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億,對賭殺死一隻獨角獸

藍鯨財經
04/14

文|融中財經

又一個巔峯期估值百億的獨角獸,倒在IPO前。

電商獨角獸我的萬物集轟然倒塌:上海總部人去樓空、創始人失聯、拖欠供應商超4 億元貨款。悲劇的開始,是一場失敗的對賭。

這樣的故事,在投資圈不是個例。十年前一級市場狂熱期簽下的對賭協議,正迎來集中爆雷期:Pre‑IPO 邏輯失效、A 股審核收緊、港股流動性萎縮、美股對中概股趨冷,大批當年被視為 「走個流程」 的回購條款,如今變成懸在創始人和投資人頭頂的利劍。從百億獨角獸到批量創業項目,一場由對賭引發的行業困局,正在全面上演......

賭贏了,但錢沒回來

周一早上九點,消費投資人張琳(化名)剛坐下,打開郵件,天塌了。

發件人是她跟了六年的一個項目。消費品牌,融到了C輪,幾家頭部機構聯合背書,在那個賽道最熱的年份,這個項目幾乎是她職業生涯裏最拿得出手的案子。當年籤協議的時候,對賭條款翻到那一頁,創始人掃了一眼,沒怎麼猶豫就簽了。約定時間內完成上市,否則觸發回購,年化利率8%。那一刻兩個人都覺得,這不過是一份走程序的文件。上市是遲早的事,這個條款大概率永遠不會被翻出來用。

郵件只有一句話:公司現金流緊張,暫時無力履約,希望坐下來談談。

張琳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回購本金,加上這幾年按8%累計滾下來的利息,那個數字已經是創始人個人根本無力承擔的量級。賬上的現金是用來發工資維持運營的,動不了;創始人自己的資產早就押進公司裏了,也沒有。坐下來談,能談出什麼?最好的結果,不過是一個"再等等"的承諾。她盯着螢幕,不知道該回什麼。

王磊(化名)那邊,是另一種窒息。

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創始人,從天使輪一路融到C輪,歷時七年。每一輪都有對賭,每一輪的條款都在疊加——上市時間節點、回購利率、連帶責任。當年籤的時候,他沒有太多選擇,要錢就得籤,不籤投資人轉身就走。他告訴自己,只要公司上市,這些條款就自動解除,根本不是問題。

但上市這件事,沒有按時發生。

審核收緊,材料反覆被問詢,中介機構換了一輪,時間就這麼耗過去了。對賭節點到了,王磊第一反應是給每一個投資人發消息,說項目還在推進,請求寬限。有的投資人回了,說可以談;有的投資人沒回,掛着。他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怕的不是業務數據,而是哪個投資人突然變了態度。

公司賬上還有錢,但那是員工的工資、供應商的貨款,他一分都不敢動。按照幾輪對賭疊加下來的回購金額,就算他把公司賣了,也不夠還。他私下跟朋友說了一句話:當初籤那些協議的時候,我以為我在借一把梯子,現在才知道,我籤的是一根繩子。

王磊和張琳,站在同一個困局的兩端。

這個困局,眼下正在中國一級市場密集上演。2018年到2021年,是一級市場最亢奮的幾年。Pre-IPO邏輯盛行,錢多項目少,投資人搶着進,創始人有底氣挑。對賭協議在那幾年幾乎成了每一輪孖展的標配——投資人用它換估值讓步,創始人用它拿到更高的孖展額,雙方都默認上市只是時間問題,沒有人認真想過,如果退出窗口整體關閉,這些條款同時觸發會是什麼局面。

現在,那個局面來了。

那批協議約定的上市節點,大量集中在2023年、2024年前後。偏偏這兩年,A股審核收緊,港股流動性有限,美股對中概股不友好,退出渠道全面收窄。投資人收到"無力履約"通知的頻率越來越高,有的項目是創始人主動告知,有的是追問才說,還有的乾脆失聯,電話不接,消息不回。無論哪種情形,結局都指向同一個處境:對賭觸發了,錢要不回來,項目懸在半空,一卡就是兩三年。

追,還是不追,都不合適。

強行要求回購,追償壓力一旦壓下來,公司孖展受阻,團隊人心浮動,一個還有造血能力的企業可能迅速惡化。公司一旦垮掉,投資人作為股權持有人,在清償順序上排在所有債權人之後,能拿回來的往往只有零頭,有時什麼都沒有。魚死網破,誰都清楚。但選擇擱置等待,GP對LP同樣無法交代——DPI擺在那裏,對賭白紙黑字,最後不了了之,下一期募資的時候這些爛賬會被翻出來逐條審視。

