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調Next
5年前黃崢辭去拼多多董事長,說要去研究食品和生命科學。5年後,讓拼多多遭遇史上最高罰款並陷入輿論風波的恰恰是一樁食品安全案件。
2025年7月12日,北京海淀區北太平莊市場監管所接到消費者劉先生的投訴:他在某電商平台「甜顏情書」店鋪購買的生日蛋糕上,直接插着非食品級鮮花。執法人員循線排查,發現這家宣稱擁有378家連鎖門店的品牌,北京地區20餘家門店均無實體店,食品經營許可證全部造假。
這條線索往下挖,挖出了一個名為「轉單寶」的分發平台:消費者在電商平台下單,「幽靈店鋪」在轉單平台上掛單競價,出價最低的小作坊中標接單,整個過程對消費者完全不透明。以一份消費者支付252元的6寸蛋糕訂單為例,「幽靈店鋪」從中抽走121.9元,電商平台收取服務費50.4元,實際製作蛋糕的小作坊以80元接單,扣除各項費用後到手不足77元,而6寸奶油蛋糕如果使用較好的材料,光原料成本就需要約60元。
2025年8月,市場監管總局提級調查,從全國抽調200餘名執法骨幹組成專案組,最終查實「幽靈店鋪」67604家、違規轉單超360萬單,拼多多、美團、京東、餓了麼(淘寶閃購)、抖音、淘寶、天貓七家平台全部涉案。

七家平台中,拼多多的涉案規模最大。據披露,拼多多平台共有4522家未上傳食品經營許可證,另有4941家上傳的許可證不含裱花蛋糕經營範圍,合計9463家違規商家,累計交易額接近億元。

但真正讓這件事從一起食品安全案件升格為「中國互聯網史上最離譜抗法事件」的,是發生在拼多多上海總部的三天兩夜。

01.「本分」之下:傲慢是怎麼長出來的
拼多多將「本分」列為最高企業價值觀,意指專注本職、不逾矩、不取巧。這個詞被黃崢反覆引用,也寫進了公司文化手冊。這三天兩夜裏發生的一切,幾乎與「本分」背道而馳。
這種斷裂有幾個相互疊加的原因。
其一是GR體系的異化。在成熟企業裏,政府關係部門的職能是提前預警合規風險、協助企業軟着陸。但從拼多多的實際表現來看,GR更像是「滅火隊」,等到火燒起來再去撲,而撲火的方式是攔截、拖延、消耗,而非配合與整改。「一晾二拖三拒絕」的那套戰術,絕非現場員工的臨時起意,而是有組織協調的系統性對抗。這場對抗後,涉事員工以「嚴重失職」而非「違規」被處理。這個措辭本身就耐人尋味:對抗監管執法是「失職」,那失的究竟是誰的「職」?
其二是體量催生的幻覺。2025年全年,拼多多營收4318億元,淨利潤993.64億元,賬上現金儲備超過4223億元。15.22億元的罰款,是其淨利潤的約1.5%,是其現金儲備的0.36%,不足一周利潤。這種規模在內部容易形成一種判斷:罰款不過是運營成本,法律風險是可以量化的因子,監管只是可以用資源去博弈的一場談判。

