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om Cooke
編譯:佳歡,ChainCatcher
新加坡的隱祕辦公室
在 1 月的一個星期五,黎明前,一名 43 歲的男子從法國西部聖萊熱蘇肖萊(Saint-Léger-sous-Cholet)的家中被帶走。他被驅車 30 英里帶到了巴斯古蘭(Basse-Goulaine)的一個小市鎮,在那裏遭到毆打、捆綁並被遺棄。
十二小時後,巴黎郊區太陽落山時,三名持有一把手槍的男子踢開了塞納河畔韋爾訥伊(Verneuil-sur-Seine)一戶家庭的門。當着孩子們的面毆打了丈夫和妻子,用紮帶把一家四口綁起來,將房子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前往火車站。這是不到一年內全球發生的第 70 起此類襲擊事件。
兩天後,我登上了飛往新加坡的航班。
我是去拜訪一個 11 人團隊的,但在他們辦公室我遇到的第一個人並不屬於這個團隊。他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美國人,留着板寸和胡茬,坐在休息室角落一張小桌後面的蘋果筆記本電腦前,他那壯實的身板一看就不是來寫代碼的。他是一名保鏢。
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之一(化名 iliensinc,即 Aliens Incorporated 的縮寫)陪我從酒店走到辦公室。當我們穿過雨樹遮蔽的街道時,她告訴我他們並不一直在這個地方辦公。
公司最初在金融區的聯合辦公空間起步,但她的聯合創始人(團隊中唯一不使用化名的人)開始引起注意。起初只是別人多看幾眼,努力想認出他的臉。然後陌生人開始主動搭話。再然後有人跟着他進了公寓的電梯。於是公司搬到了更安靜的地方,一棟沒有人會想到來找他們的大樓。
甚至他們的清潔工都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在她的認知裏,她是在為一家做毛絨貓玩具的周邊商品公司打掃衛生。辦公室裏有 34 個毛絨玩具,產生這種誤解完全可以理解。
公司的吉祥物是一隻名叫 Hypurr 的貓,其中 12 只蹲在櫃子上,但除此之外還有鯊魚、蜥蜴、考拉、企鵝和龍,有幾個像毛茸茸的滴水獸一樣趴在戴爾顯示器上。一位工程師是大部分"生物"的主人。他的妻子不讓他再往家帶了,所以他就帶到了公司。團隊並沒有糾正清潔工的誤解。
因為 Hyperliquid,一個區塊鏈兼加密貨幣交易平台,是地球上人均最賺錢的企業之一。去年,11 名員工創造了超過 9 億美元的利潤。它成立僅三年,市值 100 億美元,且從未拿過一分錢風險投資。
其核心人物 Jeffrey Yan 今年 31 歲。在這個成功越來越容易招致綁架的行業裏,他已經成了最容易被認出的面孔之一,而且並非完全出於自願。
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加密
在創立 Hyperliquid 之前,Yan 住在波多黎各,幾乎獨自一人運營着加密領域規模最大的匿名交易機構之一。它叫 Chameleon Trading(變色龍交易),Chameleon 是他初中打電子遊戲時的網名。
他用自己 1 萬美元的積蓄起步,兩年半時間裏以每年數千個百分點的速度增長。當他告訴我回報率時,立刻試圖說服我不要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我記下了他的反對意見。我也同樣注意到 Chameleon 已經讓他變得非常富有。
他 27 歲,徹底自由。對聖胡安的每一個衝浪者、酒保和女服務員來說,他只是另一個穿着沙灘褲的年輕人。
現在,他盤腿坐在新加坡一間戒備森嚴的辦公室裏的灰色扶手椅上,光着腳,穿着黑色短褲和深藍色 T 恤,向我解釋為什麼整個金融體系都需要推倒重來。我想知道的問題是,他為什麼要用第一種生活去換第二種。
不是為了錢,他說。Yan 的家境並不富裕,他的生活也完全看不出他對過富豪生活有什麼興趣。他每天穿同樣的 Lululemon 短褲和 T 恤。他有 15 條短褲和 10 件 T 恤,每種三個顏色。
辦公室裏也找不到財富的痕跡。傢俱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團隊唯一添置的是休息室裏的兩套桌遊、牆上的 NFT 和那些毛絨貓。
我在架子上發現四本書,認出了 Frank Slootman 的《Amp It Up》,一本核心觀點是"大多數人工作還不夠努力"的管理學著作。我和 iliensinc 提起這本書。她聳聳肩。書裏的理念是他們認同的,但書不是他們買的。
灶底1裏的三瓶灰雁伏特加和麥卡倫威士忌也不是他們的,那是兩年前一次未達到最低消費的社區活動留下來的,至今無人碰過。這個團隊只喝茶。
也不是出於對加密貨幣的熱愛。當時,作為行業風向標的比特幣已從 10 月初的峯值下跌了約 30%。而比特幣原本要取代的黃金,在同樣的三個月裏上漲了 7%。大多數代幣的表現更差。
當我問 Yan 如何看待圍繞這個行業的負面情緒時,他並沒有為之辯護。
"這個領域確實有很多不靠譜的行為,"他說。"人們開始意識到這些東西並不像宣傳的那樣,這也許是一件健康的事情。"
他不認為 Hyperliquid 是一家加密公司。"現在人們不會說我們是互聯網公司,"他告訴我。"我們用了加密技術,但這並不能定義我們。"
包括 Yan 在內,團隊中只有兩人之前在加密行業工作過。這有一部分是故意的。他認為早期的加密圈人士主要對快速賺錢感興趣。他說自己在為長遠做建設,這更契合那些擁有技術人員思維而非交易員思維的人。
但這也是供給問題。Hyperliquid 從國際數學和科學奧林匹克競賽的領獎台上招人。Yan 在 18 歲時獲得物理學金牌。他的一位工程師擁有信息學銀牌。另一位曾在美國國家隊受訓。
Yan 想招更多這樣的人,自從我今年早些時候拜訪後他又加了兩個。但在這個級別上願意在加密領域做建設的人才池,已經被多年的騙局和破滅的承諾削減得很薄,最近又被人工智能熱潮分走了一大塊。
那麼,已經賺夠了錢可以做任何事的 Yan,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永續合約與百年交易所
答案,至少對外界來說,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Hyperliquid 是一條區塊鏈,在其上構建了自己的交易平台。傳統交易所裏,公司持有你的錢並控制基礎設施。在 Hyperliquid 上,你自己保管資金,平台是公開的。
Yan 對它的願景(他毫無諷刺意味地說出來)是承載所有的金融。這要麼是雄心壯志,要麼是癡人說夢,取決於你是在看那些毛絨貓,還是在看平台的數據。
因為在我拜訪之後的幾個月裏,那些已經按同樣方式運行了 100 多年的市場,開始出現了微小但可被量化的彎折。
Hyperliquid 始於 2023 年,最初做永續合約(perpetual futures),一種衍生品,也是加密領域最大的單一市場。永續合約是對你從未擁有過的資產價格進行押注,而且與傳統期貨不同,它永不到期。
這種押注的市場規模是買賣資產本身市場的六到八倍,每月約 7 萬億美元。直到最近,幾乎所有交易量都流經中心化交易所。其中最大的是幣安。沒有任何去中心化平台對其構成過實質衝擊。
Hyperliquid 是第一個做到的,市場份額增長到大約相當於幣安的 14%。
