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連線Insight,作者 | 王慧瑩,編輯 | 子夜
2026年初的阿里AI,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
兩個月內,成立ATH事業群、三天連發三個旗艦模型、設立集團技術委員會、升級通義大模型事業部、宣佈五年千億美元收入目標。
在此之前,阿里啱啱經歷了原Qwen團隊核心人物林俊暘的離職,連線Insight曾在《從林俊暘離職看阿里內部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的深層博弈》一文中有過詳細解讀。
或許是這場風波,讓阿里更明確了AI戰略的重要性。而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關鍵詞——Token。
千倍級增長帶動了Token經濟的爆發,也重新定義了Token在AI生產環節的角色。正如阿里CEO吳泳銘所言,「Token是AI時代的電力」。
在這場定義AI基礎設施的戰爭中,阿里選擇了一條最徹底的路徑:用組織調整驅動戰略打法。
從吳泳銘親任組長的集團技術委員會成立,到通義實驗室升級為事業部、李飛飛出任阿里雲CTO,再到全集團AI戰略收歸ATH統領,阿里用一套權責清晰的組織設計,將分散在各個業務板塊的AI力量徹底擰成一股繩。
阿里是個擅長打集團戰的巨頭,每一次組織調整都是為戰略服務,去年的外賣大戰如此,如今的Token經濟也一樣。這次的複雜度在於,Token競爭充滿變量,不僅取決於組織的作戰協同,更取決於AI研發與AI落地的匹配程度。
在電商流量紅利見頂、AI生態卡位戰的關口,阿里試圖用AI重新回答「自己是誰」這道根本命題。
這不是一道容易作答的題,考驗同樣尖銳。阿里不僅要賭AI Agent的爆發能像「龍蝦熱」預言的那樣吞噬算力,更要賭自己能否從一個用AI提效的電商公司,變成一個以Token為紐帶的AI平台公司。
1、三周兩次變陣,阿里AI大重組
2026年初,AI行業被一隻「龍蝦」攪動了格局。
開源AI智能體框架OpenClaw的爆火,標誌着大模型正式邁入主動執行的Agent時代。國家數據局數據顯示,國內日均Token調用量兩年暴漲至140萬億次。Token是AI時代的水電煤,已經成為行業共識。
熱鬧的產業拐點下,將AI放置一級戰略的阿里,動作格外激進。和以往的幾場戰役一樣,阿里再度選擇從組織動刀。
4月8日,吳泳銘發內部信,宣佈成立集團技術委員會,親自擔任組長,周靖人、吳澤明、李飛飛三人入陣,各司其職。這是繼3月16日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後,阿里在一個月內完成的第二次AI組織變陣。
兩次調整需要放在一起看。
3月份成立的ATH事業群,與電商、雲智能兩大核心板塊並列,成為阿里體系中第三個一級事業群,堪稱阿里AI業務的「大一統」。
相比於過去阿里AI體系業務重合、部門壁壘、資源競爭,阿里這次整合通義實驗室、MaaS業務線、千問事業部、悟空事業部以及AI創新事業部五大單元。
而ATH的核心目標只有九個字「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
具體而言,通義實驗室負責創造Token,即研發基礎大模型;MaaS業務線負責輸送Token,搭建模型服務平台和技術體系;千問和悟空分別負責C端和B端應用Token,將模型能力落地為用戶和企業的生產力。
一個明顯的問題在於,ATH只明確了阿里AI業務的集權動作和Token目標,將技術執行層都壓在原阿里雲CTO周靖人的身上。這背後,管理層尚未釐清阿里AI業務該如何與整個集團協同作戰,或者說如何用AI重構阿里。
這便有了三周後,阿里技術委員會的成立:將三大鏈路拆開,每一路徑配備專人負責,目標一致但不互相干擾。
周靖人卸任阿里雲CTO,擔任首席AI架構師,同時執掌升級後的通義大模型事業部,全權負責基礎模型的技術路線規劃與研發,掌握着Token生產端的核心權力。
看似是權力收緊,實則是將周靖人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尤其是林俊暘離職、Qwen重組後,負責阿里基座模型訓練的Qwen團隊需要一個可靠的人穩定全局,周靖人是不二人選,此時再兼任阿里雲CTO反而背離阿里AI的最高優先級——打造智能能力最強的模型。
李飛飛出任阿里雲CTO,負責阿里雲技術與AI雲基礎設施建設,掌握着Token 輸送端的算力與商業化管道,這是更符合Token經濟的調整。
