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北京的4月,春風已漫過長安街的紅牆,吹醒了中關村的寫字樓集群,也吹暖了尋常百姓家的窗台。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尋常的春天——咖啡館裏的討論依舊圍繞着AI的新突破,創投圈的目光聚焦在新一輪的孖展熱潮中。
但對於中國AI圈的兩位天才——Manus創始人&CE0肖弘與首席科學家季逸超來說,這個春天或許充滿了窒息感。
他們的人生,曾在2025年底抵達頂峯:一手打造的Manus,以全球首款通用AI智能體(AI Agent)的身份驚豔世界,最終被美國科技巨頭Meta以超過20億美元的價格敲定收購。這意味着,兩位不到35歲的創業者,即將實現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財富自由,也將帶着中國AI技術的印記,躋身全球科技舞台的核心圈層。
但命運的轉折往往猝不及防。
3月26日,知情人士消息稱,肖弘與季逸超因涉及將Manus以20億美元出售給美國科技巨頭Meta的交易,被重點關注。
這不僅僅是一起跨國併購案的暫停,更透着一絲現實的唏噓:兩個試圖通過「技術出海」實現全球抱負的中國大腦,最終被圍困在了他們技術起步的故土。
這是一場關於技術國籍的審判。當科技無國界的理想主義撞上大國博弈的現實邊界,Manus和它的創始人們,成為這個時代最鮮活的註腳。
從AI新貴到被限制出境的監管對象
要讀懂Manus今天的困局,我們必須回到故事的起點。
2025年3月,Manus出世。作為全球首款通用AI智能體(AI Agent),它展現出了令人驚豔的能力:不僅能理解複雜指令,還能拆解任務、調用工具,具備從規劃到執行的全流程自動化能力。上線僅4小時,官網訪問量破千萬;內測邀請碼被炒至10萬元天價。
4月,Manus AI背後的公司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獲得了一筆頂級風投機構Benchmark領投的7500萬美元(約人民幣5.5億元)孖展,估值增長了約五倍,達到近5億美元 。
成立9個月後,Manus年度經常性收入(ARR)突破1億美元。
在那個中國AI還在為「追趕GPT-4」而焦慮的時刻,Manus被視為繼DeepSeek之後,中國AI技術的第二道光。
Manus的成功,離不開兩位核心人物的互補。
肖弘,1993年出生於江西小鎮,華中科技大學軟件工程專業出身,是典型的連續創業奇才。
2015年創辦夜鶯科技,推出壹伴、微伴等微信生態工具,積累2億用戶,曾於2017年獲得真格基金的A輪孖展,並在2021年獲得騰訊投資,明略科技的數億人民幣戰略投資,2020年將該公司出售給獨角獸明略科技。2022年嗅到AI風口,創立蝴蝶效應,推出AI瀏覽器插件Monica,ARR達1200萬美金,為Manus打下用戶與商業化基礎。
後來,蝴蝶效應憑藉Manus於2022年7月獲得真格基金的天使輪孖展,2023年1月獲得紅杉中國、騰訊投資領投的A輪孖展,2024年12月獲得騰訊投資領投的B輪孖展。
Manus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季逸超,1992年出生,是中國互聯網初代 「天才少年」。高中時期開發猛獁瀏覽器,靠售賣軟件拷貝賺得30多萬美金,成為中國早期軟件出海創業者;2012年登上《福布斯》中文版封面,入選「中美30位30歲以下創業者」,被真格基金、紅杉中國青睞。
季逸超曾在一次媒體訪談中直言:「通用 Agent 不是做工具,是做‘人的延伸’,要讓 AI 幫人完成全流程任務,而非簡單對話」這一理念,成為 Manus 的產品靈魂。
兩位天才的默契配合,季逸超負責技術底層與產品創新,肖弘掌舵戰略與資本運作,組成公司核心團隊,讓Manus具備技術硬核、產品極簡、變現極快的特質。
然而,就在國內用戶和資本為之瘋狂時,Manus卻做了一個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斷舍離。
2025年7月,Manus正式將全球總部由中國遷至新加坡,其官網「About Us」頁面明確標註公司總部(HQ)位於新加坡。裁撤約80名員工(原有120人),裁員比例近2/3,僅40餘名核心技術骨幹遷往新加坡總部。肖弘在內部信中直言:「如果沒有搬到新加坡,Meta不會收購我們。」