然後,在 2025 年 10 月,Hyperliquid 做了一件中心化交易所做不到的事:它允許任何人在平台上為任何有價格源的資產上架新的永續合約市場。
一個名為 Trade[XYZ] 的獨立組織是其中最高產的。它從白銀市場開始。到 1 月份,其 24 小時交易量已達芝加哥商業交易所(CME,成立於 1898 年,全球最大衍生品交易所)的約 2%。
接着 Trade[XYZ] 上架了原油。原油歷來在周末休市的市場中交易。2 月下旬的一個周六,美國和以色列開始轟炸伊朗。CME 閉市了。Hyperliquid 沒有。原油日交易量從 2100 萬美元飆升至 37 億美元。
一個月後,Trade[XYZ] 推出了標普 500 指數的永續合約,獲得了標普道瓊斯指數的官方授權。全天候交易,包括周末。
Hyperliquid 上最具影響力的產品,現在是由那些不為 Yan 工作、且永遠不會為他工作的人構建的。
Trade[XYZ] 的創始人要求匿名。他在 2013 年以 66 美元買了第一枚比特幣,此後一直是投資者而非建設者。他本沒打算創業。他告訴我,如果不是因為 Yan,他不會再留在加密領域。
"Hyperliquid 有機會拯救加密貨幣,"他說。
然而,這些都無法解釋為什麼 Hyperliquid 會成為 Yan 所說的那樣,在這個充滿"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的行業裏;也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要放棄波多黎各的生活來賭這一把。
我第一天下午在辦公室時,這些問題一直縈繞不去。我和 iliensinc 在休息室交談,一隻毛絨貓擺在我們之間,午餐的姜和芝麻味道仍瀰漫在空氣中。
她告訴我,三年前 Yan 宣佈 Chameleon 結束時,團隊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她的回答不是從加密貨幣說起,而是從 Yan 這個人說起。
她說,你應該問問他母親的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Yan 喜歡在室外開會。我們坐在有頂棚的露台上,配着四張灰色躺椅和一張咖啡桌。汽車在下面的街道上駛過。每隔幾分鐘,園丁就發動一下割草機。人行橫道的提示音時斷時續。
Yan 把腳盤在身下。當我問起他母親時,他沉思了片刻。
她有一句口頭禪,他說。一句中國成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意是"Beyond the person, there are greater people; beyond the sky, there is more sky"。
她不是那種逼孩子的母親,但她想讓他知道,無論他覺得自己有多優秀,他看到的只是外面世界的一小部分。
她獨自一人在雷德伍德海岸(Redwood Shores),美國商業史上最賺錢的地段中心,撫養他和妹妹。甲骨文(Oracle)鏡面外牆的總部大樓高聳在社區上空。鄰居們都是工程師和產品經理,他們的孩子早已被訓練成 Yan 後來所建立的那種生活的雛形。
他的父母都是中國移民,在他上三年級時離婚了。父親離開了。母親是一名會計師,每個報稅季和平時都在加班,他看在眼裏。
"我能看出別人比我們富裕,"他說,"但我從不怨恨。畢竟去外面玩不怎麼花錢。"
他的學校沒有學術競爭的氛圍。儘管有那些格言,但他的母親也沒有逼他。直到他十幾歲,沒有人逼過他做任何事。他在外面玩,去上學,回家,繼續玩。按照他那個郵編的標準,他是最罕見的存在:一個被放養的孩子。
Yan 和他的狗 Max,在雷德伍德海岸。
八年級時,一個剛從私立學校轉來的朋友帶他去參加了一場數學競賽。那個朋友只是想找個伴。
Yan 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學校裏的數學和這完全不同。沒有公式要背,沒有大量計算要磨。他們給你一個問題,有時只有一句話,讓你自己找切入點。
答案不是一個數字。它是一個證明,一個完整的論證,展示為什麼某件事必然為真。最後他們給選手排名,就像給短跑運動員排名一樣。對 Yan 來說,這是競技最爽的部分和理解世界最爽的部分的完美融合。
那個夏天,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從網上下載歷年競賽試卷,一個人在房間裏刷。沒有家教。負擔不起夏令營。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
"事實證明,我超級好勝,"他說。"有一場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的比賽,其他孩子一輩子都在參與,而我已經落後了。"
開始刷題一年後,也就是九年級,他獲得了美國數學奧林匹克訓練營的資格,全國排名前 50 的高中生。他是房間裏最年輕的人之一。他沒能入選國家隊。他說他不在乎。
三周時間裏,他和那些能盯着三句話看五個小時、並從中找出大多數人看不見的真理的青少年們坐在一起。
Yan 告訴我,數學界沒有羅傑·費德勒,但在最頂尖的層次上,確實存在類似費德勒擁有的那種東西。證明的構建有一種風格、一種優雅,在訓練營裏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了。
"這就像能和湯姆·布雷迪一起打橄欖球,"他說。"只不過是書呆子版本的。大多數人體會不到那種感覺。"
第二年,他沒能通過數學的中級預選賽。他 16 歲,必須再等整整一年才能再次嘗試。
我問他這是否是第一次經歷失敗。
"輸是一種很常見的經歷,"他說。"大多數人都是輸家。通常只有一個贏家。"
問題不在於輸,在於那種空虛感。"感覺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他說。"我應該學點什麼。"
於是他找到了高年級學生用的物理課本。他的學校直到十一年級才教物理,但他剛學會了微積分,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微積分是用來幹什麼的。他發現了費曼講義。
"我像追劇一樣讀完了它們,"他說。
不到一年,再次自學成才,他成為全國排名前五的青年物理學家。
他入選了美國物理奧林匹克國家隊,前往愛沙尼亞(他第一次去歐洲),贏得了銀牌。第二年夏天,在哥本哈根,他贏得金牌,世界排名第 24。
他 18 歲。回到灣區時,他明白了母親關於天外有天的話是對的。在他前面,確確實實只有 23 個人。
從競賽少年到哈佛
哈佛承擔了他幾乎全部學費。大一春季學期,Yan 選修了 CS 124:數據結構與算法。這門課主要由大二和大三學生修,以折磨人著稱。
哈佛課程評價裏有學生稱之為"必要之惡"。一條評論警告說:"沒有社交生活。你將註定沒有對象。"
當時有 150 名學生。大一新生 Yan 拿了第一,而且遠遠甩開。
在哈佛,學生在大一後被分配到高年級宿舍。Yan 被分到了普福爾茨海默(Pforzheimer),在那裏和比他小兩歲的 Scott Wu 成了好友。他們最初在一個奧賽學生的夏令營中認識。
Wu 代表美國連續獲得三枚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金牌,最後一枚滿分,後來聯合創立了 Cognition AI。當 Wu 大二被分到同一個宿舍時,他給 Yan 發消息:"喲,我在 Pfoho。"Yan 回:"太好了!"
