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三聯生活周刊」原創內容
工作日晚上的酒館，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釋放一天的疲憊，接過那杯杯壁掛着水珠的「金湯力」，青檸的酸氣和杜松子的植物香鑽進鼻子，淺嘗一口，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微微的苦澀劃過喉嚨——一切都很完美，如果拋開酒精含量為0這件事。
最近我被「休肝日」文化吸引了眼球，這個概念最早源自日本深厚的居酒屋文化和應酬文化，意為「為自己設定的不碰酒精的日子」。這一文化催生了無酒精酒飲，讓喝酒這件重社交的活動發生了變化。如果說，以前不會喝酒是社交場合的軟肋，那現在「主動不喝」反而成了當下社交場合裏一種精緻的體面。
人們享受於下班後喝酒的儀式感，但當開始主動選擇更健康和潮流的「無酒精」生活方式時，喝酒這件事，似乎正在被重新定義。
文｜阿桃
編輯｜薛蓬
對酒精祛魅還是重構？
「以酒謀事」由來已久，中國人一貫願意在飯桌酒桌上談事，曾經的酒精消費，往往帶着點服從性測試的意味，推杯換盞間得以論交情、談生意。不過隨着「應酬文化」逐漸被詬病，喝酒這件事逐漸轉向了悅己消費，「只是愛喝」可以成為喝酒的全部理由，一切只為自己的生活方式。
這就勾勒出了一群端着無醇酒杯的新興消費人群。他們未必不能喝，也未必不懂酒，相反或許更願意品嚐酒的風味，卻時刻追求身體健康，也在乎社交時的清醒。高度數酒精帶來的失控感，不如「微醺不醉」來得快樂。
《北上廣不相信眼淚》劇照喝無醇酒，追求的是怎樣一種體驗？其實消費者不僅將無醇酒視為酒精的健康替代，還賦予了無醇酒提供日常放鬆感的使命。他們並不追求酒精帶來的精神麻痹，而是願意通過「喝酒」這個動作，收穫一些下班後、高度緊張後的放鬆，這是一種情緒的代償，買一瓶無醇酒，其實是名正言順地買一個讓自己癱一下的理由。
而且酒精往往伴隨失控，說錯話、不認路、酒後失態，甚至酒後斷片，在這個充滿不確定和高壓的時代，酒後不清醒的侷促讓讓人產生不能掌控自己的感受，於是喝無醇酒也成了「社交避險」的保障。
《北轍南轅》劇照既然不想醉，那不是喝果汁和可樂更方便？但其實無醇酒也為一部分人帶來了複雜的風味體驗。追求啤酒花的苦澀和沙感，喜歡橡木桶發酵留下的單寧風味，杜松子、胡椒帶來的一系列草本辛辣和回甘，無疑也戳中了一部分人的神經。無醇酒通過複雜的提取工藝，模仿部分酒體的風味，還注入檸檬、白柚等水果風味的新奇體驗，口味上滿足了消費者嚐鮮獵奇的情結。
無醇酒為主動戒酒的行為，提供了相當重要的解法，又帶來了複雜的風味感受，讓喝酒成了純粹的快樂。從國際葡萄酒與烈酒研究所（ISWR）的研究報告裏，能看見無醇和低醇酒飲正在經歷顯著增長期，全球無醇及低醇產品的銷量增長率能到7％，而純無醇產品增速能到9％。從千禧一代到如今已經合法飲酒的Z世代人群，無醇酒飲的消費習慣成了大多數人的第一選擇。
《北上》劇照被低估的「假酒」生意
在過去的四年裏，Z世代的酒精消費量下降大約25％，近一半的年輕人意識到少喝酒對他們的健康至關重要。全球的無醇酒市場增量驚人，預計從2026年的3.79億美元，增長到2034年的7.62億美元，這幾乎是一場新時代的「酒精革命」。
Ritual Zero Proof和Spiritless兩家品牌推動了北美無醇烈酒的市場，它們甚至不把自己放在「無酒精飲料」的位置，而是強調旗下產品可以作為「基酒」使用，精準復刻了威士忌被人追捧的「泥煤味」，還有龍舌蘭複雜的辛辣感和草本味，還迎合了那些熱衷於家庭調酒又注重健康的消費者。
《重慶森林》劇照福佳和喜力這樣的傳統啤酒巨頭，倒是把目光放在了年輕人的口味上，喜力推出了Desperados Virgin0.0％啤酒，專門為喜歡派對而不想攝入酒精的年輕人打造，標誌性的「僞龍舌蘭」風味，帶着強烈的柑橘香，入口碳酸氣泡感足，酸度明亮，比普通啤酒甜度還高，充滿夏日度假感，受到年輕人追捧。自2017年推出以來，可以說是無醇啤酒市場的絕對領頭羊。
