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是全球最擅長「講故事」的創業家——從汽車到商業航天，從機器人到AI，馬斯克舞動「神筆」，繪製令人目眩神迷的藍圖，製造現實扭曲力場，讓特斯拉市值一再創下新高，哪怕有時候業績並不理想。

北京時間4月23日凌晨，特斯拉發布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神筆」馬斯克成色如何，再次經受檢驗。

上季度，特斯拉營收達223.87億美元，按年增長16%。這是自2023年第二季度以來，特斯拉單季度最高的按年增速，扭轉了去年第四季度按年下降3%的頹勢。

這是一份非常「穩」的財報。在經營側和財務側的不同維度上，特斯拉都取得了十幾個百分點的按年增速，遠遠趕不上狂飆突進的AI公司，但相比汽車業同行，已經算是優等生。

外界對此早有預期。特斯拉此前已經按照慣例，提前披露第一季度的汽車產銷情況，華爾街據此對其業績有了初步判斷。今天公布的業績，可以說波瀾不驚。

但二級市場並非心如止水。財報發布後，特斯拉股價在盤後交易中一度上漲4%，隨後掉頭向下，轉跌0.29%，反映出投資者對於本期業績的矛盾心情。

矛盾的根源在於：馬斯克為特斯拉勾勒的絢爛未來，能否實現、何時實現？

長期來看，起起伏伏的汽車板塊，對於特斯拉股價的影響只會越來越小。二級市場的估值依據，主要是那些「畫餅」業務——Robotaxi、「擎天柱」機器人、Terafab芯片工廠等。

此前，在電動車和商業航天領域，馬斯克一次次把畫下的「大餅」變成現實，打臉各路唱衰者、賺得盆滿鉢豐，同時也為下一次畫餅積澱話語權和公信力。

如今，馬斯克又一次施展「神筆」，給所有人描繪了一張宏偉到誇張的未來圖景。這一次，他能成功嗎？

A

特斯拉的營收支柱依然是汽車，但「賣車」正在被「賣軟件」取代。

上季度，特斯拉總共生產了40.8萬輛車，按年增長13%；交付35.8萬輛，按年增長6%。

報告期內，特斯拉汽車業務營收達162.34億美元，按年增長16%，顯著優於去年第四季度的-10%，成為本季度營收大增的關鍵。

按照特斯拉的說法，汽車銷量和銷售額的增長，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Model 3和Model Y「更實惠版本」，它們已成為銷量大頭。

主打便宜車型，並沒有拖累特斯拉的利潤表現。

特斯拉上季度實現毛利潤47.2億美元，按年增長50%，而去年第四季度僅有20%；毛利潤率為21.1%，按月提升一個百分點。

計入費用後，按非美國通用會計準則計算，特斯拉上季度淨利潤14.53億美元，按年增長56%；每股收益0.41美元，高於市場預期的0.37美元。

財報稱，這得益於單車平均成本降低，以及與關稅、汽車保修相關的「一次性利益」。

相比其他車企，特斯拉依然表現出色。但倘若一直停留在傳統汽車業務邏輯下，其營收和利潤註定將回歸行業平均水平，也就是乏味的「滯脹」型增長。

特斯拉正在努力打破這塊天花板，突破口是FSD（完全自動駕駛系統）和Robotaxi（自動駕駛出租車），而這也是馬斯克近幾個季度反覆鼓吹的新故事。

兩支被寄予厚望的奇兵中，FSD跑得更快一些。

上季度，特斯拉FSD全球付費用戶達到約130萬。目前，這一自動駕駛軟件主要用於美國市場。但在4月11日，荷蘭率先批准FSD監督版上路，為其進入歐洲打開通路；中國市場也有望在年內對FSD敞開大門。

特斯拉CFO瓦伊巴夫-塔尼婭披露，公司已經改變汽車銷售戰略，「現在我們強調FSD纔是產品，而汽車僅僅是交付機制。」

馬斯克對於FSD的安全性極具信心。他表示：「在v14版本中，我們已經顯著優於人類駕駛；v15將把這一優勢提升到新高度。」

壞消息是，搭載HW3硬件的老款車型無法支持FSD無監督版。這將在一定程度上限制FSD的普及速度。為此，特斯拉計劃在主要城市設立類似微型工廠的升級中心，提供硬件升級服務。

