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們在美伊追蹤系列1-4中領先市場提示局勢反轉信號,回顧看,2月底至3月初衝突爆發初期,我們在《美伊追蹤1:如何看待伊朗衝突的持續時間》中提示特朗普TACO交易機會;3月9日特朗普表示伊朗戰爭「幾乎完成」,市場恐慌情緒迎來強力反轉時,我們又在《美伊追蹤2:地緣角度看油價:Longer until Higher》提示市場過度演繹TACO交易的風險,隨後油價自80美金/桶修復至100美金/桶。3月中旬油價如期來到高位、高波區間,我們在《美伊追蹤3:若油價走強,應如何應對?》中提示談判只會在高油價場景下發生,新一輪TACO成為市場可以跟蹤和交易的「預期差」。
3月24日特朗普釋放第二輪TACO信號,宣稱「美方正在與伊朗進行談判」,我們隨即在《美伊追蹤4:可否開始預期局勢的降級?》提示原油市場或再次反應過度,油價回落反而會刺激特朗普延續極限施壓,並維持中期或有降級的觀點。
衝突已經進入第二個月,我們緊跟美伊外交和軍事動態,在前期判斷基礎上,提出五大預測,供各位投資者參考:
1、美軍地面作戰或有四種選擇,但實際出動的可能性較低
2、特朗普表示目標已完成,短期升級衝突的主觀意願較低
3、儘管以色列跟美國的訴求不同,但以色列難以左右美國
4、短期看,伊朗高要價+較難讓步,10點條件美國或難以立刻答應
5、中期看,解除制裁和確立海峽主權是伊朗訴求,談判或仍是終局
當前階段的美伊戰爭仍是海空軍的回合制戰爭,市場或擔心美軍派遣地面部隊進入伊朗領土,衝突演變為地面戰爭,從而進入持久的失控狀態。
我們認為,即使後續談判不成,美國只以海空軍轟炸作為極限施壓手段的概率大於主動升級衝突為地面戰的概率。
預測一:美軍地面作戰或有四種選擇,但實際出動的可能性較低
第一,打擊胡齊斯坦,衝突易擴散至伊拉克。若美軍決定發起地面進攻,最具可能性的進攻路線或是瞄準伊朗西南部的胡齊斯坦省,省內的阿巴丹—霍拉姆沙赫爾是石油核心區,也是美軍從波斯灣方向切入伊朗腹地最為直接的通道。但此路線需經科威特、伊拉克南部及巴士拉推進,與1980年伊拉克入侵伊朗的作戰路徑高度重合。然而,當前伊拉克境內已不再是單純的過境走廊,美軍在踏入伊朗領土前,就將面臨親伊朗民兵武裝的持續襲擾,戰場極易演變為橫跨伊拉克南部至伊朗西南部的多層級碎片化衝突,附帶極高政治和軍事風險。
第二,切入俾路支斯坦,武力極限施壓伊朗。俾路支存在俾路支解放軍BLA、正義軍等分離勢力,與伊朗政權的關係緊張,為美軍利用伊朗民族矛盾牽制伊朗政府提供策應支點。然而,該區域橫跨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三國,伊朗段與巴基斯坦接壤,美軍跨境行動極易招致巴方反對。另外,最重要的是俾路支解放軍為多數國家認定的恐怖組織,若美軍與更加極端的反伊朗武裝組織合流,則美國將會在國際聲譽上面臨決定性的批判,甚至標誌着特朗普領導的美國是在政治上不可靠、不穩定、不成熟的國家,對美國的危害甚至大於輸掉美以伊戰爭本身。
第三,控制海峽,切入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島。霍爾木茲海峽是美伊衝突的關鍵戰場,但海峽並非可以被美軍輕易奪取的單一地點,而是有複雜的海域和領土體系,伊朗在此部署了密集的岸基反艦導彈陣地、火箭炮、無人機及地下導彈設施等,美軍極易遭受持續、高強度的火力打擊,而美國即使控制了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島,通過不斷襲擾伊朗對海峽的「軟封鎖」仍會持續,佔領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島後面臨的潛在伊朗打擊,也會給美軍帶來持續的戰鬥損失風險。
第四,摧毀哈爾克島,經濟上極限施壓伊朗。伊朗約90%的原油出口都要經過哈爾克島。而哈爾克島相對遠離伊朗內陸,長約8公里,寬約4-5公里,面積不大,地勢暴露,且關鍵基礎設施高度集中。從作戰角度看,美軍即使不深入伊朗領土,也能對伊朗經濟命脈造成重大破壞,給伊朗帶來經濟壓力。但對美國而言,此舉容易引發伊朗摧毀海灣國家的石油設施,造成油價破壞性上漲。油價上漲對全球經濟和金融市場的破壞性要遠大於哈爾克島被摧毀對伊朗財政體系的破壞性。上述選項對特朗普而言,也非明智之舉。


預測二:特朗普表示目標已完成,短期升級衝突的主觀意願較低
特朗普本人的親口發言是理解特朗普內心傾向的一手材料。我們整理了特朗普在3月31日的媒體採訪逐字稿和4月1日的全國講話逐字稿,兩次發言都指向一個統一的結論:特朗普無意於衝突的長期化。
