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在大雨傾盆的季節,上海的街道總顯得有些蕭瑟。
但位於北艾路1195號的君康醫院依然人頭攢動,醫護忙碌;江山路5550號的杉杉股份負極材料基地,大貨車依舊排着長隊,引擎聲震耳欲聾。
誰能想到,這繁榮的產業背後,它的「大腦」——杉杉集團總部,正經歷着一場生與死的「斷臂求生」。
從中國服裝第一股,到全球鋰電負極和偏光片巨頭,杉杉走過了輝煌的30多年。然而,從千億帝國到被迫「賣身」易主,卻僅僅用了不到800天。
狂人鄭永剛:從西服之王到科技大佬
提到杉杉,老一輩人腦子裏跳出來的是那句魔性的廣告詞:「杉杉牌西服,不要太瀟灑。」
1958年1月,鄭永剛出生於浙江省寧波市海曙區集士港鎮岳童村的鮑家村。鄭永剛上中學時,大學已停辦,高考已停止。18歲的鄭永剛報名參軍入伍,服役地點在遼寧省旅順市。
轉業後的1989年,鄭永剛接手了瀕臨倒閉的寧波甬港服裝總廠。他是個天生的創業者,也是個商業奇才。在大家還不知道品牌為何物時,他砸重金在央視打廣告,把杉杉送上了中國西服市佔率第一的寶座。1996年,杉杉在上海掛牌,成了中國服裝界第一家上市公司。
1996年,杉杉股份登陸上交所,成為中國服裝行業第一家上市公司。
但鄭永剛不是個安分的人。1999年,當西服生意還如日中天時,他敏銳地感覺到服裝行業門檻太低,遲早要撞天花板。於是,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瘋了」的決定:跨界搞鋰電池材料。
他出資與鞍山熱能研究院合作,將國家863項目——「中間相炭微球」(鋰電池負極材料)技術進行產業化。
冷板凳一坐就是十幾年。
直到2013年,新能源的風終於吹來了,杉杉的負極材料業務收入首次超過了起家的服裝。為了表達轉型的決心,他後來甚至賣掉了杉杉品牌的老股份。
2021年,63歲的鄭永剛再次上演「驚天一跳」,砸下50多億買下了韓國LG化學的偏光片業務。至此,杉杉形成了「鋰電+偏光片」的雙龍頭格局,地位顯赫。
但在實業突進的同時,鄭永剛也沉迷於資本魔術。他推崇「產融結合」,通過高槓杆在金融、地產、殼資源上大肆擴張。
在金融板塊,杉杉系是寧波銀行、徽商銀行的早期發起股東之一,並參股了多家保險、證券和創投機構。
2014年至2018年期間,鄭永剛還通過「杉杉系」控股或參股了吉翔股份、希努爾等多家A股上市公司,並頻繁進行資本重組,以炒作「殼資源」。他也因此,一度被外界貼上了「保殼專家」「殼王」的標籤。
鄭永剛用34年時間,將杉杉從一家瀕臨破產的服裝廠發展為世界級鋰電負極材料、偏光片雙龍頭。2021年,杉杉企業實現531億元銷售額,連續20年位居中國企業500強,其市值一度攀升至近千億規模。
2022年3月,胡潤研究院發布《2022胡潤全球富豪榜》,鄭永剛以125億人民幣的身家位列第1864位。
但危險已經隱現,這種玩命的槓桿遊戲,全靠他這位「定海神針」的個人信用硬扛。只要他在,鋼絲繩就能走得穩;他一旦不在,高樓必傾。
意外離世與「後宮」內鬥
2023年2月10日,年僅65歲的鄭永剛突發心臟病離世。這根定海神針,折了。
老帥走得太急,沒留下隻言片語的遺囑,這讓龐大的杉杉系瞬間陷入了權力真空。緊接着,一場足以載入商業史冊的「家族內鬥」爆發了。
一邊是鄭永剛的原配之子90後鄭駒,他曾在父親身邊歷練多年,被視為正統接班人;另一邊是80後繼母周婷。兩人為了控制權針鋒相對,在董事會和輿論場上反覆拉鋸。
權力真空引發的「豪門內鬥」,是杉杉危機爆發的導火索。鄭永剛作為浙商領袖,個人威望極高,是整個集團的「定海神針」。但他走得太突然,沒有留下法律層面的遺囑,導致權力的交接變成了「奪位戰」。
90後兒子鄭駒與曾是知名主持人的繼母周婷在董事會上針鋒相對。家族內部的撕扯直接公開化,這在資本市場是大忌。它不僅動搖了管理層的軍心,更讓外部的合作機構、供應商和銀行感到了極大的不確定性。
更重要的是信用崩塌與債務連環套。
鄭永剛生前崇尚「產融結合」,杉杉的擴張極度依賴高槓杆。這種模式在創始人坐鎮時,靠着他的個人信用和人脈,銀行願意借錢,債權人願意等。
