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9 月底，Sora 2 上線的第一天，OpenAI CEO Sam Altman（山姆·奧特曼）就把自己的 cameo 權限向所有人開放。很快，他被做成各種荒誕 AI 表情包在社交媒體瘋傳。

網友玩得不亦樂乎，社交媒體上「AI 視頻元年」的口號鋪天蓋地。

七個月後，他親手簽下 Sora 的死亡通知書。

▲網友還是懂玩梗的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奧特曼在內部信中宣佈：Sora 視頻平台將全面停運。不只是那個消費端 app，開發者 API、ChatGPT 裏的視頻生成功能，統統砍掉。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就在啱啱，Sora 官方也在 X 平台上發文告別：

「我們將與 Sora 應用說再見。對於所有使用 Sora 創作、分享並圍繞它建立社區的大家：謝謝你們。你們用 Sora 創作的內容意義重大，我們知道這個消息令人失望。

我們很快將分享更多信息，包括應用和 API 的時間表，以及保存你們作品的細節。

– Sora 團隊」

這大概是 AI 行業過去一年裏，最戲劇性的情節。

一個 AI 視頻模型殺手的速生速死

回到去年 9 月，Sora 的發布可以說是 OpenAI 最高調的一次產品秀。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視頻生成工具。OpenAI 給它設計了社交 feed 流，用戶可以用 AI 生成視頻、發布、互相觀看。

本質上，這是一個 AI 原生的短視頻社區。奧特曼本人親自下場玩梗，鼓勵用戶把他剪進各種流行文化的名場面裏。

排場拉滿了，市場反響也是真實的。Sora 上線不到五天，下載量就突破了 100 萬，一度衝上蘋果 App Store 榜首。開局階段，用 Sora 生成《海綿寶寶》《皮卡丘》等知名 IP 視頻的創作者們引發了一陣狂歡。

但問題從一開始就埋下了。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Sora 上線時，OpenAI 內部就有員工對這個項目消耗的算力規模感到「驚訝」，因為彼時完全沒有明確的用戶需求驗證，公司卻已往裏砸了大量計算資源。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老闆覺得該做的產品，而用戶真正的持續需求，始終沒有被驗證。

數字不會說謊，上線後，這種擔憂也逐漸變成了事實。硅谷風投機構 a16z 合夥人 Olivia Moore 在社交媒體上曬出一張 SensorTower 的監測截圖：Sora APP 的 30 天用戶留存率僅為 1%，60 天留存率直接歸零。

奧特曼自己後來也承認，大量用戶主要用 Sora 製作趣味表情包分享給好友。這種一次性的娛樂行為，天然缺乏復購動力，也幾乎沒有變現路徑。

產品本身的體驗也在加速流失。

實測數據顯示，Sora 生成的視頻中，真正達到可發布水準的僅佔 5% 到 10%，用戶平均需要生成十條視頻，纔可能得到一條滿意的結果。加上單次渲染動輒數分鐘，一個勉強可用的成片往往要耗掉大半小時。

這種「靠運氣」的創作體驗，對內容創作者來說是致命的。

版權問題，則從另一個方向壓縮了用戶的創作空間。

上線初期，生成知名 IP 視頻的能力是 Sora 最大的吸引力，但版權方的強烈反對很快迫使 OpenAI 將授權規則從默認可用改為需明確授權，並大幅加強了內容限制。新鮮感退潮之後，留下來的創作空間已所剩無幾。

社區功能同樣乏善可陳。推薦算法單一，優質內容得不到曝光；用戶只能讚好，沒有評論和收藏；視頻播放過程中無法暫停；搜索體驗混亂。

正如 Olivia Moore 所分析的：「純 AI 生成內容的社區，效果劣於人機混合內容的形態。」Sora 產出的優質內容，最終大多流向了短視頻平台，它只是一個創作工具，從來沒有成為一個獨立的社交產品。

一個燒錢的無底洞

留存問題之外，更直接壓垮 Sora 的，是它的運營成本。

據外媒估算，每日約 1500 萬美元的運營開銷（年化約 55 億美元）、單段 10 秒視頻 1.3 美元起步的生成成本、複雜場景下高達 33 美元的單次費用，這些數字讓 Sora 的商業模式從一開始就站在懸崖邊上。

Sora 負責人 Bill Peebles 甚至公開承認，當前的運營模式「完全不可持續」，團隊 GPU 資源已經不堪重負。

為了控制成本，OpenAI 被迫將免費用戶的每日生成額度從 30 個削減至 6 個。

但這個決定本身是一把雙刃劍，進一步削弱了普通用戶的參與意願，加速了留存的崩塌。與此同時，Google Gemini、Meta，以及國內的可靈、即夢等競品相繼推出視頻生成功能，加速了用戶的分流。

當 60 天留存率趨近於零的數據擺上桌面，停運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只是，如果說 Sora 的故事裏有什麼最讓人唏噓的細節，那一定是迪士尼的那 10 億美元。

去年 12 月，迪士尼宣佈向 OpenAI 投資 10 億美元，並簽署了一份為期三年的授權協議。超過 200 個迪士尼角色將被引入 Sora，用戶可以和盧克·天行者一起揮光劍，把自己塞進《玩具總動員》的世界裏。

