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4月29日，聯儲局主席傑羅姆·鮑威爾最後一次以主席身份主持貨幣政策發布會。當天，聯儲局宣佈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3.50%至3.75%不變。利率按兵不動本身大體符合市場預期，但這場發布會真正引人關注的，是鮑威爾在任期尾聲對聯儲局獨立性、權力交接和未來政策分歧作出的集中回應。
△《華爾街日報》報道，聯儲局以維持利率不變結束了鮑威爾時代，同時對下一步政策存在分歧從會後聲明到記者會表態，鮑威爾始終試圖傳遞一個相對穩定的信號：聯儲局仍將根據數據逐次決定政策路徑。
但與此同時，當天的投票分歧、總統特朗普和共和黨人對降息的公開期待，以及鮑威爾確認主席任期結束後仍繼續留任理事，都讓發布會帶上了明顯的政治意味：它不僅是鮑威爾最後一次以主席身份主持政策發布會，也是聯儲局的一次制度交接。
一段被政治壓力貫穿的任期
鮑威爾並非在發布會這一刻才與「聯儲局獨立性」問題聯繫在一起。自2012年進入聯儲局理事會以來，他先後經歷奧巴馬第二任期、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政府和特朗普第二任期；而自2018年出任聯儲局主席以來，他的主席任期則橫跨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政府以及特朗普第二任期。
尤其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鮑威爾多次因降息速度和貨幣政策取向遭到特朗普公開批評。進入特朗普第二任期後，雙方矛盾更進一步延伸到法律層面。鮑威爾此前曾表示，圍繞聯儲局總部翻修項目等問題出現的法律行動，不應只被看作具體個案，而應放在政府對聯儲局持續施壓的大背景下理解。
△《華爾街日報》報道，鮑威爾在作為主席主持的最後一次記者會上，強烈捍衛了央行獨立性，他表示，貨幣政策的獨立性正在受到打擊
這也是為什麼4月29日這場發布會格外受到關注。對鮑威爾而言，這不僅是一次任期收尾；對市場而言，這也不是一次普通的利率會議。這次發布會發生在新任主席人選凱文·沃什即將接棒、聯儲局內部政策分歧加大、特朗普政府繼續期待更低利率的背景下。因此，鮑威爾在發布會上反覆強調貨幣政策不應受到政治因素干擾，實際上是在離任前再次確認聯儲局作為獨立機構的邊界。
最後一場發布會的三條主線
當天發布會的第一條主線，是政策分歧。聯儲局當天雖然決定維持利率不變，但投票結果罕見分裂。8名委員支持維持利率不變，4名委員投下反對票。其中，理事斯蒂芬·米蘭主張本次會議降息25個點子；克利夫蘭聯儲主席貝絲·哈馬克、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尼爾·卡什卡利和達拉斯聯儲主席洛裏·洛根則支持維持利率不變。路透社稱，這是1992年以來聯儲局反對票最多、分歧最明顯的一次政策投票。
這種分歧反映出聯儲局當前所處的複雜局面。一方面，鮑威爾表示，美國經濟整體增長勢頭仍然穩健，消費者支出表現不錯，近期數據也相對亮眼；另一方面，能源價格上漲、中東局勢不確定性以及通脹仍高，使得聯儲局很難迅速轉向明確降息。鮑威爾在發布會上說，聯儲局將在逐次會議基礎上，根據後續數據、經濟前景變化以及風險平衡來決定政策路徑，貨幣政策並不處在預設軌道上。
△路透社報道，儘管遭受到特朗普政府的猛烈攻擊，鮑威爾仍將繼續留在聯儲局
第二條主線，是權力交接。鮑威爾確認，他將在5月15日主席任期結束後繼續擔任聯儲局理事，具體留任時間尚未確定。他同時強調，自己不會成為所謂「影子主席」，也無意在新主席上任後繼續主導聯儲局決策。他表示，聯儲局主席只有一個，一旦沃什獲得確認並宣誓就職，沃什便將成為新主席。
