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時代「入海」:一場撬動百年航運秩序的暗戰

財經無忌
04/15

當全球航運業的神經中樞——霍爾木茲海峽——因美伊衝突陷入事實性封鎖,超過2400艘船舶滯留在波斯灣內進退維谷,世界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現實:

我們對化石燃料航運體系的依賴,正在將全球貿易暴露在不可控的地緣政治風險之下。

而就在這場危機持續發酵之際,曾毓群和他的寧德時代(300750.SZ),已經將目光從陸地投向了一張更有挑戰性的牌桌——海洋。

據英國《金融時報》最近報道,這家拿下全球動力電池裝車量市佔率近四成的新能源巨頭,決定「不遺餘力」推動全球航運業的電動化進程,試圖用技術重構一張更安全、更可控的海洋物流網絡。

寧德時代負責海洋業務部門的蘇怡怡,用「確定性的萬億級賽道」來形容公司的新事業。作為對這一領域投入決心的體現,她計劃今年將團隊規模擴大到500人以上。

長期關注寧德時代的人知道,多年來這家公司一直對海洋保持着關注,而此刻海峽危機暴露出的能源脆弱性,或許正是其等待已久的戰略窗口。

那麼,到底是哪些條件造就了這個「確定性的萬億級賽道」?這張牌桌上的玩家又將如何從中掘金?寧德時代來勢洶洶,手中的底牌和身前的挑戰,又分別是什麼?

提及航運電動化,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用電力替代燃油為船舶航行提供動力。

這一認知並非毫無依據。在近海、內河等短距離貨運航線中,已有近千艘純電船舶投入運營。但如果將視野拉向遠洋,純電驅動就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能量密度是最現實的難題。

即便是寧德時代當前推出的、全球最頂尖的凝聚態電池,能量密度也只有500Wh/Kg左右,而傳統船用重油的能量密度,在12000Wh/Kg上下,差距接近24倍。

當然這只是理論數值。考慮到船用內燃機的實際能量轉換效率僅30%-40%,而電動系統可達90%以上,實際可用能量的差距縮小至8-10倍。

即便如此,如果一艘遠洋貨輪原本需要5000噸重油,換成電池仍需約3-4萬噸——這依然超過了許多貨輪的載重量極限,電池會把整艘船填滿,甚至讓它沉沒,根本沒法拉貨。

但這並不意味着航運電動化只是無法落地的噱頭。

丹麥零碳航運中心在2024年的研究中指出,由於能量密度限制,純電池驅動的遠洋船舶尚難實現規模化應用,但電池與內燃機結合的「混動方案」,是具有可行性的技術路徑。

這項判斷,主要基於遠洋航運的兩大痛點。

傳統遠洋船為了應對突發的峯值負載,比如遇到巨浪或電力設備啓停,必須保持在高功率待機狀態,費油且傷機器。而電池能有效平抑這條劇烈波動的功率曲線,當船只需要額外動力時,電池瞬間放電,當引擎有多餘能量時,電池也能迅速吸收。

另外,全球越來越多港口明確要求,遠洋船在靠近領海線後,需關停排放硫氧化物和氮氧化物的重油副機,以減少排放、噪音、震動對城市的污染。這意味着,船舶的入港、出港及靠岸期間的全部作業,都必須切換至「純電模式」完成。

事實上,相比於2050年的零碳遠景目標,「入港停機」的合規要求,纔是船東和貨運公司更迫在眉睫的難題。

歐盟已經出台明確法規,2030年起,停靠在歐盟港口的集裝箱船和客船,都必須使用岸電系統,也就是通過電池與電網供應船舶靠岸期間所需的全部能源。到2035年,這一要求將覆蓋所有停靠歐盟港口的船舶。

這兩大核心痛點,定義了當前階段航運電動化的核心特徵與市場需求:

不追求超長續航,核心滿足近海航行與靠岸作業的動力需求;對產品穩定性與可靠性要求極高,需能抵禦海洋鹽霧腐蝕,在極端海況下成為船舶的「保險栓」而非安全隱患;同時要求港口電力系統、配套設備,與船舶電力系統實現標準化適配。