困住所有人的,不只是一份協議,而是一個集體押錯了退出周期的時代判斷。

當年為什麼敢籤

時間撥回到2019年,那是張琳入行以來最順的一年。

消費賽道熱到發燙,新品牌一夜估值翻倍,LP瘋狂湧入,機構賬上彈藥充足。那一年她看了兩百多個項目,出手了七個,每一個都在搶,有的項目term sheet發出去,兩天內就被別的機構截胡。市場就是那個節奏,慢一步就沒了。

對賭,是那個節奏裏的標配動作。

投資人用對賭換條件,估值談不下來,就在協議里加一條:約定時間內上市,否則回購。這是一個在數字上看起來對等的交換,投資人接受更高的估值,創始人承擔上市未達成的退出風險。談判桌上,這個條款的殺傷力看起來很低:那幾年一級市場退出邏輯順暢,IPO通道沒有現在這麼擁堵,Pre-IPO項目的上市兌現率相當高。籤對賭不是在賭,更像是在給一份大概率不會被觸發的保險合同蓋章。

創始人那邊,邏輯同樣清晰:要錢就得籤。

孖展市場上,投資人手裏有錢,條款怎麼寫,創始人很難有太多討價還價的空間。更重要的是,那幾年創業者普遍相信自己能上市,上市是終點,對賭是通向終點途中的一個路障,只要跑得夠快,壓根不會撞上。有的創始人甚至主動提出願意加對賭條款,以此換取更高估值或者更快的決策速度。雙方一拍即合,協議簽下去,皆大歡喜。

這套邏輯,在一個退出通道暢通的市場裏,確實是自洽的。

2015-2021年,這六年是中國一級市場的黃金窗口。科創板開閘、註冊制推進、港股18A規則落地... ...IPO數量逐年攀升,明星項目上市即破百億,Pre-IPO輪的投資人往往賬面浮盈豐厚,DPI漂亮,LP滿意,GP募下一期順風順水。對賭,在那套系統裏是一個運轉順暢的齒輪,咬合緊密,沒有異響。

誰也沒有料到,狂熱會在什麼時候退潮。

2021年下半年開始,監管收緊信號陸續釋放,互聯網、教育、醫療等多個賽道的明星項目IPO擱置,市場情緒迅速降溫。2022年,A股IPO審核節奏明顯放緩,問詢輪次增加,審核周期拉長,大量排隊企業主動撤材料。2023年,全面註冊制落地,但與此同時,監管對盈利門檻、信息披露的要求同步抬高,不少原本以為"快上了"的項目發現自己還差得很遠。港股那邊,流動性持續萎縮,中小市值新股破發成為常態,投資人算完賬發現,上了還不如不上。

退出窗口,就這樣在幾乎所有方向上同時關閉了。

對賭條款的另一個結構性隱患,是利率疊加的雪球效應。年化8%看起來不高,但一旦項目進入漫長的等待期,利息年復一年滾下去,三年就是24%,五年就是40%,加上本金,這個數字很快會超過公司的實際承受能力。更麻煩的是,一個融了多輪的項目,往往每一輪都有對賭,每一輪的利率、節點、連帶責任條款各不相同,疊加在一起之後,沒有一個律師能在短時間內理清楚誰對誰負有什麼義務,更別說執行了。

一個老道的投資人覆盤自己簽過的一批協議時說,那些條款是在市場最好的時候設計的,每一條單獨看都合理,但沒有人想過,如果市場整體變了,這些條款疊在一起會是什麼效果。現在看,當年籤協議的時候,我們其實沒有在管理風險,我們只是在把風險往後推。

推到後來,推不動了。

接下來,怎麼辦

王磊(化名)最近在做一件事:挨個給投資人打電話。

不是為了要錢,是為了談判。他的策略很簡單,在公司還沒有徹底撐不住之前,主動坐到桌子對面,把能談的都談了。有的投資人願意展期,把回購節點往後推兩年,條件是利率上浮;有的願意折價和解,按當初投資本金的七折或者八折了結,雙方一筆勾銷;還有一個投資人,直接提出把債權轉成股權,賭公司後續還有機會退出。每一家的訴求不一樣,每一家的底線也不一樣,王磊一家一家談,談完一個算一個。

