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won't see you next time」任期將盡,鮑威爾時代進入倒計時。
2026年4月29日,聯儲局例行新聞發布會的末尾,主席傑羅姆·鮑威爾走下講台前,向在場記者說出了這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意味深長的話——「非常感謝大家,下次不再見。」隨後,他離開講台,走出會場,結束了自己作為聯儲局主席的最後一場新聞發布會。
2026年5月15日,鮑威爾的主席任期將正式畫上句點。這一天,他的繼任者、特朗普提名的凱文·沃什預計將通過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確認投票,接掌這一全球最具權勢的貨幣政策職位。
八年,兩屆任期,橫跨兩任總統、一場百年一遇的全球大疫情、美國四十年來最嚴峻的通脹。鮑威爾留下的,是一份功過交織、爭議並存的歷史賬單:他主導下的聯儲局成功守住了就業底線,將月均失業率壓至4.6%,低於前任格林斯潘、伯南克和耶倫;但與此同時,他任內的平均通脹率高達3.09%,遠超聯儲局2%的政策目標,也遠高於前幾任主席的任期均值。
在談及自己的施政遺產時,鮑威爾引用了弗蘭克·辛納屈的名言,他說,他有過一些遺憾,但並不多。這句話,或許是對這八年最恰當的註腳。
非典型央行行長:從普林斯頓文科生到聯儲局掌門人
2017年11月,時任總統特朗普宣佈提名傑羅姆·鮑威爾接替珍妮特·耶倫,出任聯儲局第16任主席。這一任命一經公布,立即在學界引發軒然大波。
原因只有一個:鮑威爾不是經濟學家。
過去三十年,從格林斯潘(1987年)開始,聯儲局的歷任主席均持有經濟學博士學位,均是宏觀經濟領域的頂尖學者。而鮑威爾的履歷,在這條精英軌道上,顯得格外另類。
鮑威爾1975年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獲文學學士學位,隨後進入喬治城大學法學院,取得法律博士學位。他的職業起步是在紐約做投資銀行家,此後進入財政部,在老布什政府期間擔任財政部官員,處理國內金融、債務和稅務政策。1997年至2005年間,他以合夥人身份供職於華盛頓著名的私募機構凱雷集團,2008年又轉至私募股權公司全球環境基金擔任管理合夥人。
2011年,時任總統奧巴馬提名他出任聯儲局理事會成員。此舉在當時被普遍解讀為向共和黨人拋出的橄欖枝。2012年,《華爾街日報》披露,鮑威爾個人資產在2130萬至7220萬美元之間,是當時聯儲局理事會成員中最富有的一位。
然而,華爾街的財富積累,並不能彌補學術背景的缺失。金融服務公司Bankrate.com首席財務分析師格雷格·麥克布萊德直言:"傑羅姆·鮑威爾沒有經濟學博士學位,但他將被賦予引導全球最大經濟體的重任。讓一個非經濟學家來掌舵聯儲局,這是打破傳統之舉。"
批評者言辭更為尖銳。經濟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喬什·拜文斯呼籲保留耶倫,並指出:"現在是需要一位真正的宏觀經濟學專家掌舵的時候,而不是一個可能聽命於理事會的人。"
更有評論以"最後一位非經濟學家擔任聯儲局主席"G·威廉·米勒為例,指出米勒在卡特政府時期因對通脹形勢判斷失誤,在任僅17個月便被迫離職,警告歷史可能重演。
然而,布魯金斯學會經濟研究員亞倫·克萊因則持不同看法。他認為,鮑威爾在財政部和聯儲局多年積累的實務經驗,完全使其勝任這一職位。更重要的是,其與衆不同的背景,或許恰恰能幫助聯儲局打破長期存在的"群體思維"。
"沒有什麼神奇的祕密配方是經濟學博士專屬的,"克萊因說,"有一位背景不同的主席,可能是一種優勢——前提是他知道何時應該拋開模型、憑藉直覺做判斷。"
這一爭論,在接下來的八年裏,將以最戲劇化的方式得到檢驗。
2018年接棒:承接的是一個佈滿暗礁的爛攤子
2018年2月5日,鮑威爾宣誓就職,正式從耶倫手中接過聯儲局的掌舵權。
從表面上看,他接手的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局面:通貨膨脹低於聯儲局2%的政策目標,運行在約1.5%的水平;失業率為4.1%,是17年來的最低點;經濟增長經歷多年低迷後重獲動能,股市屢創歷史新高,特朗普政府的稅改方案也正為經濟注入財政刺激。
然而,暗礁已在水面之下悄然聚集。
資深觀察人士David Wessel在當時就指出,耶倫留給鮑威爾的,遠不止一份亮麗的成績單,更是一系列棘手的難題:如何在通脹壓力升溫之前把握好加息節奏?如何評估大規模減稅對已接近滿負荷運轉的經濟的影響?何時、又以何種方式動用非常規貨幣政策工具應對下一輪衰退?