通過3月31日採訪,特朗普傳遞出「重視油價、即將撤軍」兩點重要增量信息:
第一,特朗普表示「只要從伊朗撤軍,油價會立刻暴跌」。這句話可以說明,一方面特朗普非常重視油價的升跌,另一方面特朗普認為自己有能力引導油價迅速回落。進而,這解釋了特朗普為何對油價的干預非常頻繁且強力,且對下一步局勢的推演也具備較強的指導意義——如後續油價繼續走強,特朗普或繼續TACO。
第二,特朗普還表示「在2到3周內就結束在伊朗的行動」、「2到3周後就撤軍」、「沒理由繼續」、「政權更迭不是我們的初始目標,唯一目標是讓伊朗絕無可能擁有核武器,這個目標已經實現」。這說明特朗普或明確拒絕了衝突長期化的可能性。
在4月1日的講話中,特朗普已清晰描繪出「談判、非地面、短期化」的訴求:
首先,特朗普提及「核心戰略目標即將完成」、「非常迅速地完成任務」、「已經非常接近目標」,這進一步驗證了特朗普在3月31日接受採訪時「速戰速決」的立場。另外,特朗普提出「政權更迭並非我們的目標。我們從未說過要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 was not our goal. We never said regime change)、「新的領導層不那麼激進,也更加理性」、「如果在此期間無法達成協議……」(Yet if during this period of time no deal is made, we have our eyes on key targets)說明特朗普在4月1日對談判就已經表達出強烈的訴求。
其次,特朗普表達的衝突升級手段都是海空軍手段,沒有地面部隊手段:「如果無法達成協議,我們將對伊朗所有發電廠發動猛烈打擊」、「我們尚未打擊伊朗的石油設施,儘管這是最容易打擊的目標,因為那樣會讓他們連一絲生存或重建的機會都沒有。但我們有能力摧毀它」、「他們沒有防空裝備,雷達系統已被徹底摧毀。我們的軍事力量勢不可擋」。對燃氣發電廠、石油設施的打擊和對伊朗失去防空能力的強調,都展示出截至4月1日,特朗普只有非地面的作戰計劃。
最後,特朗普將此次在中東行動的「快速勝利」與歷史上的長期戰爭做對比,構建「衝突短期化」敘事。
特朗普列出了歷史上美軍參與重要戰爭的時長,稱美國參加一戰時長1年7個月5天、參與伊拉克戰爭8年8個月28天等等,而截至4月1日發言時,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僅持續了32天,伊朗就「已被徹底擊潰」,用強烈數字對比強調行動速戰速決,是典型的短期化敘事,說明特朗普關注衝突持續的時間,且是特朗普區別於過去歷任總統的核心用兵邏輯(賺錢+省錢)。

預測三:儘管以色列跟美國的訴求不同,但以色列難以左右美國
美以發動美以伊戰爭固然有以色列的強力遊說,但核心還是美國自身的利益訴求。也正是通過對美國潛在收益的描繪,以色列才能完成對美國的遊說。對以色列來說,以色列存在深刻的安全焦慮與生存危機,唯有推動伊朗政權更迭使改革派政府上台,美以才能促使伊朗停止支持什葉派抵抗之弧,才能讓伊朗真正放棄彈道導彈及正在研發的核武器,進而為以色列帶來真正的安全保障。對美國而言,只有通過先發制人的戰爭在伊朗實現政權更迭,美國纔可能會有收益——既包括伊朗油氣資源帶來的利益、對海峽的控制,也包括將伊朗轉變為親美政權後,對中東地區更強的掌控能力,以及排擠中俄在中東地區戰略、軍事與經濟利益的可能。
以色列與美國,儘管一個要「安全」一個要「利益」,但政權更迭是美以的共同訴求。在政權更迭可能成功的誘惑之下,美國2月份的出兵已經可以被合理解釋,無需通過以色列操控美國的陰謀論。陰謀論對於解釋美國出兵是充分非必要條件。
然而當前,以色列的訴求已與美國不同。隨着美以認識到對伊朗的政權更迭已經難以實現,以色列的目標已收縮至兩個方面:一是通過戰爭,進一步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與經濟實力;二是通過談判,逼迫伊朗做出不支持抵抗勢力、限制彈道導彈庫存和射程、放棄發展核武器所需能力的承諾。
反觀美國,核心訴求僅剩海峽解封一項。儘管美國此前提出的15點條件也包含了以色列重視的削弱伊朗「核能力、導彈能力和代理人勢力」的訴求,但本質上霍爾木茲海峽永久開放纔是美國急於談判,希望達成的最核心訴求。相較於海峽解封的緊迫性,以色列的安全訴求具備延後談判的空間,因此大概率會成為特朗普為推進最終協議而選擇靈活擱置的條件。
那麼展望後續,以色列是否構成美伊無法和談的關鍵因素?
