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萬部手機滿滿當當從東邊的牆角排到西邊,在地上壘起了1米多高。這些半年前還躺在普羅大衆抽屜裏、鞋盒中被遺忘的電子垃圾,如今在倉庫裏壘起了一道厚厚的手機牆。
這是回收商張磊過去幾天的戰績,這些手機花了500多萬,他本想着小賺一筆,畢竟行情實在喜人。
從去年9月開始,廢舊手機回收便開始一路狂奔,今年3月中旬,伴隨着終端手機市場因為芯片暴漲而啓動漲價,廢舊手機的行情迎來了巔峯。數碼回收網數據顯示,其日處理手機量從2025年9月20萬部,飆升至2026年3月近150萬部,是之前的7倍還多。
但從3月27日開始,價格快速進入了下跌通道。在短短5天內,整體回收價格跌幅超過30%,一些機型甚至腰斬,且並沒有止跌的跡象。4月1日開始,電子產品集散地深圳華強北不少回收商暫停收貨。
心情隨着行情波動,最終,張磊決定封倉——不再收貨,也不再賣貨,「不賣了,賣了就要賠掉100多萬。」
不止張磊,Tech星球了解到,不少回收商都選擇封倉,價格的極大波動,不能虧損的底線,讓他們選擇了按兵不動。從去年9月到今年3月,短短半年多時間,報廢手機回收行業走完了其他行業可能需要十年才能經歷的周期,沒人知道結局如何,但不少人相信,只要堅持,總能等到漲價的那天。

手機回收商從10萬暴增到100萬人
連續工作了12個小時後,廢舊手機回收商浩天終於結束了自己一天的工作,400台報廢手機,淨利潤5000元。這是自去年廢舊手機回收行業迎來史詩級行情,浩天賺得最多的一天。
他幾乎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沒空洗臉,沒空刷牙,隨即扒拉幾口外賣,並喝掉了2瓶紅牛。一整天下來疲憊異常卻也興奮異常。
3月上旬,廢舊手機的行情一天比一天高,內存較大的機型,比如OPPO A93(8GB+256GB):從100多元漲至300元左右,漲幅約2倍。伴隨着行情上漲,前來諮詢的人也越來越多。
浩天一天接到了200多個人諮詢,他們來的目的非常簡單:入行。這個看起來沒有門檻的生意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生財利器。「3月暴漲,整個行業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新機不賣了,二手機不做了,維修也不修了。理髮的也收,賣水果也收,各行各業全部加入收破爛的大軍。」一位二手手機回收商在社交平台吐槽。
「就這麼說吧,去年可能只有10萬人,今年肯定過百萬人了」,資深回收商趙力稱。
回收商們把「以舊換新」玩出了花樣,在這裏廢舊手機可以換萬物——聯想打印機、春遊四件套、鳳凰牌自行車、雙人蠶絲被、炒菜鐵鍋、熱水壺。他們期待用這樣的方式來吸引更多的顧客。
烏央烏央的回收大軍馬上就創造了行業的歷史巔峯。數碼回收網數據顯示,2025年9月每天在線處理量僅20萬,11月升至35萬,2026年1月突破40萬,3月已接近150萬。
以至於,一些回收商甚至拿不出更多現金來收貨。浩天就曾遇到過資金緊缺,他不得不向朋友借錢周轉。但第二天,當朋友把錢打給他的時候,他馬上又像打了雞血一樣重回戰鬥狀態。
幾乎每個環節都熱火朝天。一線回收報廢手機之後,會統一賣給深圳華強北的大型回收商,這些回收商檢測後再賣給拆機工廠,最後是芯片或者方案廠商,之後這些芯片就會被重新安裝到消費電子產品上,賣給消費者。
一家拆機工廠為了處理每天上千萬的訂單,他的工廠開始兩班倒,但他不敢大規模擴張,因為誰也不知道上揚的曲線什麼時候就斷了。
芯片回收商依然如此,一位回收商向Tech星球表示,不止一次,他收完貨已經是晚上12點了。「現在是每天工作25小時。」短短10天,他就收到了1200萬的貨,幾乎要爆倉。堆積如山的貨是財富,也是焦慮。因為價格一天一個樣,如果不早點出貨,那很有可能虧手裏。
但貨還是太多了。