Wu 經常在公共休息室的三角鋼琴前找到 Yan。他在自學爵士樂,一遍又一遍地彈奏樂句直到完美。他們一起下國際象棋、圍棋、打撲克,花幾個小時討論"在某件事上做到最好"意味着什麼。
Yan 會聊 Faker,史上最偉大的英雄聯盟選手,聊頂尖圍棋手和最好的高頻交易員。
"他總是在思考是什麼讓一個人變得與衆不同,"Wu 告訴我。"這個領域的本質是什麼?真正做到頂尖意味着什麼?"
Wu 記得 Yan 是個異常喜歡逆向思維的人。大多數哈佛學生從相同的環境中吸收相同的信息,得出大致相同的結論。Yan 從來不這樣。
Wu 說他還非常幽默。"非常冷麪。他會說一些完全出乎你意料的話,但用最乾巴巴的語氣說出來。"
暑假時 Yan 去實習。他在 Google X 做過,在自動駕駛汽車項目成為 Waymo 之前為其構建工具。他在交易公司 Tower Research Capital 實習過。大四時在另一家自動駕駛公司 Nuro 兼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覺得四年大學至少有一年是多餘的。
大三冬天,他和 Wu 成為 Hudson River Trading(HRT)首屆實習項目的 10 名實習生之一。HRT 是全球最成功的量化交易公司之一。10 人中還有 Alexandr Wang 和 Jesse Zhang,後來分別聯合創立了 Scale AI 和 Decagon。
實習設計為一個為期三周的比賽。每一輪,Wu 和 Yan 都包攬第一第二。
離開華爾街
Yan 帶着數學本科和計算機科學碩士學位畢業,2017 年底全職加入 HRT,被分到美國股票算法團隊。每周他和經理坐下來談一次。
經理指導過很多新人。通常節奏是:新人在代碼裏撞牆,兩人一起解決,新人回去撞下一堵牆。
但 Yan 不撞牆,經理回憶說。他是帶着想法來的。會議效率很高,但有什麼東西讓經理隱隱不安。他過了一段時間纔想明白:Yan 什麼都做對了,但這些東西對他似乎都不重要。
八個月後 Yan 進來說要走,經理理解了。以公司的標準來看,他宣佈 Yan 離職的郵件措辭異常溫暖。
Yan 喜歡 HRT。他認為交易是最純粹的現實遊戲。你是對的還是錯的,市場會告訴你。世界上最聰明的一幫人在與你對抗,而在這種殘酷博弈中,你為世界創造了一個極其有價值的產品:流動性好、效率高的市場。
但他花了八個月去改進一個本就很出色的系統,在一家沒有他也照樣出色的公司裏。這意味着他無法回答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你為世界創造了什麼價值?
2017 年 12 月,答案找到了他。比特幣逼近 2 萬美元。Coinbase 是全美下載量最大的應用。數十億美元湧入像"耶穌幣"(Jesus Coin)這樣的 ICO 項目。那是加密貨幣的聖誕節。
Yan 第一次聽說比特幣是在 HRT 實習期間,兩位前合夥人來向實習生推銷。當時沒人當回事。
但在 HRT 工作時,他讀到了以太坊的黃皮書。它描述了一台運行着全世界都認可的計算、且沒有任何人能關閉的計算機。他每天都在接觸金融,能看到金融的底層運行邏輯。這篇論文描述了一種用代碼取代信任的方式。
"我覺得我可以去造一個能徹底改變金融的東西。"
他在 2018 年 4 月左右離開 HRT,去建一個預測市場,用戶可以對天氣、選舉或體育賽事下注。任何有結果的事都可以。它在區塊鏈上運行,沒有單一實體控制資金。
架構建立在 Yan 認為是他和聯合創始人首創的理念上:鏈下撮合,鏈上結算。因為以太坊太慢了,沒法在上面跑真正的交易所。資金存在智能合約中,由代碼管轄,但用戶看到的是快速乾淨的界面。去中心化的承諾,零摩擦的體驗。
他和大學室友 Brian Wong(也從 HRT 離職了)一起做,從 Binance Labs 在舊金山的第一期孵化營起步。他們把它叫做 Deaux。
Kalshi 於 2019 年基於同樣的判斷成立。Polymarket 緊隨其後於 2020 年成立。如今兩者總估值超過 400 億美元。
Deaux 只有 100 個用戶。
講到這裏時,新加坡的天空裂開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那種幾分鐘就能灌滿排水溝的暴雨。從露台上能聽到雨砸在街面上的聲音,輪胎碾過積水的嘶嘶聲讓汽車越來越響。
"這注定不會成功,"他繼續說。Deaux 推出時比特幣已跌了 80% 以上。耶穌幣死了,也沒能復活。沒人想賭明天天氣怎麼樣。
但更重要的是,Yan 和 Wong 幾乎沒考慮過監管問題。Kalshi 在推出產品前花了三年爭取監管批准。
當 Deaux 關閉時,Scott Wu 是地球上為數不多為此感到遺憾的人之一。他曾是僅有的五個活躍用戶之一。
Yan 退還了超過一半的 45 萬美元投資。由於還在 HRT 的競業禁止期內,他和一個同樣在競業期的朋友去了加州太浩湖滑雪,一直滑到雪化。然後窮遊了中國、日本和祕魯。
他試圖讓我相信,做一個合格的遊客也需要驚人的技巧。顯然他並不具備這種技巧。
2019 年底競業期到期後,Yan 搬到了波多黎各,那裏可以合法地將資本利得稅率降到接近零。他帶着 1 萬美元,和一種大事即將發生的直覺。
波多黎各的一萬美元
他的伴侶和他一起來了波多黎各。他們在海灘附近合租了一套一居室公寓,月租不到 2000 美元。
但"一起住"暗示了一種相伴,Yan 可沒那個時間。他也沒有顯示器,索性霸佔了電視,在客廳搭了個工作台。最初一年多,她每天分到的注意力大約 30 分鐘。其餘的時間都屬於電視螢幕上滾動的交易算法。
Yan 每天至少工作 14 個小時,輕鬆達到每周 100 小時。他從 Python 腳本開始,寫代碼連接加密交易所,全天候自動交易。他盯着它們,打磨邏輯,跟蹤數據,不滿意就推倒重來。
他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加密貨幣的開放程度是傳統金融從未有過的。
在他過去在 HRT 交易的股票市場中,在一個交易所下單需要連接新澤西州三個機房的 13 個公開交易所,遵守 SEC 繁複的 Reg NMS 監管框架,需要微波鏈路連接芝加哥獲取 CME 期貨數據,以及數千萬美元的初始建設成本。
