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獸樓處
一周前,上海。
忙着搞流量的田小姐,分享了一段春日居家的視頻。
畫面裏,她說把春天「搬進家裏」:修剪插花、作畫,在歐式別墅的窗邊閱讀。她努力營造出一種歲月靜好的精緻。
視頻還精心塞了個互動彩蛋。「獨立女性」又一次撥通了老王的視頻電話,螢幕那頭的老王,對着畫指點江山。
這種恬淡,在一周後的傍晚被撕碎。
那天傍晚,一條「王石被抓」的微博,像病毒一樣刷屏,上了熱搜。
田小姐不得不親自披掛上陣,連發兩條微博質問。老王本人也隨後發聲,看來大家比我本人還關心我的動態:
一切安好。
王石顯示的定位,在深圳。
其實那條微博謠言出來的二十分鐘後、在王石本人闢謠之前,我在微博上說了:
假的。

老王確實還「好」。在物理意義上,他肯定是自由的。除了出不了國。
組織的確找他了解過一些情況,但他也都說清楚了。2017年卸任萬科董事長的他,與今日萬科之困境,關係真的不大了。
甚至可以說,如果他還是萬科董事長,萬科也不至於走到今日之結局。
十幾天前,萬科拋出了那份被稱為「死亡證明」的2025年年報。
那是一張足以讓所有職業經理人脊背發涼的賬單。
1
半個月前,萬科發布了由深鐵全面接管後的首份年報。
這份財報裏,曾經那些充滿哲學意味的「危機感」修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且血腥的數字:
2025年全年歸母淨利潤虧損885.56億元。
這份年報,讓萬科超越了2020年虧損640億的海航控股,創造了:
A股歷史上單季度最大虧損紀錄。
加上2024年的虧損,萬科在兩年間蒸發了1380多億元。這相當於萬科從1991年上市到2023年,整整32年累計淨利潤的一半。
更讓人絕望的是,萬科2025年的經營性現金流是-9.88億元,這是這家標榜「現金流為王」的公司,十七年來首次出現經營性虧損。
這份財報發布時,萬科管理層在《致股東》中,又致以誠摯歉意,坦言:
化解模式負擔仍需時日。
但那聲道歉,萬科曾經的舵手鬱亮,已經聽不到了。
2026年1月9日,鬱亮簽署辭職書的第二天,我給他發了條微信,四個字:
辛苦,保重。
很意外。這條微信,鬱亮沒有回覆。
過了兩天,我問兩個接近鬱亮的朋友:鬱總最近回微信了沒有,他在公司出現過嗎。
一個朋友說,微信倒沒回,但我看他微信還在給視頻號讚好。
卸任萬科董事長後,鬱亮在公司又主動隱身了。去年很長一段時間,萬科員工都是靠微信視頻號的讚好,來確定這位前舵手最新的動態。
我問他,鬱最近一次讚好是啥時候的視頻?他看了下說,好像真是好幾天前的視頻了。
另一個朋友則說,他給鬱總髮了微信,鬱總也沒有回,他說:
好像不太妙。
兩周多後,媒體開始陸續報道鬱亮的失聯。我算下時間,其實就是他簽署辭職書的第二天。
三個月過去了。萬科有朋友跟我說,鬱亮近期應該會移交司法機關,涉嫌:
挪用資金罪。
萬科長達四十年的職業經理人神話,在法律層面迎來了最慘烈的終結。
鬱亮和祝九勝不一樣的是,2025年10月,萬科總裁祝九勝被曝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後,馬上在朋友圈報了平安。
原因很簡單。那時,幾乎所有人都在維護萬科的臉面,大家都默認萬科對房地產、對股市,甚至對整個經濟面的影響。
那份顧慮,也是萬科管理層最重要的保護傘。
如今,這份顧慮已經不復存在。伴隨着那份A股虧損王年報的出爐,萬科的蓋子是一點也不捂了。
2
到今天,很多人都很難理解,為什麼危機意識那麼強的鬱亮,會帶領萬科成為A股歷史上虧損最大的企業。
別忘了,中國完整經歷了三個周期的市場化地產高管:
鬱亮可能是唯一一個。