此外，對於在美國以外市場推出FSD，特斯拉沒有可控的時間表。馬斯克表示，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監管部門的審批。

另一邊，Robotaxi也終於邁出了擴張腳步。

上周末，特斯拉宣佈將Robotaxi服務擴展至得克薩斯州的達拉斯和休斯敦部分區域。此前該服務只在加州舊金山灣區，以及得州奧斯汀提供服務。

財報稱，特斯拉計劃上半年將服務擴展至包括鳳凰城、邁阿密、奧蘭多、坦帕和拉斯韋加斯在內的8～10個主要城市。馬斯克強調，Robotaxi迄今保持了零事故記錄，而安全是限制擴張的關鍵因素。

他估計，Robotaxi今年不會帶來多少收入，但明年將貢獻實質性的營收。

但這樣的擴張速度，遠遠趕不上馬斯克的「畫餅」。

去年7月，馬斯克宣稱，將於2025年底向半數美國人口提供Robotaxi服務。如今，Robotaxi啱啱進入4個城市，距離此前目標差距巨大，且幾乎看不到追上的可能。

好消息是，特斯拉Cybercab已在得州超級工廠進入試生產階段，大規模量產將按計劃於今年啓動。隨着這款Robotaxi特供車型的批量下線，馬斯克的「大餅」終於可以又圓上一筆了。

B

除了汽車，特斯拉的第二增長曲線——Optimus（擎天柱）人形機器人也有了新進展。

在財報會上，馬斯克表示，「‘擎天柱’將是我們最大的產品，不僅是特斯拉有史以來最大的產品，而且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產品。」

特斯拉計劃在加州弗裏蒙特建設首座「擎天柱」大型工廠，安裝第一代生產線，取代原先的Model S/X生產線，設計年產能100萬台。特斯拉此前已經披露了將於5月初停產兩款高端車型的計劃。

馬斯克認為，倘若一切順利，這座工廠將在7月底或8月啓動機器人生產線，開始量產。他稱之為「瘋狂的速度」。

此外，得州奧斯汀超級工廠的第二代產線也在籌備中，預計2027年夏天投產，長期目標為年產1000萬台。

不過，由於機器人需要使用超1萬個各不相同的零部件，初期產量將相當低，「整個進度取決於運氣最差、速度最慢、問題最多的零件。」

圍繞人形機器人，馬斯克此前連續「畫餅」，宣稱機器人的商業化潛力或超10萬億美元，比汽車還高。

今年1月，他表示「擎天柱」將於2027年底前公開發售。此外，「擎天柱」V3原計劃今年3月亮相，但最終僅公布了一段簡短宣傳視頻。

對於這次跳票，馬斯克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理由：競爭對手抄襲「擎天柱」。

「競爭對手會對我們發布的任何內容進行逐幀分析，並加以模仿。」他說，「因此，我們認為在產品接近量產之前，不急於公開新技術。」

目前，「擎天柱」V3的設計方案即將完成，功能已經可以正常運行，不過一些外觀細節尚待確定，預計今年年中正式發布。

比機器人更有想象力的項目，是AI。

財報披露，今年第一季度，特斯拉位於得州超級工廠的Cortex 2超級計算集群已正式上線，並開始進行訓練。

特斯拉正在研發定製芯片，以降低訓練成本。一個多星期以前，馬斯克宣佈AI5芯片完成流片。本次財報會上，他表示團隊「連續六個月，每個周末和節假日都堅持工作，我本人當然也全程參與其中」。

今年3月，特斯拉還發布了Terafab芯片工廠建設計劃。

這座工廠的目標是，建設年產1太瓦算力的芯片製造基地，相當於當前全球AI算力總產出的50倍。外界估計，整個項目將需要5萬億～13萬億美元的資本投入；即便只達成100至200吉瓦/年的初期產能目標，也需要5000億至1萬億美元。