爆倉、暴跌,部分機型下滑60%
3月中旬,深圳華強北只有少數的大回收商就停止回收。但到了3月底,停止收貨的回收商越來越多,甚至一些檔口已經沒有人營業。一位一線回收商稱,自己給原本合作的上游打電話,好幾天都沒有人接。
「現在貨量整體往深圳那邊走的時候比去年要大很多」,趙力稱。一些人表示,現在數碼回收網質檢甚至要排隊20天。
「不是翻了幾倍,起碼有10倍」,一位華強北的回收商稱。甚至,每天的工作已經被拆包裹驗機塞滿,根本沒有時間去打包賣貨,於是貨越堆越多,爆倉就此發生。
顯然,不少人都錯誤預估了行情。
根據中國物資再生協會的數據,我國平均每年產生廢舊手機6億至7億部。其中,每年進入回收渠道的約為2億至3億部。
中國循環經濟協會的數據顯示,手機廢棄後,有54.2%被消費者閒置留存,只有約5%能夠進入專業的廢舊手機回收平台,或「以舊換新」等正規回收渠道。
而由於芯片價格上漲,這些原本「論斤賣」的報廢手機,一下子水漲船高,這才讓不少人意識到,原來報廢手機是可以賣錢的。當海量的報廢機湧入市場,現有的產業鏈配置完全不足以吞吐蜂擁而至的手機。
因此,爆倉成為了回收商、拆機工廠、芯片廠商共同面臨的問題。「市場需求量只有這麼大,但是有大量的貨往市場輸送,比如說,每天市場需要1000萬部舊手機,但是每天往市場送的有3000萬部手機,作為老闆肯定要壓價,且短期來看,價格並沒有太大漲幅空間」,趙力補充道。
而當供需天平失衡,價格的曲線便不再上揚。
「一兩周前,原本可以賣到300元的報廢機現在只能賣100元出頭,而100多的只有幾十塊,平均跌幅有50%,甚至更多。」趙力向Tech星球舉例稱,比如,320元的榮耀X9掉到130元了,260元的紅米9A掉到150元了。
更讓人頭疼的是,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掌握報廢手機話語權的除了市場,最大的便是芯片回收商,但4月1日,不止一位二手芯片回收商和報廢機稱,自己現在停止收貨了,除非以極低的價格。
一位回收商最終決定拋貨,原因是他無法忍受每晚做夢都是收手機賣手機,最終40萬的貨盤,他虧損了12萬。這筆虧損抹平了他今年以來所有的利潤。
一些回收商等不了,甚至自己開車去華強北,以低於數碼回收網15%的價格拋貨,只為了可以迅速拿到現金。一位廣西回收商稱,今年自己一共出了四次貨,前三次累計賺了20多萬,因為賺到錢了,就收來了更多貨,最終他今年直接虧掉了60多萬。

最後的窗口期
不過,還有人依然在堅持。
「現在這波下跌行情已經過去20天了,再過10天,應該會小規模上漲了。」浩天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也是許多二手回收商的心聲,他們覺得大型回收商手裏的庫存清掉,那麼行情就可以重新迴歸。
但現實或許並非如此。報廢手機的暴漲源於芯片短缺。深圳一位回收二手芯片在社交平台表示,2025年3月 ,拆機的二手芯片LPDD 2GB只需要15元,國產全新20元,進口40元,市場比較健康。當時,喫掉90%二手芯片的客戶大多是主要做入門級消費電子產品,這些產品憑藉極致性價比,被賣到東南亞、非洲、巴西等地區。
這些二手芯片大多從機頂盒拆出來,但後來因為價格暴漲,二手價格漲到40元,導致入門級消費電子產品用不起了,再之後漲到80多元,白牌商家也用不起了,為了尋找更低的價格,人們把目標瞄準了報廢手機。
但是,當報廢手機拆出來的二手芯片超出了低端消費電子產品廠商的消費能力,那麼市場便會進一步縮小。因為幾乎沒有品牌願意喪失信譽,使用二手芯片。沒有客戶意味着,堆積如山的報廢機的價值會大大打折。
不過,包括小米集團總裁盧偉冰在內的多家企業高管都曾反覆強調,2025-2027年將是內存成本連續上漲的三年,新增產能要到2027年底纔可能產出。
這也意味着,整個鏈條上的人必須在短短的一年內出貨。並且,行情或許並非如浩天所想,因為不止一位大型回收商稱,出清的壓力依然很大。「一個工廠每天能用掉幾萬顆芯片,但流入的有上百萬顆」,一位芯片回收商表示。
泡沫要全部擠乾淨依然需要時間,而當市場迴歸真實的供需關係,對於回收商們來說,真正的比拼也才啱啱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