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股價跌到12年低點,市場最關心的問題其實很樸素:到底「跌夠了沒」,現在買是不是在撿便宜。瑞銀的這份研究把答案寫得很清楚——它不認為當前就可以用「估值便宜」來覆蓋經營與品牌層面的不確定性。
據追風交易台,瑞銀分析師Jay Sole在最新報告中直說:市場一致預期是還沒有(跌夠),我們也同意。我們認為耐克仍有很多需要證明,在他們看來,情緒和盈利預期還可能繼續被現實校正。
這份報告把耐克的修復路徑拆成三道「決定性問題」:時尚化的「sportswear」業務到底要縮到什麼比例;耐克過去「通喫所有人群」的品牌超能力是不是在變弱;以及EBIT利潤率回到10%究竟靠什麼驅動,而不是靠「均值迴歸」的信念。
在數字上,瑞銀預計耐克FY26 EPS為1.47美元,較FY22高點低61%;12個月目標價54美元(10日收盤價42.62美元),估值錨定FY28 EPS 2.00美元、27倍市盈率。反彈空間有,但前提是上面三道題,耐克得拿出足夠硬的答案。
要修複品牌,耐克可能得先讓「時尚生意」變小
瑞銀把「sportswear」直接等同為耐克的時尚業務:跑步、籃球、足球、訓練等被歸入「performance」,而sportswear更多是潮流/日常化產品。耐克在上次業績電話會上披露,sportswear仍佔總銷售的50%以上——這與耐克十年前公開表達過的品牌管理原則相沖突:當時耐克曾說sportswear不應超過30%,否則會損害其作為運動表現品牌的「純度」。
他們用歷史披露把這條曲線畫出來:FY10 sportswear約佔29%,到FY20升至40%,FY22起耐克停止披露該比例。瑞銀的判斷更尖銳——耐克選擇讓時尚化比例上行,是為了追求增長,但這可能是一次「品牌管理的誤判」,尤其是在疫情後。
報告裏有一個關鍵邏輯:耐克賣得動時尚,基礎來自其在體育場景中的真實與領先。當消費者先在運動表現產品上建立忠誠,纔會把耐克穿進日常生活;反過來,如果耐克過去五年更多「以時尚帶動一切」,面對的就可能是「追趨勢而不追品牌」的客群。一旦潮流轉向,消費者遷移會很快,耐克就更像衆多時尚品牌中的一個——而不是那個可以跨越時尚周期的「全球最強運動品牌」。
更麻煩的是,「把sportswear壓回去」並不只是品牌口號,它會直接改寫增長算法。瑞銀給了算術題:如果今天耐克品牌是50% sportswear / 50% performance,假設sportswear每年還能增長5%,要在10年裏回到70/30,那麼sportswear業務需要年均收縮約4%,在performance年增5%的情況下,總體銷售年複合增速只有約1%。他們也承認30%未必是唯一正確答案,但核心結論沒變:如果耐克真要「重回運動本源」,短期增長可能要付出代價。
「全人群通喫」的超能力,可能正在被競爭與渠道結構磨損
瑞銀把耐克歷史上的「超能力」定義得很具體:它可以同時被不同年齡、性別、地域的人群視為頂級運動品牌;也能賣出大量低價產品,卻不妨礙自己仍被認作「最具聲望、最高端的運動品牌」。他們認為現在有三股力量在削弱這種能力。
第一,競爭環境更難了。On、Hoka崛起,以及Asics、New Balance的復興,正在高端細分裏形成各自的「根據地」,這會讓耐克在消費者心智中不再天然代表「最頂級」,甚至可能被擠壓到更偏中端的定位。
第二,渠道正在向更偏低端的觸點傾斜。耐克曾大幅退出部分低端批發渠道,轉向DTC以維持更高端的品牌呈現與更高價格帶;但現在又回到Kohl’s、DSW、Academy Sports、Amazon等渠道,並在上次電話會上強調與Academy的合作。與此對應的是:幾年前規劃的北美全價自營門店擴張並未發生;曾經承載高價球鞋心智的Foot Locker經營明顯走弱;耐克在美國跑步專業渠道也尚未恢復地位。如果消費者越來越多是在中端百貨、中端運動零售、折扣店與耐克自家奧萊店「遇到耐克」,投資者憑什麼確信耐克不會把顧客訓練成「只願意付中低價」的人?