這本該是 AI 與內容產業最具標誌性的聯姻。

但這筆交易從未完成交割。據知情人士透露，Disney 方面實際上從未完成這筆投資，合同始終停在紙面上。OpenAI 宣佈退出視頻業務，直接宣告了這筆合作的終結。

迪士尼發言人表示：「隨着新興 AI 領域的快速發展，我們尊重 OpenAI 退出視頻生成業務、將重心轉向其他方向的決定。我們珍視雙方團隊之間富有成效的合作，也將繼續探索以負責任的方式擁抱新技術。」

從高調官宣到體面分手，前後不過三個月。10 億美元級別的戰略合作，說散就散。這不僅是 Sora 的失敗，更折射出當前 AI 行業現實之殘酷。

戰略收縮，Sora 或許只是開始

公平地說，Sora 被砍，不完全是因為產品本身的失敗。

更根本的原因是，OpenAI 正在經歷一場徹底的戰略收縮。就在同一天，OpenAI 還宣佈叫停了去年推出的「即時結賬」購物功能。Sora 同樣也是整體「瘦身」的一部分。

這背後有一條清晰的財務邏輯：OpenAI 估值已高達 7300 億美元，IPO 預期最快落在今年第四季度。要向資本市場講好故事，就必須收緊支出、聚焦變現。

哪怕是過去那種「大規模自建數據中心」的豪賭思路，也已悄然轉向，OpenAI 正迴歸雲計算採購方的定位，而非押注自己下場造基礎設施。

組織層面的變化同樣意味深長。

奧特曼在同一封內部信中宣佈，他將卸下對安全和安全保障團隊的直接管轄。安全研究團隊劃歸首席研究官 Mark Chen 領導的研究組織，安保團隊則併入聯合創始人兼總裁 Greg Brockman 主導的「規模化」部門。

奧特曼本人將把精力集中在孖展、供應鏈和「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建設數據中心」上。與此同時，Fidji Simo 的產品部門被正式更名為「AGI 部署」（AGI Deployment）。

更值得一提的是，據 The Information 報道，奧特曼還在內部信中透露了另一個重磅消息：代號「Spud」的下一代主力模型已完成預訓練階段，預計「幾周內」就將正式亮相。

他對這個模型寄予厚望，稱團隊相信它「真正能夠加速經濟發展」，並感嘆「事情推進之快，超出了我們很多人的預期」。如此看來，釋放給 Spud 的算力，很有可能正是來自 Sora 騰出的那部分資源。

奧特曼給出的新方向很明確：聚焦生產力工具，全力押注企業和開發者市場。

就在上周，OpenAI 宣佈將 ChatGPT 桌面端、編程工具 Codex 和瀏覽器整合為一個「超級應用」，希望用一個統一的產品對齊所有員工的方向。

應用業務負責人 Fidji Simo 在本月的全員會上更是如此說道：員工不能再被「支線任務」（side quests）分心。她強調，公司現在要積極地向高生產力使用場景轉型，核心是保持專注、極致執行。

現在，Sora 就是那個被判定為「支線」的東西。

當 Anthropic 正在企業和編程市場上快速蠶食 OpenAI 的份額。在 Agentic AI（能在用戶電腦上自主執行任務的 AI 系統）這個下一爆發點的賽道上，OpenAI 只能不再分散兵力。

不過，Sora 團隊不是被裁，而是被轉向了更長遠的方向。

Sora 負責人 Bill Peebles 在宣佈消息後隨即發出一條內部 Slack：「為這支小而極其出色的 Sora 產品團隊所完成的一切感到無比自豪；這個 app 給世界帶來了很多歡樂，也讓我們在這個規模下磨礪了 Sora 的基礎設施。」

他同時宣佈，Sora 研究團隊的下一個目標，是構建「通過模擬任意環境來深度理解世界的系統」，也就是世界模型（World Model），最終指向「自動化物理經濟」。

奧特曼在內部信中的表述與之呼應：Sora 研究團隊將「優先推進長期世界模擬研究，尤其是與機器人相關的方向」。

簡言之，從砍掉 Sora，到合併超級應用，再到聚焦 Agentic AI。OpenAI 的這一輪動作，本質上是在做減法。

這和過去兩年 AI 行業的主旋律截然相反。

2024 到 2025 年，幾乎每家 AI 公司都在瘋狂擴張產品線：做聊天的去做機器人呢，做文本的去做圖片，做圖片的去做視頻，做視頻的去做硬件。大家都怕錯過下一個風口，於是什麼都想試。

OpenAI 自己就是這種「全面開花」策略的典型代表。奧特曼曾公開表示希望公司「大膽思考產品路線圖」，甚至還公布了所謂 AI 硬件設備的計劃。但現在，現實給了所有人一記耳光。

當 Anthropic 用 Claude 在企業市場穩紮穩打，當 IPO 的時間表越來越近，OpenAI 終於意識到：在 AI 這場馬拉松裏，跑得快不如跑得對。

Sora 的故事，與其說是一個產品的失敗，更像是一個時代的拐點。而那些還在追逐下一個 wow moment 的公司，或許該認真想想：你現在旗下的產品裏，什麼是主線任務，什麼是支線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