在加密世界,所有人,不管你是 HRT 的員工還是一個在電視機前幹活的人,連的都是同樣的、原本用來做網頁的粗糙 HTTP 基礎設施。你需要的只是一台 AWS 服務器。
將近兩年裏,他的伴侶完全不知道電視另一面發生了什麼。他們的生活沒變。交同樣的房租,喫同樣的飯。她知道他有幹勁也有熱情,估計他做得不錯,但沒有任何物質上的證據。
直到 2021 年夏天的一個周五晚上,她想拽他出門喫一頓提前一周訂好的晚餐。他不肯走。
"你不明白,"他告訴她。"如果我現在不修復這個 bug,我就會虧 10 萬美元。"
那晚之後,Yan 決定把它變成一門真正的生意。他需要一個除了寫代碼什麼都能做的人。
在哈佛的普福爾茨海默宿舍,有個人似乎能同時把生活裏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外星能力。但他上次聽到她的消息時,iliensinc 正在亞洲做一家風投的幕僚長,穿梭於東京、首爾和香港。
聯繫上的時候,她在舊金山。新冠停了旅行,那份曾讓她飛遍亞洲的工作變成了在公寓裏接連不斷的午夜電話。
Yan 解釋了他的需求。沒有職位描述,沒有頭銜,幾乎沒有細節。但她花了三年評估創始人為生。無論 Yan 描述的是什麼,她覺得他不是那種會輸的人。
公司正式命名為 Chameleon Trading。iliensinc 開始參加與交易所業務拓展團隊的 Zoom 會議,給這個在現實中只是聖胡安海灘上方一個人的生意,糊上了一層專業的殼子。
在 Jump Trading、Tower、HRT、Jane Street 這些做市巨頭之下,存在着一個匿名公司層級,沒人能確切覈實它們的規模。Chameleon 是其中最有實力的一家。
FTX 之後
到 2022 年,Yan 開始焦躁。他在加密領域已經四年,接入過各種中心化和去中心化市場,開始關心自己盈虧之外的行業走向。
比特幣為世界提供了一種無需信任中介即可持有和轉移資金的方式。以太坊給了世界一台沒人能關閉的計算機。兩者加起來,幾乎奠定了重建金融系統所需的一切。
但這個行業幾乎沒用它們做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最大的兩家交易所,幣安和 Coinbase,是中心化的。加密貨幣一直在重新引入它本該消滅的東西。
那年夏天,iliensinc 安排團隊去英國鄉村一家酒店做了一次團建。她已經把 Chameleon 發展到了六個人。Yan 給了她一個比特幣的預算。
團隊飛到倫敦,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在鄉間莊園住了幾天。在大家的記憶中,他們的領導第一次遠離螢幕,但他似乎並不完全自在。
回到波多黎各後,交易繼續。但 Yan 告訴團隊,他們要開始做一些新東西。他還不確定是什麼。他有些想法,但都沒說服力。
他只知道中本聰對比特幣的最初願景正被他創造的行業悄悄埋葬,這讓他心懷芥蒂。雖然作為一個從這些失敗中大賺特賺的人,他本不該如此介意。
在團隊看來,Yan 大概是在鄉下吸了太多新鮮空氣。
2022 年 11 月,估值 320 億美元的全球第三大加密交易所 FTX 在九天內崩塌。它一直把客戶存款借給創始人女友運營的交易公司 Alameda Research。當用戶要求拿回積蓄時,錢不在了。
不到半年前,價值 500 億美元的加密生態系統 Terra 在三天內歸零。它試圖建立一種僅靠系統自身邏輯支撐的美元錨定貨幣。本該維持錨定的算法加速了崩潰。
這個行業有史以來最大的兩個項目,在不到半年裏先後暴斃。
Yan 看夠了。他告訴六人團隊:我們不做交易了。你們可以不同意,但 Chameleon 結束了。如果我錯了,隨時可以回去做交易。
有幾個人確實不同意,有幾個後來離開了。但這沒有改變 Yan 的想法。沒有投資人需要商量,沒有董事會需要說服。那是他的錢,他說了算,而且有了新使命。
"我曾過度自信地認為 FTX 會成為中心化交易所的喪鐘,"Yan 告訴我。"但這很有用,因為它給了我去攻下這個巨大市場的信念。"
他說的市場是永續合約。它們源於經濟學家羅伯特·希勒(Robert Shiller)在 90 年代的一個洞見。
傳統期貨合約有到期日。到期時,交易者要麼接收標的資產的交割(石油、小麥、豬腩),要麼平倉再開新倉,每次都要付手續費。希勒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如果幾乎沒有交易豬腩期貨的人真想要豬腩,為什麼要強制合約到期?
傳統市場已有可行的解決方案,覺得沒必要改。2016 年,加密交易所 BitMEX 做出了改變。此後,永續合約成為加密交易的主要方式。合約永不到期。交易者可以開高槓杆倉位,通常是本金的 10 倍或 20 倍。手續費和爆倉清算使中心化加密交易所成了行業裏最賺錢的公司之一。
自建公鏈
到 2022 年底,沒有人建出一個值得用的去中心化版本。原因在於底層技術。
大多數現代市場的交易通過訂單簿(order book)運行。買家報願意出的價,賣家報願意收的價。兩者匹配時,交易發生。參與者越多,買賣價差越小。這就是從紐約證交所到幣安的大致運作方式。
但訂單簿不只是撮合交易。它還要跟上持續不斷的更新洪流,交易員反覆調整報價,往往在成交之前就移動了很多次。
現有的區塊鏈處理不了這個。太慢、太貴、太笨。每次更新都要花錢和時間來確認。在它們上面跑訂單簿,就像用撥號上網運行紐約證交所。
2022 年底,Yan 和團隊考察了所有其他項目正在使用的區塊鏈,沒有一條能滿足需求。所以他們自己造了一條。三個月內,Hyperliquid 有了一條足夠定製化的區塊鏈,可以在上面運行交易所。
Yan 隨後把那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花在了 Twitter 上,闡述 Hyperliquid 能提供什麼,以及為什麼它比行業現有標準更好。
交易所的麻煩在於:在它好用之前,它一無是處。來到空蕩蕩市場的買家找不到人買東西。傳統的做法是花錢請做市商,讓每一個到來的人都有對手盤。你用現金、股權或部分代幣付給他們。
好幾家做市商找過 Hyperliquid。其中一家直截了當地告訴 iliensinc,他的公司是造王者。"不付錢給我們,你們永遠起飛不了。"
他們沒付。誰也沒付。