另一些批評者則更為悲觀。他們認為,耶倫的寬鬆政策維持時間過長,任由美國股市估值攀升至過去百年來僅出現過三次的高位,全球政府債券收益率也降至歷史低點,信用風險被系統性低估——這一切,都將成為留給鮑威爾的定時炸彈。
更棘手的是政治層面的變量。鮑威爾上任僅五個月,特朗普便公開在CNBC節目中炮轟:"我不喜歡我們在經濟上付出這麼多努力,然後眼睜睜看着利率上漲。"
鮑威爾選擇無視。但這場與特朗普長達數年的政治角力,才啱啱拉開序幕。
2018年秋季,鮑威爾在一次採訪中表示,聯儲局距離利率的中性水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隨即引發市場大幅波動。當年12月,他又因一句資產負債表縮減"在自動駕駛軌道上"進行的表述,引發新一輪市場恐慌。特朗普一度考慮將其解職。
這兩次輿論風波,讓鮑威爾深刻領悟到了一個道理:身為聯儲局主席,每一個字,都具有撼動市場的力量。
疫情衝擊:危機中的"越線者"
如果說接棒之初的政策磨合期只是一次熱身,那麼2020年春天,纔是鮑威爾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大考。
2020年初,新冠疫情席捲全球,美國經濟在短短數周內急速墜入懸崖。2020年4月,美國失業率飆升至14.8%,創下1948年有現代失業統計以來的最高紀錄,數以千萬計的美國人在一夜之間失去工作。
面對這場百年一遇的危機,鮑威爾的反應之迅速、力度之激進,令華爾街咋舌。聯儲局在極短時間內將基準利率緊急降至近零水平,同時重啓並大幅擴大量化寬鬆規模,在數周內購入數萬億美元的債券;與此同時,鮑威爾還聯手財政部,推出了一系列遠超傳統央行業務邊界的緊急信貸工具。
他事後坦承,這些行動已遠遠超出了常規貨幣政策的疆域。
"我們越過了很多紅線,"2020年5月,鮑威爾在普林斯頓大學的一次活動上說,"在這種情況下,你先做了這件事,然後事後再想辦法解決。"
這場豪賭,最終奏效。美國經濟成功避免了第二次大蕭條,就業市場在約兩年內完成了從疫情重創到基本復原的歷程——而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這一過程整整用了六年。鮑威爾也因此贏得了廣泛讚譽,被視為在危機關頭展現出沃爾克式果敢的領導人。
然而,「事後再想辦法解決」這句話,也為接下來的政策失誤埋下了伏筆。
高通脹時代:從「暫時性」的傲慢到「沃爾克式」的鐵腕
疫情救市的代價,在2021年開始集中兌現。
隨着天量財政刺激資金涌入市場,消費需求爆發式反彈,而全球供應鏈的修復卻遠比預期遲緩;與此同時,勞動力市場供給持續偏緊,能源、租金、工資等成本輪番上漲。需求端和供給端的雙重失衡,以及此後俄烏戰爭引發的能源價格暴漲,共同將美國通貨膨脹推向失控邊緣。
2021年8月,面對通脹壓力已顯著升溫的現實,鮑威爾在一年一度的傑克遜霍爾央行年會上,做出了日後令他悔恨不已的那個判斷——他稱當前通脹為"暫時性的(transitory)",認為供應鏈擾動終將消退,價格終將回歸正軌。
這一判斷,成為他任內最大的政策失誤。
事實證明,通脹不僅沒有"暫時性"地自行消退,反而持續加速。截至2022年2月,美國核心CPI按年漲幅已攀升至6.4%,創下四十年來的最高水平;同年6月,綜合CPI按年漲幅進一步衝高至9.1%的峯值。這不僅是聯儲局的判斷失誤,也是鮑威爾本人歷史評價中一道難以抹去的污點。

在國會聽證會上,參議員直接追問:為何聯儲局對通脹形勢出現如此嚴重的誤判?鮑威爾承認,這一波通脹在2021年中期之後突然快速攀升,超出了幾乎所有主流宏觀經濟學家的預期;供應鏈的修復速度也遠慢於預期,這是歷史上幾乎沒有先例的情況。他承認,"我們本應該更早採取行動。"
遲到的糾偏,力度空前。
2022年3月,聯儲局正式開啓本輪加息周期。隨後的一年多時間裏,鮑威爾主導的連續激進加息令市場震驚——在不到兩年時間內,基準利率從接近零的水平累計上調了500多個點子,加息速度之快,在現代聯儲局歷史上極為罕見。

與2020年的危機救市形成強烈對比,這一次,鮑威爾引用的精神偶像從凱恩斯變成了沃爾克。他在2022年的傑克遜霍爾年會上明確警告,將價格穩定"帶回來"將給就業和增長帶來"一些痛苦",並喊出將"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價格穩定",以此向市場傳遞鐵腕治通脹的決心。
