。我們不僅開放模型和權重,也開放數據和構建過程。這一點對我們非常重要。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來自台灣,而且與台積電關係密切。台積電的工程文化和製造能力都已經成為傳奇。你怎麼理解它為什麼能取得如此獨特的成功?

黃仁勳:人們對台積電最大的誤解之一,就是以為它的護城河只是某一項晶體管技術。好像只要別人做出更好的晶體管,台積電就會失去優勢。 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台積電真正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擁有一整套技術體系:不僅有晶體管,還有金屬化、封裝、3D 封裝、硅光子以及其他大量工藝技術。

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在全球範圍內協調數百家公司不斷變化的需求:客戶擴張、收縮、轉型、追加、取消、緊急插單……整個產業格局瞬息萬變,而台積電卻能在這種複雜性中,保持高產量、高良率、低成本,並提供極高水平的客戶服務。他們知道,晶圓不是普通商品,而是客戶公司運轉的基礎。晶圓若不能按時交付,客戶的公司就無法按計劃運行。所以,他們的製造系統幾乎是「神奇」的。

第二,是企業文化。他們一方面極度技術導向,不斷推進技術前沿;另一方面又高度客戶導向。很多公司客戶服務很好,但技術不夠領先;也有很多公司技術很強,但客戶服務很差。而台積電可貴的地方,是能同時把這兩件事做到世界級。

第三,也是我最看重的一點,是信任。我相信他們能讓我在他們面前「裸奔」——也就是說,我可以把公司最關鍵的信息、最關鍵的計劃、最關鍵的路線圖放在他們面前,而不擔心被濫用。這種信任極其重要。

萊克斯·弗裏德曼:這是一種建立在多年合作基礎上的深度關係。

黃仁勳:三十年來,我們通過台積電完成了難以計數的、總值數百億甚至數千億美元的業務,而很多時候甚至沒有正式合同。這就是彼此信任的力量。

萊克斯·弗裏德曼:有個廣為流傳的故事:2013 年,張忠謀曾邀請你擔任台積電 CEO,而你說你當時已經有工作了。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黃仁勳:是真的。我並不是輕率地拒絕,而是深感榮幸。台積電無疑是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公司之一,張忠謀也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企業家之一。

但我當時非常清楚,NVIDIA 的未來會走向哪裏,以及我們能夠產生怎樣的影響。而實現那一切,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唯一的責任。所以我沒有接受,不是因為那份邀請不夠有吸引力,而是因為我不能離開現在這份工作。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怎麼看太空計算、太空數據中心這種想法?它或許有助於從能源角度解決一些規模化問題。

黃仁勳:真正不容易解決的是散熱。不過有趣的是,NVIDIA 的 GPU 已經上過太空了。我們其實已經在做這件事,只是以前我自己都沒太多拿它來說。

在太空裏做大規模成像和邊緣 AI 非常合理。衛星有高分辨率成像能力,會持續不斷地掃描地球。如果你想獲得釐米級分辨率、全球持續成像的遙測數據,那麼數據量將是 PB 級別,你不可能全部傳回地球。你必須在邊緣做 AI,篩掉那些沒有變化、不重要的內容,只保留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當然,如果把 AI 系統部署在太空或極地,你能獲得幾乎持續的太陽能,但沒有空氣對流,也幾乎沒有傳導,主要只能依靠輻射散熱。所以,你可能需要非常巨大的散熱器。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覺得這個想法有多瘋狂?五年、十年、二十年後呢?

黃仁勳:我這個人比較務實。我會先解決眼前更近的機會,但與此同時,也會讓工程團隊提前去探索這些問題: 如何應對輻射?如何應對器件老化?如何持續檢測缺陷?如何做冗餘設計?如何實現優雅降級?軟件如何適應太空環境?這些工程探索可以提前開始。但與此同時,我最喜歡的現實答案依然是:先把地球上那些被浪費的閒置電力用起來。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認為 NVIDIA 有一天會達到 10 萬億美元市值嗎?換個問法:如果這是真的,那未來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黃仁勳:我認為 NVIDIA 繼續增長,不僅有可能,在我看來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原因有兩個根本性的技術變化。

第一,計算機已經從「基於檢索的文件系統」演變為「基於生成的上下文系統」。過去的計算機,大量時候是在處理文件:人預先寫好內容、錄好內容、畫好圖,然後系統通過檢索和推薦把這些內容給你。 而今天的 AI 計算機,必須理解上下文,必須實時生成 token。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從一個以存儲和檢索為核心的系統,轉向了一個以實時生成和推理為核心的系統。在這個新世界裏,所需處理能力遠遠大於舊世界。舊世界主要消耗存儲,新世界主要消耗計算。

