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2017年，米磊工作空閒在朋友圈刷到了一位光學領域的科學家朋友轉發的文章。

這篇名為《由納米光學回路實現的深度學習》的文章，提出利用「片上集成光路」進行深度學習計算的方法。

米磊敏感地意識到，光子的重大突破可能即將到來。

有意思的是，這一年，米磊擔任了2017年《麻省理工科技評論》「35歲以下科技創新35人」（TR35）的評委，而這篇文章的第一作者沈亦晨入選了當年TR35中國區排行榜。

時間光速推進，當時文章裏的設想如今已變成現實。

2026年4月28日，曦智科技在港交所主板正式掛牌，成為全球「AI硅光芯片第一股」，公開發售超購逾4400倍，開盤股價更是暴漲380.35%，總市值突破800億港元。值得一提的是，曦智科技的港股股票代碼是「1879」。公司創始人沈亦晨表示，選擇這個數字作為股票代碼，是因為1879是個有意義的數字。1879年是愛迪生髮明白熾燈的一年，也是麥克斯韋去世的一年，還是愛因斯坦出生的那一年。三位與光息息相關的歷史人物，命運奇妙地交匯於1897這一年。

站在上市現場背後，有一位早在2019年就發出投資意向書的機構——中科創星。更有意思的是，中科創星投委會的會議室編號是1905，而在1905年這一年愛因斯坦提出了光量子假說，後來憑此獲得了諾貝爾獎。諸多巧合，像是時間特意埋下的伏筆。

這一天，距離中科創星創始合夥人米磊第一次公開呼籲「關注集成光路」，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五年。

對米磊來說，這不只是一筆投資的兌現，更是一個關於光子產業的長期判斷，終於被世界追上的時刻。

一次慘痛的教訓，和一個更大的判斷

要理解米磊為什麼這麼早、這麼篤定地押注光子，要從他的一段親身經歷說起。

2001年，米磊進入中國科學院西安光機所，參與了自聚焦透鏡的產業化工作——這是光通信上游一種核心的光學分立式器件，長期被國外壟斷。工作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來晚了。光通信產業的高峯是2000年，美國JDS Uniphase公司當時市值超過千億美元，並以180億美元收購了做光無源器件的E-tek公司。「我們2001年才進去，第一波浪就沒踏上。」米磊對融中記者提到這段歷史時直言。而且，值得一提的是，由JDS Uniphase公司2015年拆分獨立出來的光子技術公司Lumentum也成為當下最火的光通信公司。

這段經歷，推動他去系統覆盤整個光通信和互聯網的發展史。他發現了一個規律：90年代美國大力投資光纖通信基礎設施，年化回報超過100%；光通信的基礎設施建好之後，谷歌起來了，中國的BAT也在1999年到2000年前後相繼成立。基礎設施先行，應用在後，周期約為十年。

這個規律，成了米磊對信息產業判斷的底層框架。

2010年前後，他看到了另一個讓他不安的信號：光學分立式器件的技術曲線已經到了極致，整個光通信行業的上游光芯片牢牢卡在國外手裏，技術本身幾乎沒有突破空間。而放眼半導體產業的歷史，這個困境似曾相識——從分立式晶體管到大規模集成電路，正是集成度的那次躍升，催生了英特爾，催生了整個PC時代。

米磊由此得出一個判斷：光學產業的下一步，必須像集成電路一樣，從分立式器件走向大規模集成。

他開始在行業裏公開呼籲大家關注集成光路。應者寥寥。

2016年3月，AlphaGo戰勝李世石。這場棋盤上的對決，對大多數人意味着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對米磊來說，它像是把原本分散的幾條邏輯線，忽然擰成了一股繩。

"AI的三要素是數據、算力、算法。數據和算力都需要光子芯片來支撐。「他意識到，AI時代的基礎設施建設，將重演90年代光纖通信的那一幕——只不過這一次，主角不只是光纖，而是整個光子技術體系。

他由此提出了兩個判斷，此後數年反覆在公開場合表達：

其一，「光是人工智能時代的基礎設施」——數據的獲取、傳輸、計算、存儲、顯示，信息產業的五個核心環節，將全面從電向光切換；

其二，「米70定律」——未來所有科技產品成本中，光子技術的成本將佔到70%。這不是空想，彼時通信網絡建設成本中70%已經是光學成本；無人駕駛公司70%的資金投向了激光雷達等光學器件；液晶面板中光學成本也佔到七八成。

在此判斷之上，他進一步推演出整個光子產業的版圖：從信息獲取（光傳感）、到信息傳輸（光互聯、光通信）、到信息處理（光計算）、到信息存儲（光存儲）、再到信息顯示（AR光波導），這是一張覆蓋整個信息產業基礎設施的全景地圖。

這張圖，後來成為中科創星投資佈局的路線圖。

「頭十年是建基礎設施，後十年纔是應用大爆發。」米磊在2016年說出這句話時，大多數人只是禮貌地點頭。

一筆果斷決策的投資

2017年，一篇論文開始在米磊的朋友圈裏流傳。

發論文的，是一位光學領域科學家朋友轉發的文章：《由納米光學回路實現的深度學習》，發表於《自然·光子學》封面，第一作者是剛從MIT物理系博士畢業的沈亦晨——那一年，他28歲。