而福佳的無醇酒系列，像是無酒精酒界的偏科優等生，原本備受喜歡的福佳比利時白啤，就自帶濃郁果香和香料味，它的無醇版本，去除了酒精的辛辣和啤酒花的苦，但保留了小麥發酵的香氣，甜橙皮的風味極其清爽，而覆盆子果味又充滿甜香，一度脫離啤酒範疇，成為了少女心殺手。
《酒鬼都市女人們》劇照三得利的All-Free發展得也很迅猛，在成分控制上做到了「變態級剋制」。零酒精、零卡、零糖，甚至痛風選手聞風喪膽的嘌呤也是零。並且通過提取二棱大麥的第一道麥芽汁，實現了口感層次豐富，推出後年銷量輕鬆破5000萬箱，甚至專門成立了無醇事業部。
再看中國本土的無酒精市場，雖然起步稍晚，但體量也是相當驚人。在TMIC和凱度聯合發布的數據洞察裏，到2025年，國內無醇及低醇酒飲的市場規模能到百億級，簡直潛力無限。
和國外主打的複雜調酒或者派對場景不同，國內無醇酒的核心消費驅動是「開車」和「怕胖」，很務實的理由，也成功讓國內的酒飲品牌把目光投向了「0脂0卡」。
《晚酌的流派》劇照新零是國內較早切入無醇酒賽道的新銳品牌， 2020年成立，但精準踩中了這些年大衆的健康焦慮。傳統的無醇酒只是去掉酒精，熱量還是很高，但新零推出的無酒精皮爾森啤酒主打「零蔗糖」「零脂肪」「低卡」，甚至富含膳食纖維，簡直是想過酒癮又不想長啤酒肚人群的不二選擇。一經推出，火速趕超青島等老牌啤酒品牌，風靡線上和新零售渠道。
而老牌啤酒品牌們也是真金白銀投注到了無醇酒的賽道。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裏，燕京啤酒帶着濃濃的老北京大綠棒子和煙火氣的標籤，但在無醇酒賽道上，卻打出了一套極其精緻的組合拳。拒絕香精，死磕麥香，口感上仍然保持傳統白啤的醇厚口感，精準擊中「無醇酒就是小甜水」的痛點。保留口感的同時，又做到了零脂低糖，風味飽滿成分克制，直接拿下了世界啤酒大獎賽（WBA）銀獎和布魯塞爾國際金獎。市場表現也搶眼，普通燕京無醇啤酒售價在79元/24罐，升級後的無醇啤酒能到139元，消費者願意接受溢價，買的也是背後的工藝和背書。燕京憑藉這款產品，甚至打入了新消費品的腹地，而不再侷限於夜宵等煙火氣的場景。
《裝腔啓示錄》劇照奪命大烏蘇的硬核形象也深入人心，但在無醇酒上卻意外的「鐵漢柔情」。宣佈發力無醇酒飲便推出了「烏蘇小橙果」，極具反差感。烏蘇並沒有卷高深的技術，而是主打情緒共鳴，在營銷上打出「小成果」的諧音，擊中了年輕人細碎的生活切面——升職加薪了、談戀愛了、按時下班了、搶到演唱會門票了……「日常微小勝利的慶祝用酒」的認知一經打出，加上清新柑橘類爽口的味覺體驗，直接讓烏蘇向女性消費者的圈子靠去。
當傳統的酒業巨頭們還在努力讓「水」像「酒」，年輕人對模仿遊戲逐漸疲憊，從而轉身投向更具創造力的新物種。
曾經當過世界第一餐廳的NOMA，它的主廚創造了NON這個無酒精葡萄酒替代品牌，沒有苦思如何讓葡萄汁更像紅酒，而是通過水果、根莖、香料和高湯的提取物進行拼配，爆火背後的邏輯，無非是複雜高級的風味霸佔了老饕們的心。
《玫瑰的故事》劇照甚至當我們走進這兩年流行的bistro小酒館，還能看見滿讚、Papp’s等康普茶品牌，雖然不是酒，但勝似酒，作為發酵茶，酒精度通常在0.5％以下，成為了無醇酒的最強平替。無論是發酵感、視覺還是嗅覺，高度的風味體驗都讓年輕人找到一種更先鋒又更飽滿的選擇。
其實無酒精酒的文化流行，本質還是一種溫和的反叛。我們自由地定義快樂，但同時又不用付出健康的代價，也算是成年人對自己生活的主權宣告。第一代無醇酒是做減法，第二代無醇酒賣情緒和功能，未來酒精飲料逐漸從「無害」走向「有用」，酒精與飲料、茶水的邊界逐漸消融，無醇酒可能會被新飲品代替。至於最初的新鮮感褪去之後，大家對0度的安全牌如何看待，也是新消費時代值得關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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