第二,計算機不再只是「倉庫」,而開始變成「工廠」。倉庫本身不直接創造收入,而工廠是創造產品和收入的。現在的 AI 工廠在生產的,就是人們願意消費的智能產物——token。 而且這些 token 已經開始像智能手機一樣發生分層:有免費的,有高級的,有中間層次的。這意味着「智能」本身,正變成一種可擴展、可分級、可定價的產品。

如果你把這兩個變化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世界會需要大量 AI 工廠;社會願意為這些工廠產出的 token 付費; 如果生產力被顯著提升,世界經濟總量就會加速增長。而用於計算的 GDP 佔比,也很可能比過去高出百倍,因為計算不再只是存儲,而變成了「產品生產」。

從這個角度看,再回到 NVIDIA 的位置:我們所處的,正是一個全新的產業與經濟模式的中心。所以我不覺得「年收入幾萬億美元」在物理上有什麼不可能。真正的問題不是「是否可能」,而是我們有沒有足夠的精力和執行力把它做出來。就這一點而言,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很多人過去都告訴過我:「無晶圓廠半導體公司不可能超過 10 億美元市值。」「你們不可能超過 250 億美元。」 但這些都不是基於第一性原理的推理。思考這類問題最好的方式是:我們生產什麼?我們創造的機會有多大?

今天最大的難點在於,人們很難想象一個不是靠「搶市場份額」成長的公司會長到多大。如果你只是從別人的市場裏搶 10%,大家很容易算賬。 可 NVIDIA 所參與創造的很多市場,過去根本不存在。所以人們很難想象規模上限。。但我會繼續思考、繼續講述、繼續通過每一次 GTC 把這個未來描繪得更真實。總有一天,我們會實現它。對此我百分之百相信。

萊克斯·弗裏德曼: 按你的說法,AI 工廠就是 token 工廠,而 token 本身就是一種有價值的產品。從第一性原理看,隨着 AI 解決越來越多問題,未來顯然需要指數級增長的 token 工廠。

黃仁勳:沒錯。而真正讓我興奮的是,「token 的 iPhone 時刻」已經來了。

萊克斯·弗裏德曼: 你說的是智能體?

黃仁勳:對,廣義上的智能體。在我看來,智能體就是 token 世界的 iPhone。它是歷史上增長最快的應用類別一,增長速度驚人。這說明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完全相信,智能體就是 token 時代的 iPhone。

萊克斯·弗裏德曼:關於 AGI,定義不同,時間線也不同。我想給一個有點極端的定義:如果一個 AI 系統能創辦、發展並運營一家成功的科技公司——比如一家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的公司——那它算不算 AGI?按這個標準,你覺得還要 5 年、10 年、15 年還是 20 年?

黃仁勳: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已經實現了 AGI。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是說,你已經能想象一家由 AI 運營的公司?

黃仁勳:有可能。因為你說的是「做出一家價值十億美元的公司」,並不意味着它必須永遠持續偉大。

舉個例子,像 Claude 這類系統,完全有可能做出一個網絡服務、一個有趣的小應用,突然之間被幾十億人以很低價格使用,從而迅速形成巨大的商業價值,隨後又很快衰退。互聯網時代其實出現過很多類似公司,而其中大量網站和產品的複雜度,並不比今天先進模型能生成的東西高多少。

萊克斯·弗裏德曼:也就是說,先做出病毒式傳播產品並實現商業化,這件事 AI 已經接近能做了。

黃仁勳:對。我不知道具體會是什麼,但如果未來出現某種超級可愛的數字形象、某個社交應用、某種電子寵物產品,在幾個月裏爆紅,我一點也不會驚訝。不過,要說十萬個這樣的「爆款代理」最終能成長成 NVIDIA,那概率幾乎為零。這兩件事不是一個難度層級。

黃仁勳的個人思考time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曾說過,你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來自於比別人更努力,也更能承受苦難。可你現在面對的,不僅是工程和商業層面的壓力,還有一種國家級、全球級的責任:許多國家都圍繞 NVIDIA 來制定 AI 戰略和基礎設施規劃。你如何承受這種壓力?

