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創作不再被預算和場景綁架,IP成為「勝負手」。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豔豔
見習編輯|李原 編輯|何伊凡
頭圖來源|AI生成
怎麼塑造一個「霸總」?
之前的短劇畫面,往往是「兩輛勞斯萊斯+一輛奔馳」的特寫,首富揮揮手就是「10個億」。但現在,他可以坐上私人飛機,去巴黎喂鴿子。
愛看互動創始人孟祥雲用這個例子,說明一件事:AI讓故事變得更具可能性。而且,「AI趨勢不可逆」。
九紫源AI總導演丁寬也提到一個故事:把一隻死雞和烤雞放在森林裏,動物會選哪個?實際上幾乎所有動物都會選烤雞。
影視行業一度陷入這樣的思維慣性,「過去大家都在喫生肉,那是因為沒見過熟的。」當一個戲投資過大,所有選擇就會趨向資金穩妥。「用同樣的人、同樣的劇本,回顧以往成功的案例……行業整體都是這個問題。」丁寬說。

九紫源AI總導演丁寬 來源:受訪者
但AI正在打破這一切。2025年四季度以來,一種不用真人演、不用搭景拍、成本只有傳統短劇十分之一的內容突然爆火。沒人刻意造勢,它開始從邊緣試探,一路衝到平台排行榜的前排。
據DataEye研究院數據,「2026年1月抖音漫劇百強榜」中,AI擬真人短劇佔比已從去年的7%激增至38%。平台普遍為其設定更高的分賬係數、保底激勵與流量傾斜。
隨着行業加速換血,成為「東方好萊塢」或「東方皮克斯」,成了很多頭部漫劇公司的理想。
AI把越來越多沉睡的內容,快速變成了能播、能看、能賺錢的視頻。Seedance2.0、可靈、Vidu……技術層面的快速迭代,也在加速這個進程。「不管是2D漫劇還是3D漫劇,大部分頭部公司的共識就是,這個產業未來一定會向擬真人發展,因為市場更大。」雲梭映彩創始人何元肖說。
有人抓住技術紅利,快速起量;有人手握IP,站到舞台中央;也有一批人被迫離開原來的位置。活在這場變革裏的人,他們的判斷、選擇和掙扎,構成了AI漫劇產業最真實的樣子。我們之前報道過AI對漫劇的衝擊(日薪5萬「霸總」,最終500元把「臉」賣給AI),這是系列報道的第二篇。潮水終會退去,但它留下的新地貌,將決定那個不遠的未來,誰能在岸邊建起自己的碼頭。

「拍不起」的故事,AI替你拍
AI漫劇起來之前,短劇行業被同一個東西卡住:錢。
拍一部稍微像樣的真人短劇,成本150萬到300萬元很正常。演員、場地、攝影、燈光、服化道,每一筆都是剛性支出。一個玄幻場景、一場戰爭戲、一次特效鏡頭,就可能讓中小團隊超出預算。很多好故事,最後都死在「拍不起」這三個字上。
AI改變了這一切。
不用真人演員和實景拍攝,一台電腦、幾個人,就能把一部劇從頭到尾做成。有的劇成本能壓到20萬元以內,單集甚至能低到500塊錢。製作周期也被大幅壓縮。一位業內頭部漫劇公司負責人告訴《中國企業家》,他們公司的AI真人劇一般1到5天就能做完,傳統短劇則是15到30天。

愛看互動創始人孟祥雲 來源:受訪者
從傳統影視產業中一路走來,孟祥雲用「震撼」來形容AI擬真人技術帶來的變化。他感受最直接的,是創作終於不再被預算綁架。「過去寫劇本,一般儘量不要寫大場面,大群戲根本沒辦法拍。但AI時代可以,這是碾壓式的(影響)。」
他是堅定的「工具派」。2024年底,公司管理層曾對如何切入這個賽道產生分歧。他的合夥人主張「手搓」,而他認為應該先做工具。後來實踐下來,大家發現還是工具更靠譜。「一定要滿足多地大規模同時協作的能力,短劇最後卷的都是效率。」孟祥雲說。
技術從「玩具」變成「工具」,是這半年視頻生成領域最關鍵的變化。
Vidu解決方案負責人鄭重,幾乎是看着AI生視頻一路長大的。從最開始人物臉歪、動作僵硬、場景穿幫,到後來慢慢穩定、能上線、能跑量,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的真實進度。