Hyperliquid 於 2023 年 2 月底上線。整個 3 月和 4 月,用戶群主要是一幫從沒交易過永續合約的 NFT 藏家,下着 10 美元的單,通過模擬交易比賽學槓桿。沒有嚴肅用戶。
Yan 深知,中本聰最初的比特幣願景正被他創造的行業悄悄埋葬,這讓他心懷芥蒂。雖然他正從這些失敗中大賺特賺。
然後在 5 月,Yan 把讓 Chameleon 成為加密領域最成功匿名交易機構之一的策略,放進了一個鏈上金庫:HLP(Hyperliquidity Provider,超級流動性提供者)。
你可以存 10 美元或 1000 萬美元。沒有管理費,沒有利潤分成。金庫運行自動化策略,每一美元利潤都流向存入資金的人。所有賬目完全在鏈上。存入 10 美元,你可以實時看着你的 10 美元增長。
如果 FTX 是這樣建的,Alameda 的窟窿對全世界都是清清楚楚的。
HLP 一舉解決了兩個問題。交易所獲得了流動性。提供流動性的用戶獲得了傳統金融從未提供過的東西。
一位早期 Hyperliquid 用戶將其描述為:歷史上第一次,普通人可以零手續費投資高頻交易策略。
"我本來願意付給 Jeff 2% 管理費加 50% 利潤分成來參與這個東西,"他們告訴我。"但實際上,一個身處世界任何角落、沒有任何人脈的無名之輩,就能接觸到加密領域最頂級的做市策略之一。至今人們仍然不明白這有多特殊。"
當時很少有人理解。到了秋天,加密價格天天漲,儲戶們看着 HLP 餘額下降,比特幣卻在攀升。
算法在履行職責,交易在賺錢。但因為一切都在鏈上運行,它無法對沖大盤風險敞口。傳統做市商會在其他場所對沖。HLP 的設計決定了它做不到。
所以雖然它贏了一筆又一筆交易,實際上卻在沽空一個持續上漲的市場。人們怒了。其他項目在 Twitter 和 Discord 上攻擊 Hyperliquid,Yan 也反擊。那時還是早期,他還會往心裏去。
但 HLP 從來不是最終答案。Yan 建它是為了引導流動性直到獨立做市商到來,而且他看得出做市商的機會是擺在明面上的。需求大於供給,寬價差意味着任何願意報價的人都能輕鬆賺錢。
他寫了文檔。他在 Twitter 上寫長帖解釋做市的原理。他手把手帶公司完成接入流程。大多數公司不情願。每家別的交易所都付錢給他們。Yan 拒絕了。HLP 也沒法擴大到填補缺口。
"Alameda 對 FTX 的運作至關重要,"他說。"我們不希望 HLP 對 Hyperliquid 的運作變得不可或缺。"
指標在漲,投訴也在漲。理論上做市商隨時該到了。但如果他們不來,用戶先跑了,一切就完了。
拒絕一億美元
不過有一個群體你永遠可以指望。風險投資家。
他們的分析師一直在私下悄悄用這個平台交易,然後一個接一個去找合夥人說:這東西真的不錯。合夥人們拿起了電話。
Yan 和 iliensinc 沒做過任何主動推廣。他們沒有商業計劃書。協議在產生手續費,但 Yan 從一開始就堅持:一分錢都不流向團隊。
當 VC 上了電話問有沒有 deck 時,Yan 和 iliensinc 就口頭說說。最終對方會明白:真沒有。
到 2024 年 1 月,基金們開始親自登門了。iliensinc 了解這個流程,她做過投資人。她開始給 Yan 講他該知道的條款和要注意的權利。大約兩周時間,他配合了。
"感覺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事,"他告訴我。"哦,VC 們找上門了。看來是時候融一輪了。"
他唯一的條件:只考慮 10 億美元估值以上的投資意向書。距離 Hyperliquid 上線還不到一年。團隊每月燒着數十萬美元,全是 Yan 的個人積蓄。
當一位投資者滿足了他的數字時,Yan 花了一個周末思考。
他問了創過業的人和 VC 本身:孖展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他們無法說服他,他們的錢比他自己的錢更有價值。
在某個時刻,他覺得拒絕才是對的。一旦覺得對了,那就沒商量了。
周一早上他告訴 iliensinc:"我們不接。"
"搞什麼?"
她不敢相信。她是管錢的人,看着它一天天燒。現在有一家基金出價約 1 億美元,而她花了兩周為完全相反的結果做準備。團隊其他人同樣無法接受。
他打給那家基金拒絕了。他們也不信。肯定是接了別家的。
但他沒有。Hyperliquid 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一個協議,從第一天起它的中立性就是全部意義所在。
"如果比特幣當年做了 VC 孖展,"他說,"我真的不認為它還會是比特幣。它的整個價值主張都會被摧毀。"
再說了,他不需要那筆錢。直到今天,團隊的很多費用仍由 Yan 自掏腰包。
2024 年 1 月 28 日,他發了一條推特,四行字:
無投資者。
無付費做市商。
開發團隊不收取費用。
無內部人士。
Hyperliquid 每天只有一次會議,早間站會。我在新加坡的第二天旁聽了。
團隊擠在一位工程師的螢幕前。上面蹲着一隻龍的毛絨玩具。他們在測試一個叫投資組合保證金的新功能,談話主要圍繞可能出什麼問題展開。
在很長的時間裏,那甚至不算是談話。Yan 雙臂交叉,低下頭,凝視自己光着的腳。身邊的工程師也一樣。沉默既不尷尬也不短暫,房間裏似乎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尋常。
部分原因是性格。團隊很年輕,24 到 31 歲,幾乎都是極度聰明的內向者。但 Yan 暗示這不僅僅是害羞。
"我讀過的書遠比傳統觀念認為的最佳數量要少,"他在深色鏡框後面微笑着說。"以一種能永久塑造你的方式去讀一本書,非常耗時。時間的投資回報率不算高。"
他伸了一下下巴(我漸漸認識到這是他的習慣),就像在飛機上吞嚥緩解耳壓一樣。
寫年輕技術人員的文章有個常見風險:他們遲早會告訴你他們不看書。所以當 Yan 澄清說他每隔一個月讀一本,而且期待有一天坐下來把沒讀過的都補上時,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繼續解釋為什麼多讀書必須等一等。
"如果你不是第一個做某事的人,"他說,"那做這件事可能根本不值得你花時間。我真心這麼認為。如果你在這些假設下運作,那讀書就沒太大幫助。如果關於你正在做的事已經有了有用的材料,那它很可能已經被做過了。既然已經被做過了,你為什麼還要做?"