AI Agent時代,企業要用大模型,就需要算力,需要推理服務,需要模型調用平台,李飛飛要做的,並非講出性感的模型故事,而是確保阿里雲能穩穩撐住阿里Token商業化的野心。
另一個值得尋味的動作是吳澤明卸任淘寶閃購CEO,專注阿里集團CTO和AI推理平台建設,同時擔任技術委員會召集人。
從一線電商業務崗位卸任,轉而負責AI基礎設施建設,透露着阿里對Token商業化效率的追求。AI推理平台是Token從模型到用戶的「最後一公里」,其成本和效率直接決定Token商業化的基準。
最終,吳泳銘作為組長,掌握AI戰略的最終決策權與資源分配權,負責為全集團AI戰略定調,打破部門牆,確保上下對齊,是這場戰爭的總指揮。
這套班子的設計,本質上是把阿里AI戰略的四大核心環節,全部納入集團最高層的統一決策閉環中,在集團最高層實現了目標統一、權責清晰、協同閉環。
值得關注的是,這套清晰的組合拳之前,阿里AI經歷了不小的動盪。3月初,通義實驗室計劃Qwen團隊被分拆,原Qwen模型核心人物林俊暘突然離職,吳泳銘帶着一衆高管緊急召開All Hands會議穩定軍心。
一線團隊與集團高層的溝通不暢、集團資源分配等問題共同造成了這場風波,吳泳銘更是直言,他作為CEO應該早知道資源的問題。
這給阿里敲響了警鐘。巨頭之間的AI之戰,不是單個業務作戰,而是集團協同作戰。如果說ATH明確了阿里AI的業務邊界,那技術委員會則為這張版圖配備了一套可運轉的中樞神經系統,一個管業務邊界,一個管技術協同,構成阿里AI戰略的一體兩面。
當然,組織架構的打通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驗在於,這條精心設計的Token供應鏈,能否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跑出增長曲線。
2、大模型商業化之戰,阿里還要更快
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是,兩次組織變陣期間,阿里AI還在緊鑼密鼓地推產品。因為要驗證組織架構的第一步,是上游的模型必須足夠能打。
3月30日至4月2日,通義實驗室在四天內密集發布了三款旗艦模型——Qwen3.5-Omni全模態交互模型、Wan2.7-Image視覺生成模型、Qwen3.6-Plus大語言模型,覆蓋全模態理解、圖像生成與編程智能體三大關鍵能力區間。
依託於ATH的協同,三款模型發布後立即接入阿里內部生產力體系。AI原生企業平台悟空、千問APP及編程工具Qoder在同一周完成集成。
這種發布即落地的節奏,在通義實驗室升級為事業部之前幾乎不可想象。過去,模型研發團隊追求技術上限,應用團隊追求用戶增長,兩者之間存在天然的時間差和優先級衝突。ATH成立後,模型從研發到使用的鏈路被大幅壓縮。
此次發布的三款模型關鍵詞很明確:場景化Agent能力。每個模型都不再追求單一模型在通用評測中的全面領先,而是針對編程、圖像生成、多模態交互等具體場景提供可直接調用的Agent能力。
Qwen3.6-Plus發布首日即在OpenRouter平台登頂全球日榜第一,單日調用量突破1.4萬億Token,此後連續4天霸榜,被阿里稱為「新模型發布最強勁的表現」。
這其實是ATH飛輪的首次市場驗證。正如吳泳銘所說,當下的AGI時代,模型和應用不能分開發展。只有最強的模型才能驅動最廣泛的應用,而只有通過海量應用所產生的真實場景和數據,才能反過來持續迭代出更強模型,形成數據飛輪。
當然,這樣的阿里速度不僅得益於組織架構的優化,更是阿里持續高投入AI的階段性成果。
前不久阿里發布的2025財年第三季報顯示,阿里雲智能集團收入432.84億元,按年增長36%,增速較上季度的34%進一步加快。其中外部商業化收入增長35%,主要由AI相關產品採用量的提升所驅動。AI相關產品收入已連續第十個季度實現三位數按年增長,AI正在持續拉動雲業務突破。
不能忽視的是,當阿里埋頭整合內部力量時,外部的競爭從未停止。在這個行業,阿里面臨強大對手和重重挑戰。
字節跳動是最直接的威脅。截至2026年3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消耗量突破120萬億,成為繼OpenAI、Google後第三家邁入日均Token消耗超100萬億的玩家。其Seedance 2.0 API已面向企業公測,目標直指阿里雲MaaS的核心腹地。
騰訊在OpenClaw熱潮中的反應速度,百度在雲市場的市場份額都迫使阿里不能鬆懈。海外對手同樣在施壓。OpenAI的企業業務已佔其收入40%以上;Anthropic在美國企業市場付費份額攀升至73%以上。