第三,耐克賴以不斷「刷新酷感」的關鍵文化載體——籃球——在他們看來也在變得沒那麼有效。報告引用了NBA總決賽過去25年電視收視長期偏疲弱的事實,並用NCAA到NBA的「造星效率」變化來說明熱度差異:過去十年裏,既拿過NCAA冠軍又在NBA首輪被選中的球員數量為16人,而此前兩個十年分別為29人、32人。瑞銀的落點是:籃球曾是耐克證明「我仍然是最強、最酷」的工具,但現在這把錘子不確定還能不能像過去一樣敲響。
如果「超能力」真的在弱化,影響不止是銷量。瑞銀把它直接連到利潤:一旦總可觸達市場(TAM)收縮,且業務更多集中在中低ASP渠道,耐克投入創新與體育營銷的ROI會變差,利潤率上限也會被壓低。
10% EBIT不是「自然迴歸」,而是一場缺少便宜籌碼的硬仗
市場之所以敢押耐克EBIT回到10%,瑞銀認為主要靠兩點:一是「均值迴歸」的信仰,二是公司管理層說過能回去。但他們追問的是:驅動在哪裏?耐克並沒有把路徑講透,而現實的結構變化讓「輕鬆反彈」變得更難。
先看毛利。瑞銀測算耐克FY26毛利率約40.8%,較FY10高點下滑約550個點子。他們認為至少四個變化不容易逆轉:渠道組合重新向批發傾斜;為奪回貨架空間需要讓利給批發夥伴;過去五年促銷更重、定價權被削弱,想收回折扣可能伴隨銷量損失;以及新增的美國關稅成本需要時間對沖。
再看費用端,瑞銀不太相信能靠規模效應「壓下來」。他們提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結構性壓力:波特蘭(耐克總部所在區域)如今已是全球運動服飾人才聚集地,多品牌競爭讓人才流動成本更低,耐克若要維持「最好的人」,人力成本就更難被攤薄。營銷同樣難以「省出來」:FY26E需求創造費用約佔銷售額10.3%,看起來低於Donahoe時代之前15年的11.1%歷史均值;但若按「批發等效收入」口徑調整,當前營銷約佔12%,歷史約13%。瑞銀的意思是:要重建定價權、重獲高收入人群、重回運動領導者位置,耐克很難在營銷上做出明顯槓桿。
他們也承認庫存「去水位」和已宣佈的成本削減是機會,但注意到耐克在最新電話會上給出的FY27部分指引仍顯示利潤率偏弱——即便許多地區庫存已基本清理。這讓瑞銀傾向於認為:單靠庫存修復,FY28的利潤率回彈空間沒市場想得那麼大。
結論因此變得更苛刻:耐克的EBIT回到10%並非不可能,但「很容易要5年」,且沒有成功保證;而且一些改善利潤的動作(比如減少促銷)可能會直接打到收入,供應鏈基礎設施收縮也可能約束長期增長。瑞銀甚至拿同行作參照:Adidas在CY25的EBIT率為8.3%(三家可比裏最高),Under Armour和Puma則在各自CY25財年錄得負經營利潤率——這暗示大衆運動鞋服行業的利潤天花板,可能沒華爾街想得那麼高。
估值給了上行空間,但耐克需要先把「增長—品牌—利潤」三角重新擺正
瑞銀給耐克12個月目標價54美元,建立在FY28 EPS 2.00美元、27倍市盈率上;但他們的盈利路徑本身並不激進:FY26 EPS 1.47美元、FY27 1.60美元、FY28 2.00美元;EBIT率FY26約5.8%,FY28約7.3%,到FY30也只是8.7%。換句話說,這份報告並沒有用「利潤率很快回到10%」來支撐估值修復。
它真正想傳遞的是次序:先把sportswear比例、渠道觸點與品牌高端心智這幾件事重新收緊;否則,無論估值壓縮到什麼水平,市場都可能繼續質疑耐克還能不能像過去那樣,用運動領先去對沖時尚周期、用高端定位去撐住利潤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