他私下說,這比當年孖展還累。孖展是求人給錢,談判是求人放人,兩件事都要低頭,但後者更難,因為對面坐着的人,已經開始後悔了。

後悔的投資人,不只是張琳一個。

過去兩年,越來越多的機構開始意識到,對賭這個工具,在當下的市場環境里正在系統性失靈。強推回購,路走不通;等待觀望,DPI壓力越來越大;折價和解,賬面虧損要向LP解釋。沒有一條路是好走的,每一條都要付出代價。於是,越來越多的投資人開始把精力從"怎麼要錢"轉向"怎麼還能退出",這是一個微妙但重要的轉變——承認追償是死局,轉而尋找另一條活路。

展期,是眼下最常見的第一步。

雙方協商把回購觸發節點往後推,給企業更多時間衝刺上市或者尋找併購機會。這個方案的邏輯很簡單:時間換空間,賭公司還有機會。但展期不是免費的,投資人通常會要求利率上浮,或者附加新的條件,比如創始人追加個人擔保、引入新投資人時優先保障老股東退出權益。對創始人來說,展期意味着壓力被延後,但總量在增加;對投資人來說,展期意味着DPI繼續難看,但至少保留了退出的可能性。

折價和解,是另一條被越來越多機構接受的路。

按本金的一定比例了結,不再追利息,雙方簽字,一筆勾銷。這個方案在賬面上是虧損,但對GP來說,落袋為安好過懸在空中。更重要的是,折價和解之後,這個項目從基金的待處置列表裏消失了,GP可以騰出精力和資源去處理其他項目,也可以向LP給出一個明確的交代。某機構合夥人私下說,折價和解就像是壯士斷腕,疼,但斷了就斷了,總比那條手臂一直在那裏腐爛要強。

以股權換債權,是少數情況下的選項。

投資人把回購債權轉化為公司新一輪的股權,用未來的退出收益對賭當下的虧損。這個方案需要企業本身仍有成長邏輯,投資人也要有足夠的風險承受能力和耐心。能走通這條路的項目不多,但對於那些基本面還紮實、只是上市時機沒踩準的企業來說,這或許是代價最小的一種解法——債權消失了,股權留下來,雙方重新站回同一邊。

但以上所有解法,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企業還活着,創始人還願意談。

現實中,相當一部分項目連這個前提都不具備。創始人失聯的、公司已經資不抵債的、核心團隊早就散了的,這些項目的投資人,連談判桌都坐不到。對他們來說,對賭協議早就不是一個可以執行的工具,而是一份記錄着這筆錢去向的歷史文件。

這一輪對賭集中觸發,正在倒逼行業重新審視這個條款本身的設計邏輯。

部分機構已經開始在新籤協議裏做出調整:回購利率設定上限,不再允許無限滾動;觸發條件增加市場環境的豁免條款,比如"如因整體IPO市場關閉導致上市未達成,節點自動順延";回購義務的連帶責任範圍收窄,不再要求創始人以個人全部資產兜底。這些調整,本質上是在把一份當年只為保護投資人設計的合同,改寫成一份雙方都能活下去的協議。

LP那邊,也開始用新的眼光審視對賭這件事。

過去,LP看GP的能力,看的是投到好項目的眼光。現在,LP開始同樣關注GP在項目出問題之後怎麼處理——對賭觸發之後是硬推還是靈活談判,折價和解的決策速度,以及對殭屍項目的止損能力。一個對賭觸發後處置得當、DPI穩步回收的GP,在LP眼裏的價值,並不低於一個押中獨角獸的GP。退出管理,正在成為GP能力體系裏越來越重要的一塊。

免責聲明:投資有風險,本文並非投資建議,以上內容不應被視為任何金融產品的購買或出售要約、建議或邀請,作者或其他用戶的任何相關討論、評論或帖子也不應被視為此類內容。本文僅供一般參考,不考慮您的個人投資目標、財務狀況或需求。TTM對信息的準確性和完整性不承擔任何責任或保證,投資者應自行研究並在投資前尋求專業建議。

熱議股票

  1. 1
     
     
     
     
  2. 2
     
     
     
     
  3. 3
     
     
     
     
  4. 4
     
     
     
     
  5. 5
     
     
     
     
  6. 6
     
     
     
     
  7. 7
     
     
     
     
  8. 8
     
     
     
     
  9. 9
     
     
     
     
  10.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