置身當前的航運周期,在這些特徵和需求的驅動下,航運電動化主要落地為兩類訂單。

第一類,是船舶的電動化升級與新船建造。

近年來,2003至2008年全球造船高峯期交付的船舶,已集中進入20年服役期滿的退役周期。為避免運力缺口拖累業績,船東與貨運公司普遍急於補充符合全球減碳趨勢的新船。西門子船舶解決方案銷售主管透露,部分業主甚至在「還沒想好如何籌集資金之前,就愛上了某個設計方案。」

第二類,來自全球各大港口的電動化升級改造。

這是一條已持續多年、且隨政策合規期限臨近而持續提速的行業趨勢。此前,港口為船舶提供的能源服務,以燃油供應為主,港口電力僅用於支撐數字化、機械化作業;而隨着船舶電動化帶來的大規模用電需求,全球港口普遍面臨擴容供電能力、升級配套電網的剛性需求。據統計,全球貨物吞吐量排名前十五的港口,均已啓動電動化改造工程。

即便沒有人明說,所有人也心知肚明,航運電動化這塊蛋糕,絕非單打獨鬥所能喫下的。

在這張混雜了貨運、能源、港口甚至主權的複雜牌桌上,每一位玩家手裏都握着幾張足以自保乃至反擊的王牌。

從當前的行業格局來看,牌桌上的玩家主要分為三大陣營,分別對應航運電動化產業鏈的三個核心維度。

第一大陣營,是牢牢掌控基礎設施網絡的傳統能源巨頭與港口運營企業。

殼牌是這一陣營的典型代表。作為全球頂級石油跨國巨頭之一,殼牌早在2017年,就已將服務網絡覆蓋至全球58個國家的近700個港口;對於鹿特丹港等核心樞紐港口,殼牌更通過入股實現了深度運營綁定。

這類企業的核心壁壘,一方面來自其掌握的港口土地權與特許經營權,這是競爭對手短期內難以突破的物理壁壘;另一方面,它們也是港口電網升級改造的核心承接方。殼牌與墨西哥港務局合作開發的「冷熨」(Cold Ironing,即岸電接駁)技術,以及在阿姆斯特丹能源與化工碼頭投用的兆瓦級充電器,均已成為全球岸電供能領域的標杆案例。

第二大陣營,是執掌全球船隊的航運巨頭,以馬士基、地中海航運為代表。

作為航運電動化的核心需求方、訂單來源與最終受益方,航運巨頭手握技術落地過程中最核心的兩大殺手鐧:真實的應用場景與運營數據。依託這兩大核心優勢,它們一定程度上擁有影響技術路線和行業標準的能力,從而提升自身在產業中的生態位。

事實上,通過成立產業基金、達成戰略合作等方式,這些航運巨頭還在進一步將產業生態向有利於自身的方向引導。

例如,去年10月,寧德時代與馬士基達成全球戰略合作。簽約儀式上,馬士基相關負責人稱,「雙方正在重新定義物流的可能性」。但在這其樂融融的一幕背後,馬士基通過旗下產業基金Maersk Growth,在2024至2026年投資了包括Fleetzero在內的多家電池初創企業——理想狀態下,這些被種下的「種子」,未來將成為制衡甚至對標寧德時代的競爭對手。

第三大陣營,是主攻船舶動力系統的電池企業與造船廠,以寧德時代、三星SDI、LG新能源為核心代表。

它們手握航運電動化轉型的「物理心臟」,是整個產業轉型的技術底座。從產業鏈分工來看,這類企業當前仍處於供應商位置,但隨着全球減碳政策持續收緊,市場供需缺口擴大,當下正是擴張行業影響力、延伸業務版圖的窗口期。

例如,在去年12月4日的上海海事展上,寧德時代正式發布「船—岸—雲」零碳航運及智慧港航一體化解決方案,覆蓋船舶動力系統、岸基補能網絡、雲端智能管理等多個產業鏈環節。