創始人一走,家族又在內鬥,銀行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再續貸。杉杉集團(母公司)層面積壓了大量非核心資產,且存在複雜的交叉擔保。一旦一家銀行起訴封賬,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導致母公司超300億的債務迅速暴雷。
原本就繃得很緊的債務鏈條,斷了。
事實上,鄭永剛去世後的第40天,杉杉股份就召開了董事會。
1991年出生的鄭駒火速上任,作為鄭永剛的獨子,此前已經在集團歷練多年,擔任過杉杉控股的法定代表人。當時,外界普遍認為他接班是板上釘釘的事。 在那次會議上,鄭駒被全票選舉為杉杉股份的董事長。
就在鄭駒當選董事長的當天,僵局出現了。
鄭永剛的遺孀、繼母周婷出現在了會議現場。她主張,作為鄭永剛的現任配偶,她才應該是杉杉股份的實際控制人,並質疑鄭駒當選的合法性。
這一幕被媒體形容為「豪門內鬥」公開化。隨後兩個月,雙方陷入了激烈的法律和輿論拉鋸戰。
2024年11月,周婷最終當選杉杉股份董事長。周婷上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了和鄭駒的公開對峙。她很清楚,家醜外揚只會讓銀行加速抽貸。她讓鄭駒留任副董事長,給外界傳達了一個信號:家裏人不打了,我們現在一致對外還錢。 這種姿態瞬間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金融機構預期。
掌舵後的周婷表現出了意想不到的硬氣。她開始密集拜訪銀行,把上市公司和母公司的爛賬進行「隔離」,並果斷砍掉電解液、光伏等邊緣業務,死守核心資產。
雖然母公司深陷300多億的債務泥潭,但杉杉的底子真硬。2024年,即便行業在打價格戰,杉杉的負極材料利潤依然挺立,偏光片更是賺翻了。到了2025年,上市公司成功扭虧,淨利潤預計能達到4億到6億元。
這份韌性,成了杉杉最後的一張保命符。
安徽國資進場:老牌巨頭的悲情解局
欠債總要還。面對300多億的債務,單靠賣產品已經救不回來了。
杉杉需要一個更強的接盤者。
周婷在任內堅定執行了「瘦身」戰略,把電解液、光伏等不賺錢或燒錢的業務全砍了,把所有的資金和精力都鎖死在「負極材料+偏光片」這兩大核心業務上。
她向債權人證明了:只要不把上市公司拖死,這隻「下蛋的雞」就能持續產生價值。 正因為她保住了上市公司的業績(2025年扭虧為盈),才讓安徽國資覺得這筆買賣值得做。
在經歷了「民營船王」任元林首輪報價被否的波折後,2026年2月,真正的救星出現了——安徽國資(皖維集團)牽頭的重整方案正式敲定。
這份方案總出資高達71.56億元,可謂是「帶誠意而來」。安徽國資以遠高於市價的溢價,花了近50億買下杉杉股份13.5%的股權。這筆錢就像一場及時雨,直接用來填補母公司最緊急的窟窿。
更絕的是對剩餘股份的安排。他們把股份裝進了信託,給債權人定了一個「保底價」。
對於杉杉集團持有的剩餘杉杉股份8.38%的股權,重組方案雖未直接變現,但計劃將其裝入「破產服務信託」。皖維集團承諾,在三年限售期滿後,債權人可要求以「每股11.50元+按5年期LPR計算的3年期利息」的價格進行遠期收購。
簡單說就是:現在不全賣,等三年後再賣,如果價格不到位,國資負責補齊本金和利息。這一下,債權人的心放到了肚子裏,也給了杉杉喘息的機會。
為什麼是安徽?
從產業契合度看,安徽近年大力佈局新能源和新型顯示,而杉杉正好是這兩個領域的全球龍頭。對於安徽國資(皖維集團)來說,這是買到了一張進入全球產業鏈頂端的「入場券」。
安徽國資給出了遠超市價的溢價,這其實是給周婷和債權人最大的面子。這筆錢直接注入,阻斷了債務向家族成員(包括周婷和鄭駒)無限連帶責任的穿透。
2026年3月,隨着債權人會議的召開,杉杉的「易主」進入了倒計時。
結語
從服裝廠到世界冠軍,鄭永剛用了34年;從帝國危機到易主他人,僅僅用了兩年。
杉杉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它有老一代浙商「敢為天下先」的霸氣,也有過度依賴資本槓桿的教訓,更有家族傳承中那抹不掉的悲劇色彩。
雖然「鄭家」可能不再是杉杉的絕對主人,但只要那些生產基地的大貨車還在跑,只要北艾路的醫院還在看病,鄭永剛留下的產業根基就還在。這或許是這位商業狂人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