但在此次財報會上，特斯拉僅為Terafab準備了大約30億美元的資金。這或許預示着，整個工廠的建成投產乃至破土動工，恐怕都還非常遙遠。

C

在馬斯克持續不斷「畫餅」的刺激下，特斯拉股價一度觸及歷史高點，逼近500美元。但今年以來，特斯拉股價持續下挫，累計跌幅接近14%，股價回退至400美元下方。

在此期間，特斯拉的基本面和長期規劃並未發生太多改變。變化的其實是市場情緒：當馬斯克許下的諾言越來越多、越來越「狂野」，懷疑的目光也會與日俱增。

在財報會上，馬斯克繼續舞動「神筆」。

他表示，「今年我們將大幅增加對未來的投資……這會帶來巨大回報。」公司2026年資本支出預計超過250億美元。

這些錢將被用於6座正在或即將投產的工廠，AI基礎設施，Robotaxi擴張，機器人生產線建設，以及芯片製造工廠。

顯然，馬斯克希望重塑特斯拉的敘事，將其從一家普通的電動汽車公司，轉變一家擁有終端硬件（電動車、Robotaxi、機器人）+芯片工廠（Terafab）+算力集群（Cortex）的AI硬件公司。

但問題是，馬斯克這套AI敘事，雖然足夠時髦，卻也存在明顯的短板——AI軟件。

特斯拉並沒有自己的AI大模型和應用，需要與其他公司合作。今年1月底，特斯拉宣佈斥資20億美元入股xAI。此前，不少用戶發現，特斯拉車機已經實現了與Grok的淺層聯動，比如讓Grok規劃包含多個目的地的線路等。

在中國，特斯拉Model Y L車型搭載豆包和DeepSeek模型，均通過火山引擎接入。4月20日，特斯拉車機語音大模型服務完成備案。

但業務層面的合作，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特斯拉缺席AI時代的難題。而Cortex集群的算力固然強大，其算力卻被用於FSD和機器人神經網絡的訓練上，其潛能並沒有被充分釋放。

這也意味着，僅靠目前的發展藍圖，特斯拉無法成為一家真正的AI全棧公司。這一底層缺陷，註定會拖累特斯拉的長期價值。

另一個若隱若現的挑戰，是計劃今年IPO的SpaceX。

SpaceX預計6月上市，孖展額可能達到750億美元，估值最高可達2萬億美元，成為全球規模最大IPO。考慮到與特斯拉的姊妹關係，SpaceX上市似乎有利於特斯拉，更何況雙方還圍繞Terafab建立了合作。

但實際情況未必如此。

特斯拉的新故事，其實可以被視為SpaceX故事的「精簡版」，去掉了商業航天發射、星鏈衛星通信、太空AI算力等更「性感」的元素。與特斯拉費力構築的AI全棧硬件敘事相比，SpaceX的故事不僅更紮實，稀缺性和競爭壁壘也強得多。

那麼，當SpaceX登陸資本市場後，原本押注特斯拉的資金，很可能大批離場，轉而建倉SpaceX。與其他傳統企業一樣，特斯拉也將感受到SpaceX這條鯰魚的兇猛。

更深層的問題是，買特斯拉股票，就是在「買馬斯克」。以往，特斯拉是「入股」馬斯克的唯一標的，市場資金別無選擇；但在SpaceX上市後，那些願意以真金白銀追隨馬斯克的個人和機構，可以把更多籌碼放在新股上，特斯拉的吸引力將被削弱。

外界已經看出這一問題。此前，巴黎銀行分析師James Picariello表示，「SpaceX潛在IPO的前景，可能對特斯拉股價構成沉重壓力。原本可能流向特斯拉的新增散戶資金，反而會轉向湧入SpaceX。」

對此，馬斯克卻無能為力。

本次財報發布，他和管理層拋出一個又一個「乾貨」，以證明特斯拉的欣欣向榮；但恐怕不會有人覺得，這些已經落地或者尚在空中的動作，會讓特斯拉反超SpaceX，再次成為馬斯克麾下的頭牌。

要想跳出戰略上的不利局面，特斯拉也許最終將效仿xAI，與SpaceX合併。

在投資圈，已經有人拋出這樣的觀點。財報發布前，Jefferies分析師Philippe Houchois在致客戶的報告中警告，此次業績「將進一步凸顯願景與執行之間的鴻溝」，或將強化特斯拉最終與SpaceX合併的邏輯。

對於馬斯克來說，與SpaceX合併也有諸多好處：既可以減輕管理壓力，也有助於實現「十年做到8.5萬億市值」的驚人目標，從而拿下超1萬億美元的鉅額薪酬包。

當然，兩者的合併並無可靠的跡象。但手握「神筆」的馬斯克，早已一次又一次讓所有人驚訝；SpaceX在鯨吞xAI之後，再度兼併特斯拉，絕非無可想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