放在這張競爭版圖中,阿里的處境清晰可見:技術上已躋身全球第一梯隊,但對手日均萬億的調用量是一個巨大的領先身位。畢竟,Token競爭的本質邏輯,Token存在一個越用越便宜、越便宜越有用正循環。
大模型推理的成本並非固定不變,隨着調用量的攀升,算力資源的利用率提高、芯片採購的議價能力增強,單位Token的成本會被持續壓低。
誰先達到超大規模的調用量,誰就率先進入成本下降的快車道;成本下降後又可以進一步降價吸引更多客戶,客戶越多調用量越大,成本再降。這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後來者很難靠單純的技術優勢打破。
模型發布和市場態度證明了阿里ATH的協同效率正在轉化為戰鬥力,阿里雖然在模型能力上不輸對手,但在Token商業化的競爭中,更快形成正向飛輪纔是關鍵,阿里還需要跑得更快。
3、阿里用AI再造阿里
對阿里這樣的巨頭而言,搭建Token全鏈路閉環後,阿里的真正野心才浮出水面。它絕非為了讓AI成為單純的賺錢業務板塊,而是要以Token化的AI能力為內核,完成一場「用AI再造阿里」的變革。
這場變革的第一塊試驗田,是阿里深耕二十年的電商基本盤。
ATH成立後,淘天集團率先啓動了新一輪組織調整,中國電商事業群AI業務原負責人張凱夫不再執掌相關業務,承載AI業務的「智能搜推產品」事業部調整為「平台用戶及產品」和「智能算法」兩個部門,負責多模態的「未來創新事業部」則融入ATH 事業群。
這場變動的戰略意義大於人員變動。2025年初,淘天集團成立搜推智能產品事業部,張凱夫牽頭整合搜推、用戶、商家及創作算法團隊,聚焦AI to C方向,推動手淘上線「AI萬能搜」「幫我挑」「拍立淘」等多款AI產品。在AI to B方面,則是用AI增強廣告效能並支持商家增長。
AI對淘天的提效有目共睹,但這一次的組織變動邏輯也很清晰。在ATH的體系裏,淘天的角色從AI研發者變成AI場景提供方和Token消耗者。
調整後,淘天的核心目標,是用AI Agent重構整個電商的交易鏈路,用Token消耗取代流量分發,成為新的增長引擎。
用戶不再需要通過搜索、瀏覽、比價的傳統路徑完成購物,只需通過自然語言向AI Agent 表達需求,就能完成選品、下單、履約的全鏈路交易閉環;
商家不用在千牛平台為投放、運營苦惱,而可以在千牛Claw上完成一系列佈局。據36氪報道,淘天正計劃招募「第四代服務商」,即AI Agent 型服務商,原來的千牛平台也會升級為「千牛Claw」。
淘天不再自己造模型、訓算法,而是接入ATH的Token供應鏈,將AI能力應用於電商場景的商家賦能和消費者體驗。每一次交互、每一次決策、每一次服務,都對應着 Token 的消耗與價值創造。前者消耗Token,後者貢獻Token調用數據,兩者共同為ATH的Token經濟提供養分。
與中國電商業務同步調整的,還有淘寶閃購的換帥。原淘寶閃購CEO吳澤明專注阿里集團CTO工作,淘寶閃購CEO職務由雷雁群接任。
這同樣是一個AI優先的棋子。雷雁群接任淘寶閃購CEO,這位以物流和供應鏈見長的阿里老將,將帶領阿里即時零售進入精細化運營階段,將AI能力真正嵌入商家經營和用戶履約的全鏈條或是他未來的工作重心。
這場以淘天調整為起點的變革,正在全面滲透阿里的整個商業生態。目前,在C 端,千問App已經與淘寶、天貓、高德、飛豬、支付寶等生態業務全面打通,成為阿里全生態的AI統一入口;
在B 端,ATH正致力於將AI能力打造為統一的輸出端口。隨着ATH對集團AI戰略的全面統領,阿里與客戶的關係,正從流量服務商加速向AI經營合作伙伴轉變。
電商與AI的變化,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數字目標——未來五年,包含MaaS在內的雲和AI商業化年收入突破1000億美元(約6900億元人民幣),複合年化增長約47%。
按照截至2月底阿里雲的外部商業化收入突破1000億元來推算,五年後要達到6900億元,這幾乎相當於再造一個當前體量的阿里,且核心驅動力不是電商,而是AI。
吳泳銘在內部信中的定調更加直接:「AI將徹底改寫阿里的增長基因,成為集團下一個二十年的核心增長引擎。」
這句話的分量,需要放在阿里二十七年發展史中才能體會。
1999年創立至今,阿里以電商起家,以電商為基本盤,改變了中國傳統零售業的競爭格局。如今,當電商流量紅利見頂、行業競爭格局重塑,AI Agent的爆發正在重新定義人機交互的底層範式,阿里需要抓住機會。
阿里似乎也別無選擇。當舊有的增長範式不再奏效,阿里沒有退路,只能豪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