搬到新加坡
2023 年底,Hyperliquid 面臨另一個問題,加密領域對此有一套老劇本。Yan 照舊沒興趣照着演。
加密項目的代幣賦予持有者分享項目成功的權益。決定誰先拿到代幣、以什麼條件拿到,通常通過積分計劃來實現。項目宣佈使用平台可以獲得積分。用戶默認積分以後會轉換為代幣。然後他們湧入,希望在轉換前儘可能多地積累份額。
問題是湧進來的"用戶"大多根本不是用戶。他們是專業機構,逆向破解公式,用自動化策略收割最大化獎勵,然後走人。真正的用戶,計劃本來要獎勵的人,只能撿剩的。
Hyperliquid 版的積分計劃於 2023 年 11 月 1 日啓動。在平台上交易的用戶每周積累積分,但沒有公開的公式。沒人知道它怎麼運作的。
每個周五,iliensinc 公布本周積分,一種儀式由此形成。用戶在 Discord 看到她的 ID 顯示"正在輸入"時就會聚集過來,比較各自收到的積分,分享截圖,建立關於系統運作原理的各種猜想。
"獎勵真實用戶至關重要,"Yan 說。"很難定義什麼是真實用戶,但 Hyperliquid 的積分計劃大概把羊毛黨的比例從 99% 降到了 20%。"
大約這時,Yan 拒絕直接付錢的做市商開始出現了。其中一家是幣安上最大的做市商之一,在 FTX 事件後對新平台一直很警覺。但他們有共同的熟人對 Yan 評價很高。
2023 年 9 月的新加坡會議上,這位做市商第一次見到了 Yan 和 iliensinc。
"Jeff 有野心但不傲慢,"他告訴我。"他描述自己想做的事時非常剋制,他完全符合所有考察標準。"
他走出會場就給團隊發消息:我們應該接入。兩周後他們上線了。
接入後他的發現,印證了用戶們也在發現的東西。基礎設施在一些只有交易員纔會注意到的地方考慮得極為周到。
Hyperliquid 內置了一種"減速帶"(speed bump),讓最具攻擊性的量化公司更難狙擊其他做市商。這個功能後來被全行業抄了。效果是做市商可以掛出更深度的流動性,而不用在延遲的極限上求生。
Yan 實際上選擇犧牲了一部分交易量,那種由機構互狙產生的量,換取對普通用戶更好的價格。這是一種減少 Hyperliquid 自身收入的權衡。
正是在同一場會議 Token2049 上,Yan 和 iliensinc 決定搬團隊。Yan 告訴我,美國對加密衍生品的監管前景不明朗,在那裏建設是一種不必要的風險。
我接觸的一位律師把那個時期描述為美國監管機構"動用一切手段將這項技術驅逐出國"。iliensinc 考察了香港、瑞士和新加坡,最終選了新加坡。現代、安全、沒有干擾。
到 2024 年春天團隊搬了過來。這很適合 Yan,因為這個城邦很無聊。他只有兩種模式:工作和鍛鍊。游泳、跑步,什麼能讓自己精疲力竭又不受傷就做什麼。
這個原則是他在波多黎各騎小摩托出了事故後立下的,那次在他臉上留了一道疤,讓他離開鍵盤整整一周。鍛鍊的意義在於清空大腦,好回去繼續建設。
他唯一的休息是周日上午。一周其餘時間屬於 Hyperliquid。他甚至自己理髮,因為去理髮店太浪費時間了。
他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尋常。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認為大多數人對待工作的態度太鬆了。
"我覺得人們整體太嬌氣了,"他說。"大腦是一個器官。如果你需要工作更長時間,你可以訓練它。"
但他學會了不把這強加給團隊。他們每天在黑色木桌旁一起喫家庭式午餐。周四喫 Chipotle。新加坡沒有 Chipotle,所以他們把食譜給了廚師,廚師現在為他們做。
午餐時談話通常會轉向大家最近在看什麼、聽什麼。每當這時,Yan 就會安靜下來,看起來在想別的事。他大概確實在想別的事。
從交易所到區塊鏈
到那年春天,Hyperliquid 每天處理超過 10 億美元的永續合約交易量,基礎設施在重壓下嘎嘎作響。
一天下午警報響了就沒停過。平台承受不了湧入的用戶數量。這是 Hyperliquid 的第一次宕機。但辦公室外面所有人心心念唸的只有一件事:即將到來的 Hyperliquid 代幣。
5 月,Yan 在推特上發了未來六個月的路線圖。滿是技術雄心。沒提代幣。
在之前幾個月,Hyperliquid 已經從衍生品擴展到了現貨交易。上架的第一個代幣是 Purr,以那隻貓命名。現貨是必要的一步:要發行 Hyperliquid 自己的代幣,團隊需要一個交易它的現貨市場。
但這帶來了一個衍生品交易所從未面臨的問題。交易永續合約時,沒人需要持有底層資產,你只是在對價格下注。交易現貨時,必須有人接管資產託管。那是 Yan 不想做的事。整個理念就是用戶自己管自己的資產。
為了不當託管人又能解決這個問題,他意識到必須換一種思維:不再把 Hyperliquid 看作建在區塊鏈上的交易所,而是看作一條內置了交易所的區塊鏈。
團隊為了運行交易所而建的區塊鏈,已經能每秒處理數十萬筆訂單。它可以被賦予可編程性,變成一個開放系統,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寫代碼、構建金融應用,就像成千上萬開發者在以太坊上做的那樣。
區別在於:以太坊太慢了,跑不了像樣的交易所。這也是 Yan 一開始自己造鏈的原因。
如果開放這條鏈,資產就可以通過協議本身保護的去中心化跨鏈橋進入 Hyperliquid,無需任何單一方託管。任何在可編程層上構建的開發者,都能直接訪問交易所的訂單簿和其中所有的流動性。
一個開發者可以建借貸平台、穩定幣或移動交易應用,直接插入專業機構每天報價數十億美元的同一個市場。
Yan 不喜歡打比方。他會告訴你 Hyperliquid 在傳統金融裏沒有對應物,人們更喜歡把新事物塞進舊類別而不是用它自己的邏輯去理解,這是一個錯誤。
但對於我們這些不是 Yan 的人來說,這就像亞馬遜為了支撐電商業務建了雲服務,然後發現雲服務比電商還大。
Yan 在那條推特里第一次用的說法是:Hyperliquid 將"承載所有金融"。
他一直不太願意做這個改變。他告訴我,他在潛意識裏不想簽下這張軍令狀。在 Hyperliquid 裏建虛擬機是一個巨大工程,團隊不知道能不能成,也不知道多少工作必須從零開始。
但在某個時刻,他說,這變得顯而易見。如果不這麼做,他們就會花數年拼湊出一些有點像幣安、又有點像以太坊的東西,但哪個都不純粹,然後後悔。
社區被激怒了。他們等的是空投,拿到的是一條關於基礎設施的推文。
獲得上千讚好的評論引用了《絕命毒師》的梗:"我們本來好好的。""我恨死了。你們背叛了我們。"用戶不要區塊鏈。他們要錢。
Xulian 吸收了這些憤怒。他最初是通過一次用戶面試加入團隊的,那次面試原定 15 分鐘,結果聊了一個半小時,到現在也沒真正結束過。
"Jeff 考慮的是什麼對長遠最有利,"他告訴我。"我們真的不在乎某件事能不能立竿見影地好看。"
正如 iliensinc 說的,那些嚷嚷的人最終嚷累了。
團隊花了接下來六個月處理現貨功能、構建可編程層、在獨立網絡上測試、為質押(staking)做準備。然後,在 11 月 29 日,一個周五,HYPE 來了。
Hyperliquid 將代幣總供應量的 31% 空投給了大約 94,000 名早期用戶。沒有附加條件,沒有鎖倉期。如果你用過這個平台並獲得了積分,那天早上醒來錢包裏就多了代幣,比睡覺前更富。
按開盤價計算,空投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在歷史高點,將達到 160 億美元。這是加密貨幣歷史上最大的一次財富轉移,每一分錢都歸用戶所有。
團隊自己的分配比例是 23.8%,小於社區份額,且需要數年解鎖。空投當天他們什麼也沒拿到。VC 同樣顆粒無收。想要代幣?在公開市場上以和所有人一樣的價格買,而且只能在 Hyperliquid 上買,因為它沒在其他任何地方上市。這也是你需要付出的代價。
那天早上 Yan 不需要在推特上解釋任何事。
"一覺醒來獲得了一筆中六位數的空投,"一位用戶寫道。另一位回覆:"今天 HYPE 改變了我的生活。夠我未來幾年過得舒坦,幫家裏人,還能重倉投下一波牛市。"
還有人說:"七位數空投,God bless Jeff。"
"我感覺非常好,"Yan 告訴我。"早期參與某件事的人都能分享上漲收益、獲得對網絡有意義的所有權,這是很少見的。"
我問他代幣上線之後的感受。他們正在建的每一樣東西,現在都被一個公開的價格實時打分,全世界都看得到。
"糟透了,"他說。
Jelly Jelly
2025 年 3 月下旬的一個周三晚上,iliensinc 的電腦開始報警。她正在通話。她掛了。螢幕上,HLP(Hyperliquid 的社區金庫)餘額在下墜。
一名交易員在之前幾天用小額協同倉位試探過 Hyperliquid 的防線。現在試探結束了。
他們在 Jelly Jelly(一個市值約 1500 萬美元、日交易量僅 72,000 美元的冷門代幣)上開了三個倉位:一個鉅額空單,兩個多單。空單註定爆倉。交易員在沽空一個他們即將拉盤的代幣,當倉位崩潰時,別人來接盤。
就像拔掉手榴彈的插銷然後遞給別人。
那個別人就是 HLP。在 Hyperliquid 上,當訂單簿消化不了爆倉清算時,社區金庫接管倉位並逐步平倉。正常情況下這是例行操作。
但 Jelly Jelly 幾乎沒有訂單簿。當 HLP 被困住、無法退出時,交易員正以最快速度在公開市場買入 Jelly Jelly。價格在不到一小時內飆升了 500% 以上。每跳一下,金庫的虧損就大一分。
iliensinc 盯着螢幕看虧損越過 500 萬,800 萬,1200 萬美元。系統裏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停下來。沒人設計過一個會有人拿 1500 萬美元市值的代幣當武器的場景。
亞洲和歐洲的驗證節點上線了。Hyperliquid 的區塊鏈由大約二十來個驗證者保護,他們是獨立運營商,驗證每筆交易,通過質押大量 HYPE 獲得投票權。很多人在代幣存在之前就一直在用 Hyperliquid。
他們在公共賬本上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一切,全世界任何人都能看到,他們不認為這是一筆正當交易。
幾分鐘內,所有驗證者投票下架 Jelly Jelly,將倉位結算在操縱發生前的價格。每一個持有合法倉位的用戶都獲得了補償。唯一虧錢的是攻擊者。
他意識到必須換一種思維:不再把 Hyperliquid 看作建在區塊鏈上的交易所,而是看作一條內置了交易所的區塊鏈。
這一事件引出了 Hyperliquid 批評者們一直在等着問的問題:如果二十來個驗證者可以推翻市場價格、把合約結算在他們選的數字上,這個系統有多去中心化?
