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九派新聞
3月24日,九派新聞在湖北省仙桃市見證了一對失散33年姐弟的團圓。
為了這次重逢,姐姐李林為弟弟李鑫準備了風光熱鬧的歡迎儀式:從仙桃流潭公園東門到李宅老家的路上,鋪設了500米紅毯,沿路捆有氣球,頭頂高懸橫幅,設有龍頭拱門,煙花齊備,鼓樂齊鳴。
見證這一儀式的,有仙桃的鄉親,有姐弟家的家屬,還有仍在尋親路上努力的人們。
李林社交賬號裏的七百餘條視頻,記錄了她苦尋弟弟26年來踏下的每一步。曾幾何時,她也在別人家的團圓宴上,手持家人的信息,努力散播尋人啓事。而今身份轉換,她成為尋親成功的主人公。她所開設的這場熱鬧盛大的團圓宴,不僅僅為自己,也為曾與自己同路的,仍在漫漫長路上苦行的尋親人們。
李林和李鑫姐弟。圖/九派新聞 胡清揚 【1】離散33年後的團圓
24日上午九點半,在走出車門前,李鑫顯然沒料到下車後自己將會見到的場景。在他的預想裏,將面對的或許是親屬的眼淚,還有鄉親們的熱情。
他身材修長,在人群裏顯得鶴立雞群。放眼望去,他觀察到擁堵的人群蔓延得很遠,近處,一個戴紅圍巾的男性直接給了他一個擁抱。姐弟倆各自接下一束捧花,戴上同款的紅圍巾,隨後人潮圍繞在李鑫身邊,被簇擁着幾乎無法邁開腿的他走向記憶裏那個模糊的「家」。
失散33年,李鑫終於在姐姐李林堅持不懈地努力下,踏上歸家路。
當姐弟倆在人海中向家的方向並肩而行時,李林逐漸落在弟弟身後,再演變到她落後弟弟一步的距離,緊緊追隨他的腳步。最後,在忠實記錄一切的直播鏡頭裏,已無法找到李林的身影,只有高大的李鑫,不回頭地繼續被簇擁着前行。
經過前期剛下車的混亂,人群繼續緩慢、熱鬧地走過一段距離,李林才擠出人群,重新回到直播鏡頭中。
對當下的李林來說,在回家的途中被擁擠的人群擠得和弟弟分散,只是一個小插曲。但在此前的漫漫人生裏,和親人的33年分離,就是她的主旋律。
1993年,李林母親因病辭世,父親因巨大打擊而精神崩潰,離家出走。當時不足10周歲的李林和5歲左右的李鑫,一夜之間成為孤兒,相依為命。次年,姐弟倆因故誤入湖北省京山市,弟弟李鑫被一位陌生大媽藉口買麪包而帶走。至此,李林失去了所有至親。
李林踏上了漫漫尋親路。至2026年3月,姐弟倆已經失散三十餘年,李林尋找弟弟已經26年。在無父母DNA入庫,且只有一張舊照片的情況下,江西南昌鐵路公安的汪挺警官,藉助人臉識別以及DNA比對手段,成功在廣東找到了李鑫。
據大河報,接到警方的視頻電話時,李林正在小區樓下扔垃圾,得到警方確認後,李林當場跪地,給手機螢幕中的對方磕了個頭。
在這之後,李林全情投入到了團圓籌備中。在江西南昌,李林為弟弟準備了蛋糕,姐弟倆在重逢的第一刻相擁而泣;在湖北仙桃,李林在家附近沿路掛上了橫幅,繫有紅氣球,設龍頭拱門,還鋪上了500米的紅毯,在煙花和鼓樂聲中,和弟弟一起踏進家門。
空間有限的堂屋,盛不下無限的熱情。在現場與關注着直播的衆人的見證下,姐弟倆互相喂對方喫了湯圓。大聲說出「甜」的時候,李林正式收穫了自己心滿意足的團圓。
按照流程,隨後衆人將前往流潭公園旁一餐館喫團圓宴,人群緊緊跟隨。在即將踏進餐館時,李林再度被人群擠開,李鑫駐步回望,等待姐姐來到自己身邊,一起走進儀式會場。
【2】衆人見證下的儀式
早在認親儀式開始前,餐館門前就有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其中有看熱鬧的路人,有戴着紅色圍巾的親屬,有藉着人群擴散尋親信息的尋親家長,還有舉着手機直播的自媒體博主。在人群的交談中,「33年」這個數字被不斷提起,李林數十載的奔波被濃縮成簡短的幾句話反覆咀嚼。
主人公在人群的簇擁下來到會場,妝造的間隙,舞台便留給了更多需要它的人——舞台上擺滿了尋人啓事,各方媒體與來自各省的尋親人們相會在這裏,藉助這一舞台擴散尋人信息。
這樣的場景,一直持續到會場的燈光轉暗,主持人宣告:認親儀式將要開始了。