黃仁勳:我非常清楚,NVIDIA 的成功對美國意義重大。它帶來了鉅額稅收,強化了美國的技術領先,而技術領先本身就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如此,繁榮還能反過來提升國內政策空間和社會福利。我們也確實在推動再工業化,在芯片、計算機、AI 工廠等多個環節帶回美國,創造了大量就業。我也知道,有許多普通投資者、教師、警察等群體,因為相信 NVIDIA、持有 NVIDIA,改變了自己的生活。這是一份很重的責任。同時,我們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生態系統和供應鏈夥伴網絡,許多人都與 NVIDIA 的發展息息相關。

那我怎麼處理這些?方法其實就是我剛纔說過的:分析它、拆解它。發生了什麼?有什麼變化?困難是什麼?我打算怎麼做?我把問題拆成可以處理的小部分。然後問自己:你做了嗎?如果你認為你應該做,卻既沒自己做,也沒找別人做,那就別抱怨。就這麼簡單。

我對自己要求很高。但我也會把事情分解到足夠小,這樣自己就不會陷入恐慌。我之所以能睡覺,是因為我已經把必須做的事列出來,也確保那些可能危及公司、合作伙伴和行業的問題,都已經告訴了相關的人,而且告訴了能夠解決它們的人。在那之後,你還能做什麼呢?

萊克斯·弗裏德曼:在 NVIDIA 的歷程中,你是否經歷過情緒上的低谷?

黃仁勳:當然。一直都有。

萊克斯·弗裏德曼:那你也是靠把問題拆小來應對?

黃仁勳:這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其實是「遺忘」。AI 學習裏有個很重要的概念,叫系統性遺忘。我覺得人也一樣。你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忘掉一些東西。你不可能永遠揹着所有挫折往前走,也不應該這樣。所以我會快速拆解問題、思考問題,然後把負擔分出去——也就是儘快告訴別人,讓他們參與進來。不要把它憋在心裏。

當然,你也得對自己狠一點。有時候就是得告訴自己:別哭了,繼續走。而且很多時候,你會被「下一個機會、下一個閃光點、下一個未來」吸引過去。上一件事已經過去了。偉大的運動員也一樣,他們只在意下一分。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創辦 NVIDIA 會有多難——比你想象的難一百萬倍——你可能根本不會去做。但仔細想想,也許所有值得做的事都如此。

黃仁勳:沒錯。而且我想補充一點:保持一種「孩童般的思維」,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超能力。

因為當我看到一個新問題時,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這能有多難?」於是你就進入那個模式:這能有多難?即使從客觀上看,它規模巨大、成本驚人、前所未有,你還是會本能地覺得:好吧,但這到底能有多難?

你不能提前把所有挫折、痛苦、失望、羞辱都完整模擬一遍。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可能根本不會開始。你必須帶着一種新鮮的心態走進去,相信它會是完美的、有趣的、值得的。然後,當真正的挫折、失望、尷尬、羞辱降臨時,你再調動另一套能力:韌性、遺忘、繼續前進。只要我對未來的根本判斷沒有被推翻,那麼我就相信那個未來仍然會發生。既然如此,我就繼續追。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現在是世界上最成功、最富有的人之一。財富、權力和名望,會不會讓人更難承認錯誤,更難傾聽不同意見?

黃仁勳:很意外,但對我來說不是。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恰恰相反。因為我的很多工作是在公開場合完成的,所以如果我犯錯,幾乎所有人都會看到。我在公開場合說的大多數話,都會很謹慎,因為它們會影響別人。

但與此同時,我的管理方式就是不斷在衆人面前「思考」。即便現在和你對話時,你也能感覺到,我是在邊說邊推理。因為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結論,不是因為我強行告訴你答案,而是因為我把自己推導出結論的過程展示給你看。

我在會議裏天天都是這麼做的。「讓我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然後我開始一步步推理。這樣一來,別人不需要直接反對我的結論,他們可以在推理過程中的某一步提出不同看法,進而把我引向一個新的結論。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集體探索方式。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在解釋問題時,始終給人一種開放、即興推理的感覺,好像旁邊的人真的可以影響你的思路。我覺得這非常難得。很多人經歷成功和痛苦後,反而會越來越封閉。

黃仁勳:我覺得,關鍵之一就是對尷尬的容忍。而且,他們都知道我最早的一份工作是打掃廁所。所以,很多事情自然也就沒那麼嚴重了。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這番話會讓很多人興奮,也會讓很多人緊張。你怎麼看程序員和軟件工程師的未來?

黃仁勳:首先,我想提醒大家:工作目標、工作任務和工作工具,是相關但不同的三件事。我擔任這份工作已經 30 多年了,在這 30 多年裏,我使用的工具一直在變化,有時甚至每兩三年就完全不同。但我的「工作目標」並沒有變。

多年前,計算機科學家和 AI 研究人員預測,第一個會消失的職業會是放射科醫生。因為計算機視覺會達到超人水平,而事實是,它確實做到了。到 2019、2020 年左右,計算機視覺在很多識別任務上已經超越了人類。

於是人們說,放射科醫生會消失。結果呢?今天所有放射平台都用了 AI,但放射科醫生的數量反而在增長,而且全球仍然短缺。為什麼?因為放射科醫生的職責不是「看影像」本身,而是幫助診斷疾病、服務患者和醫生。正因為 AI 讓他們能更快分析更多掃描,他們纔可以接觸更多病人、做出更準確判斷、幫助醫院提升效率。醫院業務增加,於是反而需要更多放射科醫生。

軟件工程師也是一樣。我希望 NVIDIA 的軟件工程師越來越多,而不是越來越少。因為他們的真正工作不是「寫代碼」本身,而是解決問題、團隊合作、診斷、評估、發現新問題、創新和整合。代碼只是其中一項任務,不是工作的全部。

萊克斯·弗裏德曼:所以你認為,程序員總數甚至可能會增加?