Vidu解決方案負責人鄭重 來源:受訪者
Vidu AI成立於2023年,初創團隊來自清華。Vidu團隊也率先提出了「參考主體」創作模式,讓AI依據用戶上傳的人物、物體、場景等參考素材,結合指令生成視頻,實現全程一致性。今年1月,Vidu旗艦模型Q3登上了全球權威機構排行榜Artificial Analysis全球首位,「我們從畫面美學到生成效果不斷突破,目前已邁向嚴肅專業創作領域。」鄭重說。
他認為,任何公司想用一個模型適配所有需求,打造「六邊形戰士」是不現實的。「我們就把模型打造成一個微調模型,解決高難度動作落地的‘最後一公里’。」
為什麼堅持做「參考生」?鄭重表示,「因為它更適合AI的創作邏輯。用參考生做視頻,選好角色、場景、要求就可以開拍。而圖生視頻需要逐個分鏡把首幀圖片做好——前者明顯更AI。」
他們內部還有一套更大的願景。「我們想把主體庫2.0打造成一個類似於AI好萊塢的概念。好萊塢為什麼能持續輸出高質量內容?因為它有很好的標準化、模塊化創作方式。」
說到底,無論是孟祥雲的工具流,還是Vidu的模型能力,都在指向同一件事:一套能落地、能複製、能穩定出片的流程,纔是AI漫劇能夠實現工業化量產的核心。

當海量IP遇上AI,錢開始流動
閱文集團是把AI漫劇模式跑通、跑出規模的頭部公司之一。
2025年10月,閱文宣佈發力漫劇賽道。他們手裏有海量IP,有自己的AI工具。截至去年底,閱文產出近千部AI漫劇作品,超百部播放量破千萬,《大明賢婿》等12部播放量破億,AI漫劇業務收入突破1億元。
漫劇還反哺了上游。改編自起點讀書小說《我在永夜打造庇護所》的漫劇《三千庇護》,播放量破3億,直接帶動原著衝進暢銷榜前十。
今年3月底,閱文集團CEO兼總裁侯曉楠發布「火種計劃」,該計劃擬簽約1000位AI方向的導演、投入1億元以上扶持個人創作者和小型工作室。他將AI的定位概括為三句話:「在文字領域,AI是助手;在視覺領域,AI是引擎;在出海領域,AI是橋樑。」
據了解,閱文旗下海外平台WebNovel,靠AI累計翻譯了17000多部作品,收入按年增長39%,貢獻了平台超三分之一的營收。閱文的IP衍生品業務GMV也實現翻倍有餘,突破11億元。
當技術把製作門檻降到足夠低,擁有IP庫的公司,便擁有了持續造血的能力。但想抓住這波機遇的,遠不止閱文。
傳統網文平台正經歷一場深刻的角色重構。過去,IP方的運營模式是「一錘子買賣」的版權授權,只將改編權交給外部團隊,自身不深度參與後續製作。但AI技術讓製作門檻大幅降低,平台們看到了新的可能:與其被動等待外部開發,不如自己下場,從「內容生產者」轉向「內容賦能者」。
掌閱科技在2025年底推出「泡漫」平台,集AI漫劇創作、製作與分發於一體,喊出「保底+利潤分成」的口號,向承製商開放10000+優質小說IP。七貓宣佈投入至少1億元,開放10萬+IP儲備。百度雙線並進,先後上線柚漫劇與七貓漫劇兩款App。
這些動作背後,是網文平台對自身命運的清醒認知。漫劇的用戶與網文讀者高度重疊,Z世代佔比突出,相關數據顯示,其付費效率甚至達到真人短劇的1.1倍。當AI可以把文字一鍵轉化成視頻,純文字平台的用戶時長和商業價值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擠壓。
不轉型,就可能被繞過。
據QuestMobile數據,2025年12月,漫劇這一細分領域月活躍用戶數已達845萬。DataEye數據顯示,2025年僅抖音上線的漫劇數量便超過6萬部,整體播放量超700億。另據第三方機構預計,2026年AI漫劇用戶規模將從約1.2億增至2.8億,市場規模達240億元。

