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上觀新聞)


當下,一波「養龍蝦」熱潮帶火了一人公司(所謂「龍蝦」,實為網友給一款名為OpenClaw的自主智能體系統起的外號)。一個人,加上一群智能體,就能撐起一家有效率的企業。那麼,企業究竟需要多大?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以前不行?企業擴張的邊界究竟在哪裏?八十多年前,經濟學家科斯曾給出過一個經典答案,而在智能體時代,這個答案正在被重新書寫。
當年,科斯問了什麼?
經濟學家科斯在1937年發表了一篇後來獲得諾貝爾獎的論文《企業的性質》。他問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既然市場什麼都能買賣,為什麼還要有企業?比如,你完全可以去市場上找設計師做圖、找文案寫稿、找客服接電話,為什麼要僱一幫人組成公司?
科斯的回答是:因為用市場是有成本的。找誰合作、談什麼價格、籤合同、怕對方不靠譜,這些「交易成本」加起來可能比內部管理還貴。企業存在的意義,就是用內部的「命令-服從」替代市場上的討價還價,從而省錢。但企業內部也有成本,人多了要協調、要監督、要開會,這就是「管理成本」。企業的邊界,就落在「內部管理成本」等於「市場交易成本」的那個點上。超過這個點,自己幹不如外包;沒到這個點,外包不如自己幹。
這個道理很簡單,卻深刻解釋了我們為什麼需要公司,以及公司為什麼不能無限擴大。
智能體來了,兩類成本都降了
人工智能體的普及,把科斯說的兩類成本都打了下來。
先看內部管理成本。傳統公司裏,部門之間扯皮、同事之間溝通、領導盯着下屬幹活,這些都是成本。現在,創業者一個人部署幾個智能體,一個負責寫文案,一個負責回客服,一個負責分析數據,這些數字員工不用發工資、不用開周會、沒有情緒摩擦,一個人就能頂一個團隊。管理成本被壓到極低。
再看市場交易成本。以前找供應商,要一家家比價、談判、籤合同,耗時費力。現在智能體可以同時對接多個平台,實時比價、評估商家信用,甚至自動完成下單和結算。交易成本也大幅下降。
按理說,兩類成本都降了,企業應該越做越大才對。但現實是,一人公司並沒有無限擴張,反而呈現出「小而精」的特點。這說明,在傳統兩類成本之外,出現了一種新的成本,正在重新劃定企業的邊界。
新成本出現了——人機協同成本
這種新成本,可以叫「人機協同成本」。說白了,就是人跟智能體一起幹活時,要付出的那些新代價。它至少包括三個方面。
第一是「調教」成本。智能體不是買回來就會自動幹活的。你得教它怎麼回客服、怎麼寫文案、怎麼分析數據。今天調一下參數,明天優化一下指令,後天發現它理解錯了再糾正。智能體越多,這種調教的工作量就越大。有創業者形容:「就像帶一群實習生,雖然不用發工資,但每天得花時間教、花時間盯。」
第二是「盯梢」成本。智能體的運行像個黑箱子,你看不到它怎麼想的,只能看到它輸出的結果。但這個結果靠譜嗎?有沒有合規風險?有沒有曲解你的意思?你得逐一過目、及時糾錯。這種「盯」的成本,隨着業務量增加而直線上升。
第三是「依賴」成本。時間長了,你會越來越信任智能體,甚至懶得再去複覈。萬一哪天智能體出了偏差,比如算法被攻擊、數據被污染,你一個人缺乏團隊的制衡,可能根本發現不了問題,等發現時已經造成損失了。這種風險成本,平時易被忽略。
這三類成本加起來,就是人機協同成本。當一個人調度的智能體數量不多時,該成本很低;但當智能體越來越多、業務越來越複雜,人機協同成本會迅速上升,直到超過把業務外包出去的市場交易成本。到那個臨界點,企業的邊界就出現了。
技術驅動改寫企業底層邏輯
從「養龍蝦」到一人公司,這場技術驅動的組織變革,正在改寫企業管理的底層邏輯。
決策更快了。沒有股東會、董事會,老闆一個人說了算。市場有什麼變化,馬上調整;客戶有什麼需求,立刻響應。這種敏捷性,是大公司比不了的。
成本結構變了。房租、工資這些剛性支出大大減少,變成智能體的採購費、維護費及調教費。創業從「資金密集型」轉向「判斷力密集型」,你不需要很多錢,但需要精準的商業眼光。
商業模式也在變。以前賣軟件,客戶得學怎麼用;現在智能體直接交付成果,客戶只需要驗收。價值鏈條縮短了,效率自然提高了。
但新邏輯也帶來新問題。一個人決策雖然快,但也容易出錯。這也是為什麼一人公司不能只盯着效率,還得學會「管好數字員工」。
制度供給劃定規範邊界
一人公司跑得快,制度得跟上。現在有幾個問題比較突出。
一是法律地位不清。「自然人+智能體」這種組合,在現行法律裏找不到對應位置。智能體既不是員工,也不是普通工具。它代表公司籤的合同有效嗎?出了事誰負責?這些問題不明確,創業者心裏沒底。
二是安全風險不小。智能體能自動操作,就意味着也可能被濫用。數據泄露、算法濫用、惡意攻擊,這些風險比傳統辦公更高。工信部已經對部分智能體發布安全預警,指出默認配置存在隱患。
三是社會保障空白。一人公司發展快,但社保、稅收、登記這些配套制度還停在過去。靈活就業的人怎麼交社保?智能體創造的價值怎麼分配?這些都需要新規則。
好在政策已經在動。國家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各地也在探索。比如可以給AI賦能型的一人公司一個明確的「身份」,建立智能體的安全認證和責任追溯機制,設計適配靈活就業的社保方案。制度穩了,企業才能放心跑。
總之,科斯的經典邏輯在今天依然成立。不過,對一人公司而言,公式更新了:企業的邊界,不再是「管理成本=交易成本」,而是「人機協同成本=交易成本」。這既是理論的演進,也是現實的呼喚。
(作者為上海立信會計金融學院教授,上海科技產業研究中心主任)

原標題:《「養龍蝦」熱的經濟學思考:智能體改寫企業管理底層邏輯》
欄目主編:楊逸淇 文字編輯:陳瑜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黃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