透過這份方案,能看見寧德時代將觸手伸進另外兩大陣營腹地的野心。

具體來說,在岸基補能網絡層面,若港口的補能標準、電力調度系統、換電資產全部被時代電船、時代電服等企業掌控,殼牌等傳統能源巨頭將面臨被管道化的風險。

雲端智能管理層面,一旦寧德時代掌握了全球航運網絡中每一塊電池的位置和運行狀態,就等於掌握了全球貨運流向,甚至可能比馬士基自身更懂其運營痛點——這種信息差,是全球頂級巨頭絕對無法接受的。

不難看出,航運電動化的競爭,是一場圍繞產業鏈、生態權的深度博弈。三方各有壁壘、各有野心,既相互制衡,又不得不尋求有限度的協同。

但客觀來說,寧德時代雖然來勢洶洶,大多謀劃卻還停留在藍圖階段,距離真正坐上遠洋航運的牌桌還有苦功要下。

比如,破解高毛利製造邏輯與重服務後勤需求之間的衝突。

一艘遠洋貨輪的使用壽命長達20到30年,遠超動力電池的循環壽命,為了降低船東的入局門檻,寧德時代力推「換電模式」,試圖將電池銷售的「一錘子買賣」,轉化為持續數十年的運營服務長尾收入。

但這一模式也導致了服務模式的重資產化。

不妨設想一個場景:一艘2000標箱的混動貨輪在蘇伊士運河發生電力故障,寧德時代必須跨國調派技術專家,甚至動用直升機送人上船搶修。

這意味着,它必須在全球每一個核心航點,建立常駐的專家團隊與運維體系。而這種「重服務」的運營邏輯,與電池製造原本的「高毛利」邏輯相悖,一旦全面鋪開,極易拖累財報的利潤率表現。

另外,寧德時代佈局航運電動化的時間窗口,或許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寬裕。

電池不是航運脫碳的唯一解藥。目前,殼牌、馬士基等老牌玩家,依然在重倉綠氨、綠色甲醇等液態綠色燃料,而這條技術路線,恰恰擊中了船用電池的根本短板——能量密度瓶頸。

即便考慮能量轉換效率的優勢,電池與液態燃料在可用能量密度上仍有8-10倍的差距。綠色甲醇這類液態燃料,幾乎不用改動現有船舶的內燃機系統,還能完美複用全球現成的燃油加註管網,不用對港口、船隊做顛覆性改造,改造成本和推廣難度,遠低於重新打造一個以電力為核心的港口。

這就意味着,如果未來幾年,甲醇混動技術跨過規模化臨界點,成本大幅下降,船用電池很可能會被擠壓到只剩「進出港純電作業」這一點點狹窄的市場空間。

對志在萬億賽道的寧德時代而言,這無疑是最壞的結果。一旦「船—岸—雲」一體化佈局被拆散成不連貫的孤立環節,寧德時代將被牢牢鎖死在價值鏈的低谷難以翻身。

目前來看,面對挑戰,寧德時代選擇了一條務實的路徑:先內河,後遠洋。先在中國市場跑通模式、立住標準、形成規模優勢,再殺向全球市場。

就在去年12月3日,亮相上海海事展的前一天,寧德時代電船科技和平陸運河集團,簽署了一份戰略合作協議。相關報道指出,雙方將圍繞電動船舶研發建造、綠色航運示範、船岸一體化電能補給網絡等關鍵領域展開深度合作。

平陸運河被稱為「新中國以來第一條通江達海的運河工程」,2026年底通航後,將成為西部陸海新通道。對於寧德時代來說,這條運河或將成為「船—岸—雲」方案全球首個全場景落地的試驗田。

靠着平陸運河及聯通水域,寧德時代可以先在國內長江、珠江等繁忙的內河航道完成規模化推廣,攤薄船用電池的研發和製造成本,摸索出一套具有借鑑性的航運電動化體系。

這既是其避開與國際巨頭正面交鋒的緩衝帶,也是其未來進軍全球市場的底氣。

說到底,寧德時代在航運賽道的對手,從來不是LG新能源或三星SDI,而是殼牌在港口的土地權、馬士基的船隊數據,以及一個延續了200年的化石能源秩序。

平陸運河是它在國內的試驗田,霍爾木茲海峽危機則是它在全球的機遇窗口——當傳統航運因地緣政治陷入癱瘓,一張由電池驅動的、去中心化的海洋物流網絡,或許正是打破僵局的那張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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