孤獨拓荒者,和被AI改變的中國故事
在這場變革裏,還有一群特殊的活躍者,他們是第一代AI擬真人劇導演。丁寬就是其中之一。
他形容自己是個探索者。走在前沿,卻又不想隨波逐流。「太風口的東西容易泡沫化,但跟時間做朋友是沒問題的,只是要承受很多常人很難承受的東西,這裏面有很多孤獨。」
他給同行的建議簡單直接:AI為矛,IP為盾。「未來的競爭是IP宇宙與IP宇宙的競爭。用世界經典類型片去包裝一箇中國故事,繼而走向世界。」
丁寬導演的《孤城照》就是這一理念的試水。他介紹,片子幾乎依靠自然流量,卻在各大平台獲得了很好的數據,在優酷排到真人劇排行榜第二,也上過紅果漫劇第一。
更讓他意外的是,很多知名海外平台及歐美影視公司找過來表達了合作意向。這段經歷也讓他確信:「我們的民族文化就是世界的,但要用世界的經典語言去講。」
之後,他又做了《機甲局·鍾馗》,對標《變形金剛》。該片拿下騰訊AI短劇大賽第一。馬年大年初一推出的《中國傳說·白蛇》,亦成了中國首部上星的AI短劇。
他還有一個更大膽的預判:AI虛擬偶像的時代要來了。
為什麼之前虛擬偶像一直沒火?
丁寬分析,傳統虛擬偶像的宣發視頻,一條就要三四十萬,「很快把錢燒光」。更關鍵的是,「虛擬偶像得拍戲,它拍不了戲就火不了」。AI影視恰好解決了這個問題。「AI影視可以讓虛擬偶像直接拍戲。一個AI虛擬偶像參演了AI影視,發行了AI的MV,這樣的虛擬偶像未來一定會火。」
他相信,擁有清晰世界觀、可以跨越時間去拓展的系列影視IP和頭部創作者,將是未來在影視行業屹立不倒的增值空間。「未來,當大量同人番外創作興起時,具備IP正典創作和解讀的權利,會成為核心競爭力。」
與丁寬一樣,何元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AI內容創作的可能性。但他選擇了一條更「費力」的路——圖生視頻。
「我們每抽一次卡,就像用膠片拍電影。膠片貴,導演必須有極強的分鏡能力。我們把每一集的分鏡手稿畫好,再交給模型。」他的製作流程還有一個特殊之處:預配音。「提前讓配音演員根據文字和分鏡把聲音做出來,再用畫面去配合情緒。」
何元肖的公司2025年7月4日才成立,短短半年多,已經和閱文合作了《潑刀行》等項目。他是典型的「跨了好幾個時代」的內容人。過去近十年,他做過有聲書、短劇,現在一頭扎進AI漫劇洪流。

雲梭映彩創始人何元肖 來源:受訪者
「不管行業表現形式如何變化,好的故事和講好故事,始終是核心所在。」對他這代人來說,轉型不是選擇,是生存問題。
AI解決了效率問題,但決定作品高度的,始終是IP和講故事的能力。誰能把這兩件事捏合,誰就能在未來站住腳。

代價:誰在加碼,誰在退場
AI漫劇瘋長半年,問題也來了。人物臉會飄、場景會穿幫、劇情套路化,版權風險越來越多。平台審核收緊,用戶口味也變刁。早期那種「隨便做就能跑量」的日子,正在過去。
所有人又繞回了同一件事:內容。AI能幹很多事,但它創造不出真正打動人的故事。
模型能力還在迭代。「按0到100分來算,現在的技術爬坡能力只能到30到40分,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鄭重坦言。他說,中國AI模型能力已顯著提升,未來平台核心競爭力,將集中在AI生成質量、畫面穩定性等技術突破,以及優質內容扶持與篩選上。
技術每進一步,製作門檻就降一分,入局者就多一批。但門檻降低,不意味着人人能留下。
醬油文化是國內規模最大的AI漫劇公司。創始人黃浩南直接點破現實:「2026年將是AI擬真人大爆發的一年,會決定整個市場的模式與走向。」他說,2026年醬油文化80%的漫劇團隊會切換到「AI擬真人」賽道。尤其是海外,「我們的漫劇去年在國外也算是市場頭部的」。
黃浩南理解的「技術平權」,不是說讓所有人的技術都一樣,而是「你不需要藉助流量,不需要藉助關係,甚至不需要花大量宣發成本,就能做出一部大爆的作品」。
有人站上頂端,就有人被擠到邊緣。轉型AI,對很多人來說,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換擋。
與此同時,傳統影視的護城河正被瓦解。「今天的影視行業,我們所要去PK的不是同行。競爭對手永遠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一個片子的競爭對手,很有可能是遊戲公司、劇本殺,甚至密室逃脫。」丁寬說。
一位業內人士形容,這半年格局逐漸清晰:有IP、懂故事、會用AI的團隊,迅速喫到紅利;只靠傳統拍攝、沒有內容源頭、不願改變的團隊,慢慢被擠出去。
AI沒有毀掉內容行業,它只是把低效的部分清掉,把資源重新分給更適應新時代的人。