過去十年,萬科有過三次重大的自我反思和警醒,但因為種種原因,內部的警鐘並沒有落實到戰略和戰術動作上,萬科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第一次,是2014年。
鬱亮可能是房地產企業中最先堅決看空樓市的,幾乎和潘石屹同時。那年6月,鬱亮在《人民日報》上撰文說:
樓市已步入下半場,黃金十年之後將是增速放緩的白銀時代。
鬱亮開始做平,甚至小額沽空地產業——降槓桿,放緩拿地節奏,迴歸一線城市,並轉型尋找新增長點。
他沒有想到棚改貨幣化和降息來得如此猛烈。激進的碧桂園恒大融創,從2016年碾壓保守的萬科。
第二次,是2018年9月28日。
萬科開了一天的高管會議,上午講了重大突發事件的應對;下午,各個部門提交了三年計劃。
鬱亮最後做了八分鐘的總結,主題是:
活下去。
第二天的秋季季度會上,這三個字被放大,放在鮮紅色的背景上,傳遍了全國媒體。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在喊出「活下去」的幾天後,萬科就接手了華夏幸福在環京多個項目。
幾個月後,中國房地產歷史上最大的單筆收購,萬科收購廣信房產資產包,也完成了過戶。
第三次,是2020年8月。
三條紅線的規則出來後,鬱亮對內對外都表達了降槓桿的要求,我記得他明確和我說:
這次的監管是穿透式的,表內表外等財務技巧是沒用的。
對時代,對行業,對企業,鬱亮當時都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萬科手裏握着2000億現金,一切看起來還是美好的。
但也是萬科,2021年在溫州,在無錫,在重慶,萬科通過激烈招拍掛,拿下了多塊地王。
在紹興,萬科10天連拿三宗地,總金額67.9億。連小學生都知道那是錯誤的選擇,融創的紹興公司明明剛發出求助信。
2021年前7個月,萬科拿了1106億元的土地,也是唯一超過千億元的企業。
那輪拿地,徹底吸乾了萬科的元氣。不到三年工夫,萬科賬上只剩下8.54億,現金接近枯竭。
3
鬱亮是戰略大師。但戰術上,萬科仍表現得仍像一個在賭場收攤前,把所有籌碼都押在「大」上的賭徒。
似乎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這一切:
萬科總部已經失控。
鬱亮是一個複雜的矛盾體。他極其自律,每天早上堅持跑十公里,常年堅持閱讀。
他也熱衷於在萬科內部開展讀書會,分享各種書籍;喜歡帶團隊去不同行業的公司交流、跨界學習。
這些,都是王石看上他、並讓他接班的優點。
1999年王石第一次讓賢時,其實第一位接班的是姚牧民,但不久後姚牧民移民澳大利亞,鬱亮順位接班總經理。
王石在自傳《道路與夢想》中說,鬱亮作風沉穩,工作踏實細膩:
重劍無鋒。
但即使當總經理後,包括丁長峯在內,曾經有很多人的接班順位,要高於鬱亮。但最終還是鬱亮接班。
王石一直篤信「制度優先於個人」。他認為即使接班人不勝任,制度也能糾錯。
作為一家房企的掌舵人,投資、業務部門出身的鬱亮,其實從未直接負責過地產項目。
但王石認為第一把手更重要的,是對萬科企業文化的理解力、創新學習能力,以及人際關係的包容、協調社會資源的能力:
班長是帶一幫人,管理大家的,你不懂就會重用懂的人。
2017年6月,寶萬之爭結束,深鐵成為第一大股東後,王石也正式卸任萬科董事長。據說王石當時其實不想卸任,但當時的管理層,都希望他退休。
當時王石說,我把接力棒交給鬱亮帶領下的團隊:
我對他們完全放心。
但在管理這門學科上,這位王石的嫡傳弟子似乎一直不得法。深鐵的工作組是在入駐萬科後,才明白那個難堪的真相:
萬科總部根本沒有什麼權限。
鬱亮對區域公司和事業部,一直沒有太強有力的管控。面對區域總們擴底盤、爭地王的野心,他缺乏約束力。