米磊是光學博士出身，看到這篇文章的第一反應是：（集成光路）這件事成了。「光如果能用來做計算，光芯片就不只是解決互聯的問題，而是解決集成電路本身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沈亦晨在發完論文之後，參加了MIT的創業大賽，拿了第一名，隨後開始全職創業。「他不只是一個學者，他一直有創業的想法，而且是第一個在全球做這件事的團隊。」米磊說。

聯繫建立，多次溝通之後，2019年5月，米磊專程邀請沈亦晨到西安，進行了一次深入面談。打動他的，不只是技術路線。「我覺得第一，他能把光計算這件事，從邏輯上和技術路線上講得我能理解，這條路是通的；第二，他很有激情，願意來幹這件事。"

交流結束，米磊果斷決策：投。

中科創星以北京一期基金和先導光電基金合計投入3680萬元，成為曦智科技A輪孖展最早確定入場的機構。此後，中科創星積極幫助曦智科技對接大廠、尋找代工產線，也幫助推進政府落地資源的對接。

米磊對沈亦晨的觀察，在投後持續更新。最讓他印象深的，不是技術，是人。「他剛創業的時候才二十七八歲，但他很快就能把產業界裏五十多歲的資深芯片高管挖來擔任副手。你想，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夥，讓資深的人願意加入，這展現出來超凡的人格魅力和整合資源能力。」米磊說，「大多數人只能管比自己年齡小的人，而沈亦晨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我投他時的預期。"

A輪之後，並不是一帆風順。

2019年到2022年間，光子產業整體處於一段相對平淡的時期。5G的那波風口已經過去，AI大模型還沒有引爆，光計算的商業化路徑依然漫長，市場對這個方向的關注度下降了。

2022年8月，當曦智科技仍處於規模化商業化的前夜，中科創星內部也有討論和分歧——銷售額還低，周期還長，要不要繼續追加？

討論後的答案是：追。

「我們對光子的方向是堅定看好的。我們相信團隊，相信賽道，所以還是加註了。」中科創星通過光子基金再次投入3100餘萬元。加上之前的投資，上市前中科創星合計持有曦智科技3.34%的股權。

這段時間，米磊也沒有停止對產業方向的調整和校正。他後來坦言，早期更多看的是光計算這條線；但光計算的大規模商業化周期比預想更長，而光互聯方向——尤其是AI驅動下GPU超節點的高速互聯需求——在大約2022年開始大幅提速。"AI大模型出來之後，對光互聯的需求就上來了。這是當時沒完全預料到的。"

這種覆盤本身也是一種判斷能力的體現：方向沒有錯，細節在迭代。

全景圖正在被填滿

2025年，光子產業以一種令人目眩的速度進入舞台中央。

英偉達分別向Lumentum和Coherent各投資20億美元，黃仁勳明確表示「光互連技術對AI工廠的持續擴展至關重要」；谷歌自研光路交換機已在多代TPU集群中大規模部署；中際旭創市值突破萬億，源傑科技股價一度成為A股最高。

「光是人工智能時代的基礎設施」，這句米磊2016年提出時應者寥寥的判斷，在2025年終於成了業界共識。「我當年說頭十年建基礎設施，後十年做應用，現在回頭來看，預測得還是蠻精準的。」他如此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算好的事。

在這個背景下，曦智科技走上了IPO的舞台。招股期間，公開發售部分超購逾4400倍，阿里、BlackRock、淡馬錫、高瓴、GIC等20家頂級機構合計認購約2.1億美元，佔發行規模近七成。這場資本市場的熱烈反應，與其說是對一家公司的追捧，不如說是對整個光子產業歷史拐點的集體確認。

曦智科技張弘、曦智科技沈亦晨、中科創星米磊

對中科創星來說，意義不只在於這筆投資本身。「這再次證明了我們在光子領域的前瞻性。」米磊說，「沒想到硬科技火了，光子也站到了舞台正中央。我們只是覺得當年被低估了，但沒想到今天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截至目前，中科創星已在光電與半導體領域累計投資超過200家硬科技企業——光互聯、光計算、光傳感、光顯示、能量光子、生物光子……，米磊那張全景地圖上的每一個格子，都已有棋子落下，而曦智科技是中科創星光子版圖裏目前最耀眼的節點。

如今，光互聯已經率先爆發，光計算的周期會更長；光存儲還在研發中，光顯示隨AR眼鏡產業的成熟正在孕育；能量光子方向，激光器在光子製造領域的應用將持續擴展；生物光子方向，光子CT、神經光子學等還處於更早期的階段。

「不同細分領域爆發的時間窗口不一樣，有的兩三年，有的三五年，有的可能還要五到十年。」米磊說，「但我們基本上能布的都投了，200多家了。"

從2001年在中國科學院西安光機所錯過光通信第一波，到2010年判斷集成光路是必然方向，到2016年把光子定義為AI時代的基礎設施，再到如今光子產業的全面爆發——整條時間線上，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提前下注，耐心等待，直到世界追上來。

滑向球將要到達的地方，而不是它已經在的地方。這是米磊喜歡引用的一句話，來自冰球傳奇韋恩·格雷茨基。

現在回頭看，那個「球將要到達的地方」，他二十年前就已經站在那裏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