儘管不可否認以色列在衝突初期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我們認為,隨着衝突進入中後階段,美國的國家核心利益(美股美債等金融市場、全球貨幣政策、全球財政可持續性對美國的風險傳導、全球供應鏈穩定)以及特朗普個人意願、政治理念更加成為影響局勢走向的主導因素。我們認為,以色列對美國的影響力僅限於遊說與勸說層面,無法實現對美國決策的操縱與控制——究其根本,美以兩國的國家實力存在懸殊差距。若美國與以色列的利益訴求出現分歧,美國必然會優先維護自身利益,甚至可以選擇犧牲以色列的利益。反之,以色列作為全球最受孤立的西方國家,各項立場、主張在聯合國常常只有美國一個盟友支持。考慮到以色列較為惡劣的外交和軍事環境,以色列人實在無法承受失去美國信任的代價。因此,以色列的最大約束就是只能遊說美國取消談判,難以直接破壞美國的談判。
以色列承擔不起特朗普政府對內塔尼亞胡政府的態度從同情轉向厭惡的轉變,這種態度的轉變一旦發生,以色列將面臨難以承受的巨大代價。內塔尼亞胡的首要政治任務是維護並穩定以色列與特朗普政府的雙邊關係。當特朗普政府急於從衝突中抽身撤退時,內塔尼亞胡可能無力也不敢帶領以色列直接破壞和阻撓美國的戰略意圖;即便美國與伊朗達成相關協議且以色列已簽署認可,以色列或也不敢輕易違背約定、撕毀協議。
預測四:短期看,伊朗高要價+較難讓步,10點條件美國或難以立刻答應
在伊朗提出的10點條件中,有美國不太費力就可以接受的簡單條件:解除全部制裁、海峽收費過境、全面結束戰爭(安理會決議保證)。美國對上述簡單條件的慷慨是伊朗願意走上談判桌的關鍵原因。然而,10點條件中也有美國難以接受的困難條件:美軍基地撤離中東、全額賠償伊朗損失。當前伊朗對於談判的預期比較低,隨時準備封鎖海峽,重新戰鬥,這也導致伊朗對談判破裂的沉沒成本很少,因此讓步的動機也很小。
短期看,若上述困難條件雙方無法談判成功,則談判的進度可能會被拖慢,甚至不能不排除伊朗重新封鎖海峽的可能性。
終局看,特朗普渴望談判成功,且負責談判的美國副總統萬斯夾雜了個人政治利益在其中,而以色列遠不至於綁架美國立場,因此談判成功仍是大概率情形。

預測五:中期看,解除制裁和確立海峽主權是伊朗訴求,談判或仍是終局
1.解除全部能源和金融制裁是雙方交集,有利於吸引美伊談判成功。
一方面,美國在談判中就解除制裁問題表現出較強的誠意,美方在15點條件中已經明確提議全面解除對伊朗的所有制裁,還另外嘗試取消「快速恢復制裁」機制。這說明美國在解除制裁這一關鍵談判議題上表現出較為寬鬆的姿態,為雙方達成共識提供了重要前提。
另一方面,特朗普也沒有堅持對伊朗能源和金融制裁的動機。能源制裁方面,特朗普政府已逐步釋放放鬆信號,特朗普曾公開表示,「樂見伊朗通過出售油氣資源獲得收入」,貝森特也曾明確表示「允許伊朗、印度及中國的船隻駛出霍爾木茲海峽」,這實際上已經標誌着美國對伊朗的能源制裁已從海上原油運輸限制解除逐步放鬆到全鏈條的限制解除後續有望實現伊朗原油出口的全面放寬。