黃仁勳:我認為會。因為今天「編碼」的定義,正在變成「描述規範、定義意圖、告訴計算機要構建什麼」。如果這樣理解編程,那麼未來能做「編程」的人會從今天的幾千萬,擴大到十億級。

未來每個木匠都可能是程序員,只不過他手裏的工具變成了 AI,他同時也是架構師。他能為客戶創造的價值會大得多。每個會計師也會同時成為你的財務分析師和顧問。所有職業都會被提升,而不只是被替代。

萊克斯·弗裏德曼:即便如此,很多人依然合理地焦慮自己的工作前景。每次大規模技術變革都會帶來痛苦和衝擊,我們也必須對這些痛苦保持同情。

黃仁勳:完全同意。而我的第一個建議,和我自己處理焦慮的方法一樣:把問題拆解開。你擔心未來,那就先問:哪些事情我能做,哪些事情我控制不了?對那些你能做的事情,就認真思考,然後立刻行動。

如果今天我要招聘一名應屆畢業生,有兩個候選人:一個不懂 AI,另一個熟練掌握 AI。無論崗位是會計、營銷、供應鏈、客戶服務、銷售、法務還是業務拓展,我都會選後者。所以,我給所有學生、老師和從業者的建議都是:去學習 AI,去使用 AI,讓自己成為 AI 專家。無論你是木匠、電工、農民、藥劑師,都應該去看看 AI 如何改變你的工作、提升你的技能、讓你成為行業創新者。

當然,這項技術也一定會取代某些工作,特別是那些工作內容高度等同於固定任務執行的崗位。如果你的價值只是重複完成某個任務,那麼你確實會受到衝擊。但如果你能學會用 AI 把這些任務自動化,同時把自己提升到更高層次,那你就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萊克斯·弗裏德曼:而且 AI 最棒的一點是,你甚至可以直接問它:「我該怎麼學 AI?」 它會一步步教你。

黃仁勳:沒錯。你不能走到 Excel 面前說:「我不會用 Excel,請教我。」但 AI 可以。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變化。

萊克斯·弗裏德曼:你認為在人類意識中,是否存在某種本質上無法被計算複製的東西?

黃仁勳:我不知道芯片會不會緊張。我相信 AI 可以識別、理解焦慮、興奮、緊張這些情緒,但我不認為芯片本身會真正「感受」它們。在人類世界裏,即使處在相同條件下,不同的人也會因為不同的主觀狀態而表現出完全不同的結果,這構成了人類表現的光譜。而我們今天構建的系統,不會因為「感受不同」而在相同上下文中表現不同。

萊克斯·弗裏德曼:是啊。人類的主觀體驗太特別了:愛、恐懼、希望、心碎、對死亡的恐懼、親人離世時的痛苦。我很難想象計算裝置能夠擁有這些。但同時,過去這些年 AI 也一直在給我們驚喜,所以我也願意保持開放。

黃仁勳:我覺得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分是:什麼是「智能」,什麼是「人性」。智能這個詞並不神祕,它指的是一個系統具備感知、理解、推理和計劃能力。這就是智能。但人性遠遠不止這些。人性不是一個功能性概念。

我其實一直認為,智能會商品化。我身邊有很多比我聰明得多的人,他們學校比我好、知識比我深、在各自領域都比我強。我的 60 個直接下屬,在我眼裏個個都是超人。但問題是:為什麼一個曾經洗碗、打掃廁所的人,最終能坐在他們中間協調他們?這恰恰說明,成功不只是智力問題。

人性還包括品格、同情心、慷慨、對痛苦的承受能力、決心、領導力。這些東西,比智能更寬廣。所以,如果我想給聽衆一個清晰結論,那就是:不要把「智力的民主化、商品化」理解成對人的貶值。恰恰相反,你應該從中獲得力量。因為真正值得被讚美和提升的,是人性本身。

萊克斯·弗裏德曼:我們真正應該崇敬的,也許不是「智能」,而是「人性」。

黃仁勳:對,人性、品格、同情心、慷慨。這些纔是真正超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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