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DPI不到1的一抓一大把,以前覺得不如買理財,後來發現還不如存定期。」一位LP對融中記者直言。
LP態度轉變背後,是從「聽故事」到「看現金」。
但硬幣的另一邊,是殘酷的數據。
數據顯示,能夠在7年時間中DPI達到1的GP,已經是優秀基金;中位數基金需要9年時間DPI才能達到1;尾部基金DPI達到1的時間則在13年左右。
但LP的感受,是另一套座標系。
某國資母基金曾公開要求,GP在申請下一期出資前,前序基金的DPI不得低於1.2,否則直接一票否決。
問題來了,7年DPI達到1,到底慢不慢?
LP的時鐘,和基金的時鐘,根本不是同一塊
現在的創投圈,正在上演一場關於時間的「羅生門」。
從數據看,7年DPI到1的GP已經是行業前25%的優等生。但在LP眼裏,這不僅不值得驕傲,甚至有些「趕不上趟」。
很多GP認為,LP應該越來越成熟了,不應該再說出「5年DPI到1的話」,但事實上,越來越多不以「收成」為主要考覈標準的LP,也開始關注「回款速度」。
比較典型的就是政府引導基金。
近幾年,隨着LP的逐漸成熟,政府引導基金也在迴歸「金融」,而非「招商」。
一位天使母基金負責人直言:「越來越多的政府引導基金,在招商引資的基礎上,開始關注子基金收益,DPI多少?幾年能做到1?這是迴歸私募本質。」
過去,引導基金強調招商引資,返投是重點關注項目,但如今,政府引導基金的既要又要項目中,也出現了對退出的要求。
而對於市場化LP,DPI更是絕對關注項。他們關注的不僅是數值,更是時間。
一位銀行從業人員告訴融中記者,銀行高淨值客戶更希望DPI迴流期限更短。美元基金常見的「10+2」模式在人民幣市場已很難被接受,LP需要在一定時間內「體驗」到現金回報。
背後的邏輯並不複雜——銀行的高淨值客戶,習慣了理財產品的定期兌付節奏,信託的剛性兌付預期,甚至定期存款的確定性。他們進入私募股權,是帶着「高收益理財」的心智模型,而非「長期資本配置」的框架。
於是便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認知錯位:基金的時鐘以「投資周期」計,LP的時鐘以「資金佔用成本」計,兩塊表永遠不同步。
甚至有個別LP曾喊出「這都快第5年了,DPI還沒到1?」這樣的話,讓GP苦笑,「還是要找到適合自己的錢。」
更有甚者,有LP要求GP簽署條款:如果年化收益達不到6%,就要扣除管理費。
對於LP而言,一個無法處理退出的GP,其管理能力是不完整的。
市場上有一種流傳甚廣的調侃:LP奔着IRR(高收益)來,最後發現能保住DPI(本金迴流)就謝天謝地了。
GP訴苦:「最近環境不好」「二級退出受阻」「項目受政策影響」……但LP的邏輯是「打車」:我付了錢,你就得在預期時間內把我送到目的地。現在車堵在半路,你跟我聊發動機的構造有多精美,我只想問你:跳錶已經這麼高了,我什麼時候能下車?
DPI=信任值。
「其實大家都是金融牛馬,大家都有各自的KPI。」一位上市公司負責投資的LP告訴融中,「沒有DPI,我們就無法向內(審計/董事會)交代,也就無法向外(GP)繼續出資。」
LP的耐心,也有KPI的考覈。
國資LP的「1.2」門檻,是合理的嗎?