新秩序:紅利期與護城河
今年2月,抖音調整漫劇分成係數,AI擬真人劇最高,係數60;3D動畫50;2D動畫40;而動態解說、靜態解說類漫劇,係數只有1到10。
同樣播一分鐘,一部AI擬真人劇賺的錢,是低端內容的幾十倍。平台用真金白銀劃出賽道。

來源:AI生成
風向變了,互聯網大廠紛紛加碼,試圖在AI漫劇的新秩序中搶佔身位。
去年底,抖音上線獨立App「紅果免費漫劇」,一個月後,月活衝到854萬,熱播榜前十里有九部是AI擬真人劇。字節跳動手握番茄小說的海量IP和抖音的算法分發能力,從源頭到用戶堪稱「一條龍」。
騰訊在今年2月推出「火龍漫劇」,還跟中文在線簽了2320萬元的合作,獨家內容分賬係數高達200%。連個人創作者都能入駐,不需要企業資格。騰訊背靠閱文的IP富礦,走的是精品路線。
愛奇藝、優酷、B站這些老牌視頻平台也在跟進,有的內測AI工具,有的更新分賬規則,有的直接拿錢補貼創作者。尤其是B站推出「覺醒計劃」,稱要提供30%到100%的成本覆蓋。
與此同時,平台也在清理那些佔據流量卻帶不來審美價值的冗餘內容。4月6日,紅果短劇發布治理公告稱,一季度已累計下架違規漫劇1718部。
規則只是門檻,真正決定誰能留下來的,是另外兩件事:紅利期有多長,以及護城河在哪兒。
AI擬真人實現國民級滲透,還要多久?受訪者普遍認為,3到6個月。因為技術迭代速度太快了。鄭重的判斷更殘酷:「每一版模型領先的窗口期,只有兩個月左右。」
丁寬覺得,大量專業影視人正在湧入這一賽道,半年就差不多了。「這個轉型是行業的陣痛,也是利好,它把影視從存量市場變成了增量市場。」
孟祥雲做了一個推演:未來兩三個月,會有大批公司衝進來,發現不掙錢後再退出。「等熱度下去,9個月後,基本就是幾家在玩。」
他說,現在他們公司在全國設有8個工區,員工有1000人,還在不停地擴工區、招人,「但這不是所有人的機會」。而在AI漫劇爆發前,這樣的規模在這個行業幾乎不可想象。
何元肖說得更直白,「最後真正能賺錢的是少部分人,是真正懂內容的那批人。」
閱文集團漫劇業務部總經理楊沾提醒,從2D到擬真人,漫劇每個階段都有窗口紅利期。當用戶開始發現同質化、開始挑剔內容細節時,紅利期就過去了。
但他對中國創作者的能力充滿信心。「中國搞UGC創作、PGC創作很多年了,在全球範圍內很難找到那麼大一撥人,熟練掌握這些商業創作方法論。我們的競爭力足夠,出海是必然的。」楊沾對《中國企業家》說。與傳統真人劇不同,AI劇出海有天然優勢。「AI本土化難度低,內容可編輯,發現第二集跳出率高,還能回去改。」

閱文集團漫劇業務部總經理楊沾 來源:受訪者
黃浩南將這場競爭比作一場「視覺戰爭」。在他看來,AI的本質是顯卡,顯卡的底層是電力。同樣,AI視覺上一層是製作,下一層是劇本,劇本再下一層就是IP。不管今天哪家怎麼做,最終都以IP為子彈。
「別人都在搶製作,我在搶IP。」他說,「一個公司沒有IP,可以通過單點爆款取得短期成功,但接下來的戰爭,是一場為期10年、20年甚至30年、50年的戰爭。」

醬油文化創始人黃浩南 來源:受訪者
楊沾用網文行業的發展作類比。他說技術平權後,競爭只會更激烈,用戶永遠選更好的。「當網文活躍作者以百萬級計算,你沒有品質,殺不出來。同等品質,沒有特色,也殺不出來。」
眼下,AI擬真人劇的商業前景、用戶觸達、內容質量,已經全面跑起來了。黃浩南意識到,AI可以普及,技術可以追趕,唯獨IP無法快速複製。
對於終局,黃浩南篤信,「未來有IP的公司,纔會是AI視覺賽道最有價值的公司。」
責任編輯:楊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