過去十年,鬱亮在萬科內部不斷地折騰組織架構。從早期的「5+2+2」區域架構,到後來的事業部制(BU),再到大刀闊斧地撤銷開發經營本部,將權力回收總部並劃分成16個地區公司。
他標榜扁平化和去中心化,但這種頻繁的架構變動,最終證明只是在一場權力的迷宮裏打轉。
鬱亮的用人風格有時候也讓人困惑。在萬科內部,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是:他曾認為一個管理人員在一個重要崗位上不稱職,他將其調離。
但他將對方調離後,沒有把對方降職,而是:
放在一個更重要的崗位上。
這些年他提拔起來的人,後期甚至經常背刺他。
連開發經營事業集團總經理,和物業集團總經理這兩位重臣,後期都敢在會議上公開表達完全不同的意見。
這讓不懂開發業務的鬱亮,開始在公司喪失威信。
4
當然,鬱亮約束最少的,還是自己的總裁:
祝九勝。
鬱亮對萬科最大的貢獻,是兩次趕走了門口的野蠻人。但真正的野蠻人,不止在外部。
2016年,在寶萬之爭的敏感時刻,祝九勝被流放到了萬科體外的鵬金所。在那裏,他搭建了一個名為「鵬金所」和「博商系」的影子帝國。
鵬金所幹的是P2P理財的活兒,通過員工理財、跟投放貸,將萬科的閒置資金注入,再以20%以上的年化利率,盤剝供應商。
博商系則像一隻巨大的章魚。用極小的本金,撬動了銀河資管、招商財富等大量金融機構的鉅額資金。這些觸手,轉頭又伸向萬科的每一個角落。
每年年初,有着數百億的資金從萬科流出,到了年底,這些年又回到了萬科賬上。
在行業的上行期,這是一個極佳的生意模型;但到了下行期,這些加了槓桿的資金,最終吞噬掉了一切。
那個影子裏的萬科,某種程度上已經脫離了鬱亮的控制。後來清算時才發現,萬科年報裏那288.3億元的壞賬,竟然源於幾家註冊資本僅1000萬、參保人數為零的空殼公司。
最荒誕的一幕是,其中一家名為「晨耀投資」的公司,竟然拿着萬科的53.5億元,投向了已經爆雷的:
恒大。
職業經理人們標榜的「理想主義」,最終在影子公司和自融網絡的纏繞下,變成了一場血本無歸的豪賭。
2025年1月27日,是鬱亮卸任萬科董事會主席的日子。
鬱亮是在前一天晚上,才知道了自己新的工作安排。第二天,他主動清空了辦公室,搬到了一個「偏僻」的小辦公室。
這很符合他的作風和性格。
工作組進駐萬科,第一推動者其實正是鬱亮本人。工作組進駐萬科後,鬱亮沒有再接觸過任何實際業務,甚至很少和萬科高管們聯繫。
為數不多的聯繫,是在2025年春節後,他給一些區域總打了電話,讓他們要主動和新來的李峯總彙報工作。
而接任鬱亮董事長職位的辛傑,非常勤奮。一度讓萬科人看到公司起死回生的曙光。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不管是鬱亮、祝九勝,還是辛傑,都沒有逃脫自己的劫數。
2025年9月,深鐵派駐萬科的董事長辛傑被帶走調查。
2025年10月,祝九勝正式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然後是前不久,寶萬股權爭奪戰幕後的那隻手,也受到雷霆清算。
5
去年初春,鬱亮說在深圳約過一個朋友喫飯。
對方是綠城中國當時的董事長張亞東。飯局上,兩個以職業經理人身份掌控地產龍頭的董事長,惺惺相惜。
據說,兩人交換了關於「股東」的心得。
鬱亮很關心,張亞東如何在三個股東之間遊刃有餘。張亞東想知道,寶萬之爭中,是如何讓三個股東退場,最終只留下一個:
不干涉經營的大股東。
這場飯局過後沒多久,張亞東去了香港,在董事會投票中被罷免,並再也沒有回來。
而鬱亮,也在自己親手挑選的劇本里,走向慘烈的謝幕。
責任編輯:郭栩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