其三是執行文化的變形。拼多多以極致執行力著稱,內部節奏激進,以結果為導向。這套文化在商業競爭裏製造了奇蹟,但當它與監管機構的調查撞上,就變形成把合規問題當成打仗來處理,全力抵抗、爭分奪秒、寧可傷人也不交數據。這套做法的代價,最終落在企業,也落在了個人身上。
此次處罰採用「一店一罰」累計計算,每家違規店鋪處以16萬元,接近《食品安全法》第131條規定的20萬元上限,即頂格處罰。市場監管總局還首次將罰款穿透至法定代表人和食安總監個人,七家平台法人及總監合計被處以1968.74萬元個人罰款。
這次處罰之後被討論最多的是,七家平台全部涉案但只有拼多多被官方通報存在「暴力、軟對抗等手段阻礙監管執法」。這道定性讓拼多多在監管部門的檔案裏,不再是普通的違規平台,而是對執法機構動用暴力的那家。這種標籤的邊界效應,遠不止於一張罰單。後續監管資源的傾斜、審查頻率的提升、新業務審批時的預期,都會受到影響。
此案確立了多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執法方向,個人追責穿透企業法人、「一店一罰」的計算方式、平台「守門人」責任的明確邊界。這些方向將對整個平台經濟行業產生持續約束效力。「大而不倒」的默契完全是過去少數平台的幻覺。
02.增長神話終結後,拼多多正在守什麼
將目光從上海總部的對峙現場移向拼多多的財務報表,可以看到另一重困境,這家公司正在告別它最熟悉的增長。
2024年,拼多多全年營收增速高達59%;進入2025年,增速大幅回落。Q1增速約10%,Q2約7%,創近五年同期最低,Q3回升至9%,全年營收約4318億元,按年增速約10%。淨利潤雖首次突破千億,但增速較前兩年的爆發期已大幅收窄,Q1和Q2淨利潤按年均出現下滑。
管理層將此定性為主動的戰略取捨:為推進「千億扶持」計劃,平台正在犧牲短期利潤換取商家生態的長期健康,降佣金、補貼優質供給、向農業和產業帶傾斜資源。但2025年全年營業成本按年增長23%,增幅約為營收增速的兩倍,說明即便是主動投入,內部的效率摩擦也在加劇。
海外的Temu是另一條獨立變量。儘管Temu的歐洲GMV已超過美國成為最大市場來源,但整體盈利拐點預計最早在2026至2027年出現。在此之前,美國關稅收緊和歐盟《數字服務法》的監管壓力,將持續壓縮Temu的利潤空間。
03.四面合圍:低價護城河正在被蠶食
拼多多的核心優勢從來是價格,這個優勢正在被全面擊破。
抖音電商靠全網低價直播和內容算法分發,持續侵佔用戶時長;淘天集團重啓低價策略主動下沉,在拼多多的主戰場正面競爭;京東憑藉成熟供應鏈和即時零售佈局,在中高端市場形成壓制;美團和餓了麼則在外賣入口上分流用戶的注意力和時間。
拼多多做了一個反直覺的選擇:不參與2025年最燒錢的外賣閃購大戰,也不大談AI戰略,專注電商主業。管理層的說法是「專注」,市場的看法則分成兩派:樂觀者認為競爭對手的注意力分散給了拼多多喘息空間;悲觀者認為,一旦外賣成為高頻電商入口,拼多多將沒有有效的防禦手段。
更深的隱患在於國內用戶增長已觸天花板。拼多多國內用戶規模逾8億,下沉市場滲透率趨於飽和,而向高線城市突破的努力始終受制於品質信任問題。「幽靈蛋糕」這類食安醜聞,對本就脆弱的品牌升級努力,無疑是雪上加霜。
04.規模不是豁免權,體量不是護身符
2021年,41歲的黃崢辭去拼多多董事長,說要去研究食品科學和生命科學,「摸一摸10年後路上的石頭」。此後他幾乎從公衆視野徹底消失。而讓拼多多陷入這場危機的,恰恰是一樁食品安全案件。
創始人和職業經理人面對監管調查的本能,往往不是同一個頻道。前者的邏輯更接近「這件事做不做得了」,帶着對公司整體命運的主人翁感;後者更接近風險最小化,先消耗,消耗不成再看。當GR團隊對市場監管總局選擇"一晾二拖三拒絕",背後缺少的不只是合規意識,而是一個在最頂層能叫停這套邏輯的人。這個人,按理說應該是黃崢。
當然,造成這場對抗的深層因素,在黃崢主持公司的那些年裏同樣存在。他建立了這套高壓文化,也是他讓拼多多形成了視一切為戰場的組織氣質。問題不只是「創始人走了公司才失控」,而更像是,他在場時,個人判斷力充當了某種安全閥;他離開後,這個安全閥也跟着消失了。
這次事件對拼多多真正形成長期壓力的,不是15.22億元罰款,而是在品牌和政府關係上留下的結構性損傷。七家平台並列受罰,只有拼多多被官方認定"暴力抗法"。這道標籤,讓它在未來每一次與監管部門的接觸中都處於更被動的位置。如何修復,靠錢解決不了,靠公關經理也解決不了。需要有人出來對監管、對公衆、對組織內部說清楚:這家公司想做一個什麼樣的參與者。
黃崢去摸10年後路上的石頭,但拼多多現在需要的,是有人先把腳下的坑填平。
黃崢曾說,希望拼多多在沒有他的情況下把事情做好。這個願望很樸素,實現起來卻往往比創業本身更難。吞下那張A4紙的員工,當然不代表整個拼多多。但那個將數據視為命根子、將執法人員視為敵人的組織行為,也實實在在的是拼多多的一部分,而且很可能,是長期被默許的那部分。
監管的方向已經明確,個人追責穿透企業法人,「大而不倒」正在成為過去式。拼多多的這場危機,可能只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