金融制裁方面,2018年特朗普政府恢復對伊朗的金融制裁,並非基於伊朗存在違規行為,核心原因在於以色列的遊說影響,以及特朗普對奧巴馬政府簽署伊核協議的不滿與嫉妒。特朗普始終希望將伊核協議重塑為以自身命名的協議,而非延續奧巴馬政府的外交成果。因此,對於2026年重新簽署一份包含解除制裁條款的美伊停戰協議,特朗普政府目前或持開放態度,並未將「解除制裁」視為不可讓步的籌碼,也不會因作出這一讓步而產生利益層面的顧慮,從而為制裁的全面解除提供了重要保障。
另一方面,伊朗當前面臨的經濟困境與制裁帶來的衝擊密切相關,解除制裁成為伊朗緩解國內經濟壓力、恢復正常發展秩序的關鍵訴求,其對這一談判條件的迫切性,進一步提升了雙方就解除制裁達成共識的可能性。美伊雙方在這一核心議題上的訴求存在契合點,為談判推進奠定了基礎。
2.確立海峽主權是伊朗核心訴求,這與美國要求海峽暢通不衝突。
美國方面,在15點和平計劃中,限制彈道導彈、停止支持抵抗之弧等是保護以色列的次要要求,美國大概率願意讓步。而僅有「解封霍爾木茲海峽」代表其核心利益,也關乎美國經濟起落。特朗普並不關心伊朗是否在法理上或事實上擁有海峽主權,而是希望通過海峽解封降低國內汽油價格,也防止油價過快上漲通過日本、韓國、歐盟股市的暴跌傳導至美國金融市場。
另外,在當前美國資本市場高度依賴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背景下,特朗普也需擔心發電用LNG、氦氣等進口受阻對台積電等鏈主企業產生的影響,缺電、缺氦氣都易導致台積電的停產,進而衝擊美股當前的高估值敘事。為了海峽暢通這一核心訴求,美國有動機「一退再退」,甚至可以默許伊朗建立收費制度,只要不影響船隻通行。
伊朗方面,確立海峽主權是伊朗的核心訴求,是一旦拿不到經濟賠償,「自力更生」的一大創收途徑。伊朗議會已開始起草法律,擬將向通行船隻收取費用的做法制度化,並通過立法確立主權要求。伊朗議員阿拉丁·博魯傑迪稱「因為戰爭有成本,我們自然必須這麼做」。長期看,伊朗希望構建類似《蒙特勒公約》的管理模式,根據該公約,土耳其對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實施管理,擁有航道完全主權,商船可自由通行,軍艦則受到政府自行決定的限制、通知和噸位限制的約束,伊朗希望在衝突結束後長期維持類似的主權管理體系。特朗普也屢次表示不反對與伊朗「共治」霍爾木茲海峽。
關於衝突後的油價,我們認為本輪衝突可能復刻1990年海灣戰爭時期的走勢:海灣戰爭是美國速勝的劇本,而本輪美伊衝突則是美國「速敗」,兩場戰爭在持續時間上或可比。參考海灣戰爭在戰爭開始55天后油價達到高點,隨後油價在高位中樞抬升,但抬升後的中樞不斷下移,最終回到戰前的中樞。由於霍爾木茲海峽被中斷的嚴重性,以及部分石油設施被破壞後,全球永久失去了部分產能,本輪油價中樞抬升的時間也或更久。但在新能源替代、中國能源消費達峯、俄油/伊朗油/委內瑞拉油逐漸回到常規油定價體系、全球非常規油氣特別是深海油氣仍在增產大周期的多重催化下,高油價中樞的持續時間或更長,但也較難一直維持偏緊的供需。

風險提示
衝突持久化、伊朗一步不退且美國無法接受導致談判破裂。
注:本文為興業證券2026年4月11日研究報告:《談判開啓後,美伊局勢五大預測》,報告分析師 :張啓堯S0190521080005、商景皓S019052602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