在溫情的音樂聲中,身穿紅色衣服、戴着紅圍巾的李林挽着比她高了一頭的李鑫步上舞台。身後多位舉着尋親信息板的尋親人緊隨着這對姐弟向前,各方的鏡頭在舞台兩側嚴陣以待,讓本就不大的舞台顯得有些擁擠。
音樂激昂變調,人群不約而同地喊着「歡迎回家」。暖黃色的燈光再次亮起,掌聲雷動,李林和李鑫牽着手緩慢向前,他們向四周的賓客鞠躬致意。33年的找尋終於有了結果,情緒奔湧而出,李林再次哽咽。
在舞台中央,衆人的見證下,李林和李鑫擁抱對方,交換禮物。身量瘦高的李鑫像一棵樹,他幾乎是俯下身擁抱姐姐李林,用手指拭去她臉上漫溢的淚水。他跪下為姐姐敬茶,卻被李林滿懷愧疚地拉起。「從今以後,我有孃家人了,有兄弟了,我不再孤單。」李林說。
下一個環節是家屬上台合照。在姐弟倆四十餘年的人生之中,母親病逝,父親失蹤,父母留下痕跡的時間太稀薄,他們孤獨漂泊的時間太長。舞台上,戴着紅色圍巾的親戚擠滿舞台,李林和李鑫一起被圍在中間,一位女性親戚悄悄地擦掉眼淚。
李林重複了多年的「四口之家只剩我一個人」的故事迎來轉折,她的身邊終於不再空白。
家屬合照。圖/九派新聞 此後,李林計劃帶着弟弟去給媽媽掃墓,未來還將繼續尋找爸爸李望生。三十餘年來,她從未止步。曾經她四處奔波找弟弟,抽空翻新幾乎已成危樓的舊宅,現在她的生活再次被填滿,日子飽滿地展開。
合影留念後,李林和李鑫依然被簇擁着,向舞台外走去,享用屬於自家的團圓宴。宴會廳依然人聲鼎沸,尋親組織代表、李林家屬代表輪流上台講話。在儀式的尾聲,現場所有帶着尋親信息的家長上台合影,音響流出的歌詞唱着「世界會更好」。
【3】仍在尋覓中的人們
來到李林和李鑫團圓宴的尋親人士頗多。他們有的是受李林之邀前來,有的是自發前來。大多數人已經尋找親人十年或二十年,跨越過多個省份,去過多個團圓宴,他們用盡一切辦法擴散自己的尋親信息,也盼望着能接到一些好運,有朝一日能成為團圓宴的主角,一如現在的李林。
訴說着故事的人們來自五湖四海。來自陝西的李博家長告訴九派新聞,她已經60多歲,為了尋找孩子已經走過大半個中國,自己也是第二次來到湖北,只希望讓李博的信息傳遍全國各地。
來自湖北的彭凡凡家長在鏡頭前站定,說起孩子寄養在親戚家時賭氣出走,自此再無音信的往事,淚眼漣漣。她不知道孩子是否還記恨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否被拐賣,只是真摯地對鏡頭訴說:「當初是父母做錯了,李鑫都回來了,希望你也可以接李鑫的好運回到父母身邊。」
衣物、告示牌、揹包、紙片,尋親的人群想方設法將走失兒女的信息印在各處。他們出現在這場認親儀式的各處,從李林家門口到會場中,還幾乎出現在儀式的每個環節。可以說,是尋親成功與尚未成功的人們,共同構成了這場聲勢浩大的認親儀式。
李鑫被隊伍接回家後,一位中年女性面向不斷往屋內張望的人群,雙手高舉尋找女兒的告示牌,神色肅穆而堅毅。認親儀式會場門口,另一位女性手持尋親信息,神色慼慼,向路人講述自己的故事,有聽者在她的講述中潸然淚下。團圓宴席中,尋親的人們自願走到鏡頭前,有人雙目紅腫,眼神已近乎空洞,她只是端着自己的告示板,熟練而又機械地重複着走失孩子的信息。
人們自願地,甚至有些急切地讓自己暴露在各種鏡頭前,爭取擴散信息的機會。在社交媒體的直播間裏,有的尋親家長已經被觀衆記住,不斷彈出某位家長「變化很大」的評論。
在他們漫長的尋親人生中,團圓宴似乎是某個節點,人們奔赴一場場熱鬧的慶典,相互為未來的慶典增添可能,而慶典背後的輾轉奔波從未停止。即便是已經與弟弟團圓,李林隨後也將步履不停地踏上尋找父親的道路。
在午飯後,走出李林和李鑫的認親會場,流潭公園的櫻花在春雨中盛放,鼓樂隊早已經退場,看熱鬧的鄰里也迴歸了日常生活,公園旁幼兒園裏的孩子將要午睡。仙桃市的生活在乍然熱鬧之後恢復平靜,不被知曉的路依然在繼續。
記者:孫沁怡 胡清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