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微軟高管早已習慣與OpenAI圍繞複雜合作協議條款反覆博弈。原協議賦予微軟獨家權限，可面向雲客戶銷售OpenAI的人工智能技術。
兩個月前，這家ChatGPT開發商突然官宣合作，允許通過微軟頭號競爭對手亞馬遜向企業售賣AI服務。OpenAI認為，其與微軟的合約允許這項合作安排，但微軟對此持反對態度。多名了解兩家企業高層溝通情況的人士透露：隨着OpenAI營收爆發式增長，雙方利益出現分歧，長期結盟的微軟首席執行官薩提亞·納德拉與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爾特曼，在近幾周展開多輪閉門會談。
在微軟業務發展總裁喬恩·廷特、雙方首席財務官薩拉·弗里亞爾與埃米·胡德的共同參與下，兩位CEO敲定方案，規避了潛在法律糾紛，並相互做出長期以來各自訴求的讓步。
雙方於周一公布修訂後合作協議：OpenAI今後可進一步深化與亞馬遜的合作，同時首次授權谷歌等其他雲廠商向企業售賣其大模型。至此，OpenAI獲得與競品Anthropic同等的經營自由度——後者早已入駐亞馬遜、谷歌、微軟三大雲平台，全面面向企業客戶提供AI服務。
作為交換，OpenAI放棄原合同中一項關鍵制衡條款：原本一旦達成通用人工智能（AGI） 這一模糊技術里程碑，OpenAI有權終止微軟獨家售賣其頂尖AI產品的權限。2019年雙方原始協議中加入的這項AGI條款，長期令微軟管理層倍感顧慮，始終擔憂OpenAI隨時會觸發該條款、打破現有合作格局。
OpenAI同時承諾，直至2030年，無論是否宣佈實現AGI，都將持續向微軟上繳20%總營收，且分成總額設定未公開上限。知情人士表示，該營收分成覆蓋OpenAI通過亞馬遜、谷歌等第三方雲渠道產生的全部企業業務收入。與此同時，微軟無需再從自身售賣OpenAI模型的雲業務收入中，向OpenAI支付20%分成。
而在舊版合約框架下，一旦OpenAI官宣達成AGI，雙方營收分成機制便會即刻終止。
本次協議修訂的核心條款調整，反映兩家企業均願意做出關鍵讓步，而這些限制性條款原本會大幅阻礙OpenAI推進上市計劃。微軟作為OpenAI最大股東之一，賬面持股價值至少1350億美元，一旦OpenAI成功上市，微軟將收穫鉅額財務回報。
此番新協議也標誌着：微軟當初與OpenAI深度綁定、意圖藉此在AI領域建立絕對優勢的牢固合作關係，已然鬆動。如今OpenAI全面牽手微軟各大競爭對手，多方並行開展商業合作。
亞馬遜首席執行官安迪·賈西周一在社交平台發文，評價這份微軟與OpenAI的全新協議「耐人尋味」。他表示，亞馬遜雲科技（AWS）即將面向客戶上線OpenAI大模型服務，同時雙方聯合研發的企業自動化AI智能體產品也將同步推出。
OpenAI預測，2030年營收規模將達到約2840億美元。按20%分成比例計算，當年或將向微軟支付超560億美元分成，遠高於今年約60億美元的分成金額。不過受總額上限約束，最終實際支付金額尚不明確。另有消息指出，協議還取消了OpenAI此前可遞延支付營收分成的選擇權，這一原本用於優化現金流的緩衝機制就此作廢。
合作中一項核心條款保持不變：若OpenAI收購其他軟件及應用企業，微軟仍將永久享有其知識產權授權。正是這項知識產權共享義務，曾在去年直接阻礙OpenAI收購AI代碼廠商Windsurf。
轉折時刻
這份新協議，是雙方近一年內第三次修訂合作條款，更是這段催生ChatGPT、改寫全球AI格局合作關係的重大轉折點。
雙方合作始於2019年：彼時微軟力圖在雲計算領域趕超亞馬遜，向OpenAI全新拆分的營利主體注資10億美元。2015年成立的OpenAI非營利研究機構早期捐助者埃隆·馬斯克聲稱，自OpenAI設立營利業務起，微軟與OpenAI便雙雙違反原始協議，本周，馬斯克針對兩家公司的訴訟將正式開庭審理。