這一招「金蟬脫殼」,在當時被許多人解讀為商業上的利己。為了規避國內的AI監管,同時滿足美國資本市場的合規要求,Manus選擇了一條國內孵化、海外拓展、最終對接美國收購的發展路徑。
在他們看來,只要把註冊地換到新加坡,把服務器架在海外,把中國股東清洗乾淨,這項技術就不再是中國技術,而是國際技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買好了通往華爾街的船票,卻沒料到中途出現了波折。
遷址新加坡無法規避監管,因為監管判斷標準是技術研發地、實質轉移行為,而非公司註冊地。Manus的「去中國化」操作,僅為形式合規,無法從根本上豁免審查。
20億美元買不到的「通關文牒」
2025年12月,Meta宣佈以超過20億美元收購Manus。這本該是肖弘和季逸超人生最高光的時刻,慶功宴的香檳卻始終沒能打開。
僅僅一個月後,2026年1月,相關部門對Meta收購Manus一案啓動評估調查,重點審查該交易是否符合出口管制、技術進出口及對外投資等相關法律法規。
與此同時,美國亦對這筆涉及「由中國相關個人控制的實體」的交易展開調查。截至目前,雙方均未公布最終決定,但審查周期之長、涉及問題之複雜,已遠超一般科技企業併購案。
市場猜測,Manus在遷移過程中並未公開披露對境內收集的用戶數據是否完成徹底刪除、匿名化處理或本地化隔離,因此存在三大需要被重點討論的合規難題:一是其核心AI技術源自中國,跨境轉移需符合相關技術出口規定;二是雲端託管模式存在用戶數據跨境傳輸風險,需符合數據安全法規;三是遷移註冊地、全員遷址的行為,涉嫌規避監管。
儘管Manus極力撇清與中國的關係,但其核心研發團隊、技術積累均發生在中國境內。衆所周知,AI模型的價值高度依賴訓練數據,而這些數據的合規性無法被輕易剝離。Manus通過開曼、新加坡、中國香港多層架構,試圖規避監管,屬於典型 「逃避合規義務」行為。
商務部審查明確了釋放信號:跨境架構調整、境外遷址等規避監管操作,已被納入穿透式審查範疇,企業無法通過架構設計逃避法定責任。
以往「中國研發→海外換殼→賣給巨頭」的路徑,在監管升級後徹底走不通,Manus成為首個被審查的標杆案例。
這是一場理想與現實的錯位。Manus想要的只是華爾街的金錢和硅谷的光環。
不僅有審查,還有「龍蝦」的絞殺
如果說監管審查是懸在Manus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麼市場的殘酷絞殺也是面臨的一大挑戰。
就在肖弘和季逸超被困北京、交易懸而未決之際,AI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名為OpenClaw(被稱為「龍蝦」)的開源項目橫空出世,迅速席捲全球。
與Manus依賴雲端、閉源、高訂閱費的商業模式不同,OpenClaw支持本地部署、開源免費且能適配各類大模型。它像一場開源的人民戰爭,迅速侵蝕了Manus的市場空間。
有數據顯示,自從2025年3月,Manus訪問量峯值達到2376萬之後,此後就一直處於下行趨勢,8月回落至1756萬。到了2026年,下滑趨勢也更加明顯,有消息稱,其獨立訪客與訪問時長均走低,用戶留存率長期低位。曾經被炒至10萬元的邀請碼,如今已無人問津。
其付費訂閱價格被不少用戶認為偏高,元素記者從其官網查看到,基礎月度用量20美元/月,可定義月度用量40美元/月,可提升生產力的用量200美元/月,顯著高於字節跳動旗下競品釦子海外版的定價。

圖片來源:從Manus官網截圖
有意思的是,Meta內部也開始擁抱OpenClaw生態,內部普及相關工具、成立專項組織鼓勵員工開發插件,還讓其適配自家Llama系列大模型。這種舉動也側面印證了,Meta對Manus的資源支持已明顯減弱,Meta收購Manus的戰略價值也在因為開源技術的爆發而迅速縮水。
Manus陷入了雙重困境:外部,開源浪潮正在抹平其技術壁壘;內部,國家監管鎖死了其資本退路。這不僅是肖弘和季逸超要面臨的挑戰,也是所有「重模式、輕創新、試圖通過套利而非硬核技術取勝」的AI創業公司的警示錄。
結語
截至2026年4月初,Meta收購Manus交易仍懸而未決,多家外媒預測交易大概率失敗。Manus產品迭代停滯,用戶流失嚴重,在OpenClaw開源Agent浪潮衝擊下,昔日賽道標杆已被遺忘。
Manus也給衆多中國AI出海企業提供清晰啓示:技術無國界,但技術人有祖國;創新無止境,但合規有底線。
中國AI企業的合規出海之路,才啱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