Yan 沒有迴避。驗證者集合很小是設計使然。一個每隔幾周就要升級的系統沒法每次去協調一千個參與者。集合會隨時間擴大,但絕不會以犧牲讓 Hyperliquid 走到今天的速度為代價。
"修復花了一個月。被攻擊才學到教訓,而不是有人直接告訴你,這感覺很糟,"Yan 說。Hyperliquid 從未付錢給做市商,也從未給團隊抽成,但為漏洞報告支付高達 100 萬美元的賞金。
"但這些人顯然不是在通知我們問題。他們是在利用它。"
攻擊發生時,全球最大的兩家中心化交易所,幣安和 OKX,在自己平台上架了 Jelly Jelly 的永續合約。推特上有用戶標記了幣安聯合 CEO 何一,催她上架這個代幣。
"如果你上 Jelly Jelly,"他們寫道,"Hyperliquid 可能就完蛋了。"
何一用中文回覆:好的,收到。
四面受敵
這就是野心的回報。你離開一個沒人知道你名字的波多黎各海灘。你用電視機和自己的積蓄從零開始造了一個東西。你拒絕了 1 億美元。你把幾十億給了陌生人。
你得到了什麼?
戰爭。
2023 和 2024 年,Hyperliquid 還小到沒人管。空投改變了一切。市值 42 億,然後 90 億,然後更多。加密領域每一家大企業都能看到一個 Hyperliquid 搶走他們飯碗的未來。
幣安宣佈了自己的去中心化交易所。Coinbase 和 Robinhood 開始做期貨產品。新協議以 Hyperliquid 為靶子上線。然後有人跟着 Yan 進了他家的電梯。
這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在 2025 年,針對加密資產持有者的暴力襲擊增加了一倍多。在法國,一家硬件錢包公司的聯合創始人被鋸掉一根手指,照片作為贖金要求發給了他的商業夥伴。在加拿大,一個家庭遭受了水刑。
加密轉賬是即時的、不可逆的、不需要銀行批准。一個拿着扳手且有錢包地址的人就能掏空一筆財富。
Yan 搬到了更安全的地點,僱了保鏢,某種程度上被困在了地球上最安全的島國城市。出行時兩名私人安保隨行。iliensinc 開始測驗團隊:如果陌生人問你在哪工作怎麼回答。
這就是為什麼幾乎每個在這篇文章中和我交談的人都用了化名。
當我問 Yan 2025 年最難的時刻是什麼,他沒提 Jelly Jelly,沒提競爭對手,沒提保鏢。他說是 API 服務器。
整個夏天,比特幣攀過 10 萬美元,Hyperliquid 月交易量超過 4000 億美元,連接做市商和區塊鏈的服務器開始崩了。
入駐的機構太多,每一家都傾瀉着洪水般的訂單、取消和更新。中繼這些數據到鏈上的基礎設施跟不上了。本該瞬間清算的訂單要花三秒。
鏈本身沒問題。用戶資金從未面臨風險。但在一個財富取決於毫秒的市場裏,三秒就是警告。
"如果在沒有異常波動的時候就出現了擁堵,"iliensinc 說,"那大事件來了就是不可接受的。"
Yan 連續幾周沒法正常睡覺。凌晨 1:30 上床,3 點被叫醒,有人發消息說又崩了。團隊從底層把服務器重寫了一遍。
10 月 10 日,大事件來了。特朗普總統威脅對中國進口商品徵收 100% 關稅。24 小時內超過 190 億美元的槓桿加密倉位被清算,這是行業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洗盤。
超過 160 萬名交易員被捲入一場自我吞噬的連鎖反應:被迫拋售壓低價格,觸發更多爆倉,再壓低價格。
Hyperliquid 沒有宕機,沒有停止提款。重建的服務器挺住了。Jelly Jelly 之後的修復也挺住了。HLP 作為後盾清算了數十億美元,過程中賺了 4000 萬。
但因為 Hyperliquid 區塊鏈上每筆交易都是公開的,任何人都可以數它的爆倉量。其他交易所沒有以同樣的精度披露。幣安每秒只公布一條。主流媒體依賴的數據聚合器用的是被餵過來的數據,而那些數據有誤導性。
媒體報道說 Hyperliquid 處理了比任何其他交易所都多的爆倉。它看起來是最危險的交易場所,原因僅僅是它最透明。
三天後,當加密圈其他人還在清點損失時,Yan 的團隊發布了一項將定義 Hyperliquid 未來形態的升級:Hyperliquid 改進提案 3(HIP-3)。
HIP-3 允許任何質押 50 萬枚 HYPE 的人在平台上部署新的永續合約市場,自定參數、自選價格源、保留一半交易費。
到年底(全面運營的第二個年頭),Hyperliquid 賺了約 9 億美元利潤。沒有一美元流向團隊。
99% 自動轉換為 HYPE 並被銷燬,永遠退出流通。平台幾乎所有收益都返還給了持有代幣的每一個人。
當我問 iliensinc 怎麼回看 2025 年時,她說:"感覺我們長大了。"
隱形的基建
在辦公室的最後一個下午,我和 Yan 坐在灶底1旁的黑色餐桌邊,那瓶沒人動過的威士忌就在旁邊,團隊每天在這裏一起喫午飯。我有幾個攢了一周的問題。
Hyperliquid 過去一年一直在把自己的控制權往外分。
HIP-3 之前推出的 Builder Code,允許獨立開發者在平台訂單簿上構建交易應用,保留用戶產生的手續費分成。Paradigm(加密領域最大的投資公司之一)聯合創始人 Matt Huang 稱之為"一種將用戶體驗特許經營出去的絕妙方式"。
自 2024 年 10 月以來,這些團隊賺了超過 7000 萬美元。
HIP-3 走得更遠。推出後六個月裏,七個獨立團隊部署了數百個市場,大多數針對與加密無關的資產:原油、黃金、股指、外匯。
最大的部署者 Trade[XYZ] 自 2025 年 10 月以來每周增長 38%。它在 192,000 名交易員中完成了超過 1300 億美元交易量。獨立部署者創建的市場現在佔 Hyperliquid 總交易量的一半。
2026 年 2 月 HIP-4 公布。上線後,任何人都可以在平台上部署期權或預測市場。HIP-3 向任何有價格的資產開放了 Hyperliquid。HIP-4 將向任何有結果的事件開放它。
Hyperliquid 上最具影響力的產品,現在是由那些不為 Yan 工作、且永遠不會為他工作的人構建的。
我問他怎麼看這件事。他的團隊該建什麼,什麼該留給別人。
"這是一個動態問題,我覺得沒有標準答案,"他說。"最重要的維度是哲學層面的。你是在做一個像 Robinhood 那樣的金融超級 App,還是在建一個金融系統?"