2023年初，ChatGPT爆火，全球掀起大模型競賽。微軟再度向OpenAI追加100億美元投資。
作為對價，雙方同年簽署複雜的營收與技術共享協議，深度綁定合作關係，微軟獲得頂尖AI技術的優先使用權，並可面向企業客戶二次銷售。微軟坐穩OpenAI獨家雲服務商地位，同時接納OpenAI特殊的股權收益結構，讓微軟等早期投資方優先享有企業初始利潤派息。
但好景不長，矛盾逐漸顯現：OpenAI對數據中心服務器的需求暴漲，遠超微軟的算力交付能力，疊加2023版協議各類條款分歧，雙方摩擦不斷。2024年秋季，雙方啓動協議重談，核心議題包括將利潤分成機制改為常規股權架構。
2024至2025年間，微軟逐步放開限制，允許OpenAI租用亞馬遜、谷歌、甲骨文的雲服務器，並自主建設數據中心。
去年秋季，OpenAI推進架構重組，將利潤分成主體改為常規股權架構，微軟同步放行：OpenAI無需事先徵得同意，即可自主選用第三方雲廠商算力。同期，微軟開始採購Anthropic大模型用於自家Copilot產品，並在Azure平台上架轉售其服務。
但微軟依舊保留獨家售賣OpenAI雲服務的權利。多名內部人士透露，該條款引發OpenAI管理層不滿——競品Anthropic不受此類限制，憑藉全平台佈局快速搶佔企業市場份額。後續微軟調整銷售激勵政策，給到銷售人員同等提成，鼓勵其同步推廣Anthropic與OpenAI模型。
「有狀態服務」引發意外分歧
2025年秋季雙方補充協議中，一項新增條款成為後續衝突導火索：協議寫明，OpenAI可「與第三方聯合研發產品」。根據OpenAI當年10月發布的官方博客，微軟仍獨家享有通過API接口售賣無狀態通用模型的權利，而非API類產品則可全雲平台開放。
部分微軟高管事前並未重視該條款，而OpenAI管理層則將其視作合作突破口，祕密攜手亞馬遜，研發完全依託AWS雲端運行、面向企業定製AI智能體的全新產品。
在官宣亞馬遜合作當日，雙方聯合聲明稱，微軟Azure獨家提供API形式的無狀態通用版OpenAI模型；同一天，OpenAI同步公布與AWS聯合打造有狀態AI產品，主打企業業務自動化、定製智能體開發。
無狀態API服務僅提供標準化模型調用；而有狀態AI可長期留存企業信息、業務數據、對話上下文等個性化內容。
知情人士透露，OpenAI與AWS刻意打上「有狀態」產品標籤，令微軟管理層猝不及防——這意味着該產品完全脫離Azure模型體系，繞開微軟獨家約束。亞馬遜同步加碼，承諾最高向OpenAI投資500億美元，擴容服務器租賃合作，並首次落地亞馬遜自研Trainium AI芯片的規模化應用。
多名微軟高層無法解讀這份合作公告的合規性，擔憂其直接違反雙方現有合約。數周後，微軟公開表態：「相信OpenAI充分知曉並恪守法律合約義務。」
矛盾持續發酵，最終促成納德拉與奧爾特曼的多輪緊急會晤，全力化解法律風險。
雙方談判得以順利推進的關鍵因素，在於微軟對OpenAI技術的依賴度持續下降。如今微軟已深度綁定Anthropic，將其模型大規模集成至Copilot辦公智能套件，用於會議預約、Excel財務建模等自動化場景，且部分場景下Anthropic模型表現更優。
納德拉近期也弱化了單一模型的重要性，強調技術落地與場景應用纔是核心。
「行業已進入模型過剩階段，技術能力已然成熟，當下核心命題是如何有效落地應用。」納德拉在上周播客採訪中表示，「正因如此，相比單純的模型參數，我更看重實際產品落地效果。」
責任編輯：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