批評者指出,這是一次遲到的轉變,聯儲局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數以百萬計的美國家庭在此期間承受了購買力的大幅縮水。但也有經濟學家為鮑威爾辯護,認為這波通脹的主因是疫情與地緣政治衝擊帶來的供給側擾動,並非貨幣政策單獨能夠左右的結果。
而最令外界意外的結局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激進加息,並未觸發廣泛預期的經濟衰退。
到2024年底,美國經濟年增長率仍維持在2.5%,通脹在未推高失業率的情況下大幅回落,勞動力市場保持接近充分就業的狀態。幾乎整個經濟學界都曾預言的衰退,始終未曾到來。
鮑威爾本人在哈佛大學經濟學課堂上坦言,幾乎被認為不可能的"軟着陸",是他認為最值得自豪的成就之一。
遺產與爭議並存:獨立性纔是最大的遺產
歷史對鮑威爾的終極評價,或許不會落在任何一項具體的經濟指標上,而是落在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上:他守住了聯儲局的獨立性。
特朗普在第一個總統任期內已頻繁抨擊鮑威爾不肯降息,一度考慮將其解職。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宮後,這場政治施壓升級為正面衝突——白宮授意司法部以聯邦儲備委員會總部大樓翻新工程造價超支為由,對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在聯儲局112年歷史上幾乎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分析人士普遍認為,這場調查的真實動機,是迫使聯儲局降息以配合特朗普的政治議程。
面對這場前所未有的政治壓力,鮑威爾於2026年1月發布視頻聲明公開還擊,將其定性為"聯儲局根據對公衆最有利的判斷設定利率,而非順從總統偏好的後果"。這段視頻迅速在金融圈廣泛流傳,為他贏得了兩黨的國會支持,也讓他得以在任期屆滿之際,以自己的方式完成歷史性的謝幕。
聯儲局歷史上,上一次有主席面臨如此強烈的政治壓力,還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尼克松曾向時任主席亞瑟·伯恩斯施壓,要求維持寬鬆貨幣政策,最終釀成那個時代通脹失控。相較之下,鮑威爾的頂住壓力、拒絕妥協,使他在歷史上的位置,顯然要比那位就範的前輩高出許多。
充分就業,是鮑威爾另一項為人稱道的遺產。
鮑威爾任內月均失業率4.6%,低於格林斯潘(5.5%)、伯南克(7.3%)和耶倫(5.1%)。這份數字背後是實實在在的民生改善:低失業率不對稱地惠及了勞動力市場中最弱勢的群體——2019年至2024年間,收入處於底部10%的工人實際工資累計漲幅達15.3%;黑人失業率於2023年降至4.8%,創下歷史新低。研究者迪恩·貝克寫道,鮑威爾對充分就業目標的認真執行,使數以百萬計的工人在本可失業的情況下依然持有工作,數以千萬計的人獲得了本不會有的工資漲幅。

鮑威爾的批評者同樣不乏理由。
在監管層面,2023年硅谷銀行的驟然倒閉,暴露出聯儲局在銀行監管上的鬆弛。貝克直言:"他在監管方面存在嚴重缺陷,讓局面走到了不得不救助硅谷銀行的地步。"
在通脹問題上,鮑威爾任內平均通脹率3.09%,較聯儲局2%的目標高出逾一個百分點,也高於格林斯潘(2.5%)、伯南克(1.84%)和耶倫(1.17%)時代。卸任時,聯儲局資產負債表仍高達約6.7萬億美元,較上任時翻了不止一番,繼任者凱文·沃什已將這一"遺留包袱"列為首要整治對象。
低失業率與高通脹,構成他向歷史遞交的這份雙面成績單的兩面。
他自己用一句話定位了這份工作的本質:"我們是在建堤壩,而不是在預防颶風。"
這既是對聯儲局職能邊界的自謙表述,也是他對這八年的自我註解——不是說他預見了一切,更不是說他從未失誤,而是說,在最動盪的時代,他試圖將這個機構建得足夠堅固,使其不被政治的狂風、疫情的暴雨和通脹的洪流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