他承認不知道哪個會贏。"但我認為一個可訪問的金融系統對世界更好。一個運行在公共軌道上、不歸屬於任何一家公司的系統。"
"為了建它,我們經常想的是:我們需要做什麼,才能讓別人來到 Hyperliquid 併成功地擁有自己的業務。當人們競爭、擁有自己的東西時,系統會更有韌性、更可擴展。"
他說阻力最小的路徑是自己全建了,放在一家公司裏。他們選了相反的路。
"這是更難的做法,但我們在乎怎麼到達目標。因為你怎麼到達,決定了你到達時建成的究竟是什麼。"
Trade[XYZ] 的創始人告訴我,他認為有一天可能沒人知道自己用的是 Hyperliquid。"也許最終狀態下,它就是金融的基礎設施和流動性,"他說。"也許是 Interactive Brokers 和 Phantom,或者別的什麼,在前端與用戶交互。那其實很美妙。"
Paradigm 在 HYPE 代幣上線後不久在公開市場上做了大量投資。
"這就更令人驚歎了,"Huang 告訴我,"因為它是被一個 11 人的團隊建起來的。"
十一個人,幾乎沒用 AI。辦公室裏有單獨的 AI 筆記本電腦跑最新模型,但只用來探索想法。
"我們密切關注 AI 的能力,"Yan 說。"它還不夠好,寫不了核心代碼。"
按開盤價算,空投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在歷史高點將達 160 億美元。這是加密貨幣史上最大的財富轉移,每一分錢都歸用戶所有。
我問了 Yan 籠罩在一切之上的最大陰雲。自 2023 年以來 Hyperliquid 累計交易量超過 4 萬億美元,佔去中心化永續合約市場 37% 的份額。
而這一切的實現,是在全球最大資本市場的用戶根本無法碰它的情況下。美國人被拒之門外。
障礙是多德-弗蘭克法案,2008 年金融危機後通過的美國法律,要求每筆衍生品交易都必須經過受監管的中介機構。
諷刺的是,Hyperliquid 的公共賬本已經為監管者提供了多德-弗蘭克法案本意要實現的東西:對系統中所有槓桿的實時可見性。但在 CFTC 制定新規之前,美國人沒有合法途徑通過去中心化協議交易衍生品。
秉持他的理念,Yan 沒有自己組建政策團隊。我拜訪後一個月,Hyperliquid 政策中心作為獨立非營利組織成立了,由在加密領域工作了十年的知名律師 Jake Chervinsky 領導。支持 Hyperliquid 生態發展的獨立機構 Hyper Foundation 捐贈了 100 萬枚 HYPE(價值 2800 萬美元)資助啓動。
Yan 承認 Hyperliquid 的體量已經大到"只管建設然後祈禱"不再是一種有效策略了。
"有人在朝相反的方向遊說,"他告訴我。"我沒法非常有把握地說結果會怎樣。但監管最終反映的是民意,我對走向感到樂觀。"
最後一個問題
我攢了整整一周的最後一個問題:你不會真覺得 Hyperliquid 會承載所有的金融吧?
他笑了。對於一個自己理髮的人來說,他笑的次數比你預期的多。
"'所有'這個詞可能有點誇張了,"他說。"這是我們的願景目標。但它非常難,幾十年的目標說出來都有些狂妄。"
"這是圍棋和國際象棋的區別,"他繼續說。"在國際象棋中,你越強,提前看出的步數就越多。但在圍棋中,可能性太多了。重點更多是建立對下一步的直覺,而不是試圖看清整棵決策樹。"
我看起來一定像是還需要更多解釋,因為他又換了一種說法。
他說他一直試圖靠這個原則生活:要非常確信你在走正確的方向,然後把當下這一步走好。不需要確切知道終點在哪。
第二天晚上,周五,團隊去了城市某酒店裏的一家中餐廳喫飯。用毛絨玩具佔領辦公室的那位工程師沒來。其他人都到了,加上我。
我們在服務員帶領下穿過安靜的大堂,沿走廊來到一間深色木牆板的私人包間,雕花格柵屏風,圓桌已經擺好。最裏面隔板後的扶手椅圍着一張茶几。我們先坐那兒喝茶。
房間很冷,空調顯然是為更熱的晚上設的。有人遞給最年輕的工程師一條毯子。他披在肩上,發現是 Christian Dior 的。
這引發了和 Yan 關於奢侈品牌的一場對話,兩人在這個話題上顯然都毫無知識儲備。其中一個把 LVMH 發音成了"LHVM"。誰也沒糾正誰。戴着 Ralph Lauren 帽子的 iliensinc 嘆了口氣。
移步喫飯後,轉盤開始轉動就沒停過。菜一道接一道放上邊緣,直到一個寬大的青花瓷碗端上來,桌子安靜了。
碗裏一汪淺水蓋着鵝卵石和細葉,一個微型錦鯉池。中間放着一個扇貝形白碗裝着麪條,三條橘色小魚圍着它遊,穿梭在兩碗之間的小水道里。
服務員向我們介紹這道菜。他說,這些魚休息 30 天,只為了工作這 5 分鐘。
我們看着它們繞圈遊。然後它們被端走,去開始又一個月的休息。
我們大約 9:15 離開,走進毛毛細雨。我道了別,上了去機場的出租車。
離酒店幾分鐘後,出租車爬上一個通往高速的長左彎。轉過來時金融區映入眼簾:滙豐、摩根大通、渣打、德意志銀行、花旗,它們的標誌在黑色夜空中閃閃發亮。
然後路向東筆直延伸,它們在身後一座接一座退去,直到後視鏡裏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溼漉漉的路面。
Yan 去了相反的方向,回去工作,他的保鏢還在那裏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