某國資母基金要求:GP申請下一期出資前,前序基金DPI不得低於1.2,否則一票否決。
這個標準看似嚴苛,但有其內在邏輯。1.2意味着不僅本金迴流,還有20%的真實現金收益。
在國資的績效考覈體系中,這至少能向審計和董事會證明「錢沒打水漂」。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篩選機制——能在合理時間內實現DPI=1.2的GP,大概率具備真實的退出能力,而不只是會講故事。
但從另一角度看,這個門檻有可能製造出一種「倖存者偏差驅動的保守主義」。當GP知道下一期募資取決於DPI,他們會傾向於提前變現優質項目(哪怕估值並不理想),而非繼續持有等待更大收益。
DPI的壓力,正在扭曲GP的投資決策邏輯——從「最優化回報」向「最優化現金流」漂移。
事實上,當前DPI焦慮並非單一因素驅動,而是三種力量疊加的結果。
第一重:退出渠道的系統性收窄。
中國VC/PE過去的主流退出路徑高度依賴IPO——A股、港股、美股輪番上陣,給了一代GP「只要熬得住就能退」的信心。但隨着監管環境收緊、美股中概股承壓、港股流動性分化,IPO窗口從「周期性關閉」變成「結構性收窄」。退出渠道的單一性,使得DPI壓力被直接傳導、無處分散。
第二重:LP結構的變化。
過去十年,中國創投的資金來源發生了深刻變化。政府引導基金從招商工具逐漸向金融屬性迴歸,國資LP開始關注「投出去的錢能不能回來」;銀行、保險等機構LP帶來了更強的資產負債匹配壓力;高淨值個人LP則在主業承壓之後,迫切需要現金迴流支撐流動性。
LP結構的變化,本質上是耐心資本佔比的下降。
第三重:利率環境的重新定價。
這一點在國內討論較少,但同樣關鍵。當無風險利率(定存、理財、國債)長期維持在一定水平,LP對私募股權的機會成本要求就會相應提高。某種程度上,「7年才DPI到1」意味着7年的資金鎖定,如果同期理財年化3%複利滾動,本金早已顯著增值。這使得「保住本金」的DPI=1,在LP看來並非及格線,而是實質上的虧損。
海外LP,也愁DPI
不僅是國內的LP,外國的月亮也得靠「變現」來圓。
一般而言,美國優秀VC基金需要7~8年回本,美國中位數基金需要9年左右DPI到1,美國尾部基金回本時間約12年。
這意味着,中美頭部基金的回本周期幾乎完全一致。大部分基金通常需要8到10年才能實現DPI>1。
過去有一種流行敘事是,耶魯捐贈基金、CalPERS這樣的機構LP是「真正的耐心資本」,能給GP足夠的時間。
但2025年之後,情況正在變化。
隨着基準利率維持在相對高位,LP對風險資本的機會成本要求更高。他們不再接受「估值調整後的IRR」,而是公開要求GP展示明確的退出線路圖。
外界環境趨嚴,DPI成了唯一的真理。
LP普遍採取「歸集計劃」,將資金向已經證明過DPI交付能力的頭部GP集中,中小型GP如果沒有DPI,幾乎無法完成續作募資。
耐心資本並非無限耐心,它只是對有能力兌現的GP保持耐心。
不過,相比國內,外國GP在提升DPI上有更成熟的套路。
不同於國內對IPO的高度依賴,美國市場有一大部分的退出是通過收併購實現的。在IPO窗口波動時,GP會積極推動被投企業被大型科技巨頭或私募股權大基金收購。
此外,GP自己發起一個新基金來承接老基金裏的優質項目,從而給老基金的LP提供現金退出。
另外一種方法就是實物分配——在企業上市後直接將股票分給LP,讓LP自行決定變現時機,這在法律和稅務操作上非常成熟。
全球創投市場目前都在經歷「DPI危機」。相同點在於,LP都不再相信紙面富貴,現金迴流速度決定了GP的生死。
不同點也很明顯。外國市場擁有更龐大的S基金(二手市場)和併購生態作為緩衝,這使得即便IPO窗口關閉,GP仍有多種手段將DPI推向1。而在中國,由於併購市場尚在培育中,DPI的壓力往往直接轉化為GP與LP之間的僵局。
真正的問題,不是7年,而是「7年能不能」
回到最初的問題:7年DPI到1,慢不慢?
客觀數據的答案是:不慢,甚至算快。LP主觀感受的答案是:不夠快,還差得遠。GP內心的答案是:已經很拼了,但拼不過市場結構。
這三個答案同時成立,構成了當前創投行業最深的張力所在。
更值得追問的,不是「7年快不快」,而是:在當前市場環境下,有多少基金7年能達到1?
DPI不到1的基金「一抓一大把」,這纔是真正的行業現實。在這個背景下,以7年DPI=1作為及格線,與其說是在刁難GP,不如說是在逼迫整個行業正視一個長期被高IRR幻象掩蓋的問題:中國創投市場,缺乏足夠深厚的退出生態支撐現有的投資規模。
錢進來的速度,超過了錢出去的能力。
這不是GP的問題,不是LP的問題,是整個市場基礎設施的問題。DPI之爭,只是這個結構性矛盾在當前周期的集中顯現。
短期內,可以預見的趨勢是,GP將加大對併購退出的推動力度,哪怕溢價有限;S基金將迎來更多供給,但流動性折扣也將隨之擴大;部分GP會通過「賣老帶新」——以前期項目退出換取新一期LP信任——來維繫募資節奏。
但這些都是在存量矛盾中的騰挪,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長期來看,中國創投DPI壓力的真正化解,需要三件事同時發生:併購市場的真正成熟,使得IPO不再是唯一出路;S基金市場形成足夠的流動性深度,使得份額轉讓成為常規工具;LP結構向真正的長期資本傾斜,使得「耐心」不再是奢侈品,而是行業的基礎配置。
在這三件事發生之前,DPI將持續是LP與GP之間最尖銳的矛盾焦點。
7年,既不慢,也不夠。
這個悖論,就是中國創投當下最真實的處境。
對於今年而言,7年,既是長跑的終點,也是信任的終點。這一關,所有人都得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