這一表態有兩層含義。其一，鮑威爾試圖降低外界對「雙主席」局面的擔憂，避免前任主席留任理事被解讀為對繼任者形成牽制。其二，鮑威爾並未在主席任期結束後立即退出聯儲局，也意味着特朗普政府無法馬上通過填補其理事席位進一步改變聯儲局理事會構成。
第三條主線，是央行獨立性。鮑威爾當天最具分量的表態，集中在聯儲局能否免受政治影響這一問題上。他說，自己真正關切的是一系列針對聯儲局的法律攻勢，這些攻勢正在衝擊聯儲局，並可能危及公衆真正關心的核心價值，即聯儲局在制定貨幣政策時不受政治因素干擾。鮑威爾表示，央行制定政策必須基於分析，「而不是試圖幫助或傷害政客」。他強調，一個能夠獨立制定貨幣政策的中央銀行，是美國經濟長期優勢的重要基礎。
沃什將接手的局面更為複雜
在鮑威爾主持最後一場發布會的同一天，沃什的提名也在向前推進。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當天以13票對11票通過表決，推進沃什出任聯儲局主席的提名，讚成與反對票大體呈現了黨派分野。據媒體報道，參議院預計將在5月中旬對其提名進行表決。
沃什並非聯儲局體系的陌生人。他曾在2006年至2011年擔任聯儲局理事，並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參與聯儲局相關決策。此次作為特朗普提名的新主席人選，沃什在確認過程中承諾維護貨幣政策獨立性，但同時也強調聯儲局需增強問責，並在某些領域推動制度調整。民主黨人擔心，他能否真正抵禦來自白宮的降息壓力。
這一壓力已經在當天公開顯現。《紐約時報》報道，特朗普在白宮被問及是否相信沃什一旦獲得確認，能夠說服其他聯儲局理事降息時表示，「我們拭目以待，他們應該這麼做，因為現在是降息的好時機」。同一天，衆院籌款委員會主席、密蘇里州共和黨人傑森·史密斯也批評聯儲局維持利率不變，稱聯儲局早該承認「特朗普經濟」下物價穩定、就業穩健、經濟增長強勁，並恢復降息。他還呼籲沃什確認後「負責任地行動」，為購房者、小企業、農民和製造商減輕負擔。
這些表態說明，沃什尚未正式接棒，來自白宮和共和黨的降息期待已經擺到台面。
△《紐約時報》報道，此次聯儲局會議是數十年來最具分歧爭議的一次
這使沃什即將面對的局面更加複雜。他將接手的不是一個政策方向清晰、內部意見一致的央行，而是一個同時承受通脹壓力、增長不確定性、政治期待、法律爭議和內部票委分歧的機構。鮑威爾選擇繼續留任理事，也讓這次交接更具特殊性：前任主席沒有完全離開，新任主席卻必須儘快證明自己既能凝聚內部共識，還能維護貨幣政策決策的獨立性。
發布會釋放三個信號
從當天發布會內容看，鮑威爾最後一次以主席身份面對媒體，至少釋放出了三個信號。
首先，這是鮑威爾為其主席任期做出的制度性收尾。鮑威爾反覆強調聯儲局免受政治影響的重要性。對鮑威爾而言，最後留給市場和國會的，不只是一條利率路徑，更是關於央行邊界的提醒。
其次，這是對繼任者沃什的一次公開提醒。鮑威爾稱，相信沃什會信守維護獨立性的承諾。沃什上任後，市場和國會首先觀察的，未必只是他是否推動降息，而更可能是他能否證明聯儲局利率決策仍主要來自經濟判斷，而非白宮政治期待。
最後，這是一次穩定市場預期的努力，也暴露出聯儲局內部的現實分歧。聯儲局內部對未來政策方向的判斷已經明顯分化。鮑威爾離任時留下的，並不是一個輕鬆的經濟環境，也不是一個高度一致的央行，而是一個同時面對通脹、增長、能源衝擊、政治壓力和內部意見分裂的聯儲局。
因此，鮑威爾最後一場發布會的意義，在於它把聯儲局即將面對的制度考驗提前擺到了台前。
（央視記者 武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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