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Spotify 推出了藍色對勾。那時候驗證的意思很簡單：這個賬號真的是 Taylor Swift 本人，不是粉絲自建頁面。十年後，Spotify 又推出了一個新徽章，綠色的。

這一次要說明的是，「這是個真人賬號」。

這個徽章叫 Verified by Spotify。淺綠色對勾，出現在藝人主頁和搜索結果裏。獲得它的條件有三個：持續的聽衆互動，不是一次性流量暴漲；遵守平台規則；以及能證明你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藝人，比如有演出日程、有周邊商品、有社交媒體賬號。

最關鍵的一條寫在最後：以 AI 生成內容或 AI 人格為主的藝人主頁，不符合認證資格。

Spotify 說，上線時超過 99%的被用戶主動搜索的藝人都會獲得認證，覆蓋數十萬音樂人，看出來了嗎？這個徽章的設計目標不是獎勵少數人，而是把 AI 擋在門外。

為什麼是現在

聽起來是比較的倒反天罡，但 AI 音樂已經不是「未來的威脅」了，它正在發生，而且發生的速度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要快。

2025 年 11 月，一首叫 Walk My Walk 的鄉村歌曲登上了 Billboard 鄉村數字單曲銷售榜第一名。演唱者 Breaking Rust 不是一個樂隊，是一個 AI，當時各大媒體爭相報道「AI 歌曲首次登頂」，後來 Time 雜誌出來澄清，說這個排行榜的統計口徑有水分，算不上真正的冠軍。

但傷害已經造成了，一首 AI 生成的歌，能在真人音樂人努力了一輩子的排行榜上排到那個位置，這件事本身讓人非常泄氣。

更離譜的是 Velvet Sundown。這支「樂隊」在幾個月內發了三張專輯，積累了超過 140 萬月聽衆，Spotify 主頁上還有藍色認證對勾。後來他們在社交媒體上承認，自己的成員「不完全是人類，也不完全是機器」。諷刺的是，在舊的認證體系下，Velvet Sundown 完全合規，它沒有冒充任何已有藝人，它只是不是人。

AXS TV 報道，有人通過一家叫 Syntax Error 的發行商，在已故鄉村音樂人 Blaze Foley 和 Guy Clark 的官方 Spotify 頁面上傳了 AI 生成的歌曲，沾死人的光，Foley 的廠牌老闆說那首歌聽起來像「AI 垃圾機器人」的產物。Spotify 後來以「欺騙性內容」為由刪除了這些歌，但在被刪之前，不知道有多少聽衆以為那是真人遺作。

我們現在幾乎是在被 AI 音樂包圍，只是你可能感覺不到。Deezer 上周披露了一個數字：平台上每天新上傳的音樂中，44%是 AI 生成的，約等於每月 200 萬首。但這些歌只佔總播放量的不到 3%。這個反差說明了一件事：AI 音樂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人聽，就算沒人聽，但它們仍然佔據着空間，稀釋着真人音樂的能見度。

2025 年 8 月，NPR 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AI 音樂來了，流媒體平台會標註它嗎？」那時候答案還是模糊的。九個月後，Spotify 用一個綠色對勾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們不標註 AI，我們標註人類。

在 AI 之前，Spotify 曾經熱衷於「假藝人」

有趣的是，在這次推出綠色認證勾之前，Spotify 自己已經在歌曲、藝人的「真 or 假」這件事上欠了一筆糊塗賬。

2024 年 12 月，記者 Liz Pelly 在月刊雜誌《Harper's》上發表深度調查，揭開了 Spotify 內部一個從 2017 年開始運行的項目：「完美合適的內容」(Perfect Fit Content, 簡稱 PFC）。

經常聽海外流媒體平台的朋友可能知道，在 YouTube、Spotify 上面非常流行 lo-fi（低清晰度）、爵士、環境音樂等風格十分輕鬆、符合多種情緒、非常適合在工作、學習、放空的時候當背景音的歌曲類型。

而通過 PFC 項目，Spotify 跟一些製作公司合作，僱佣了一批真實的音樂人，按照「情緒」劃定的風格來批量生產歌曲，塞進「Deep Focus」「Cocktail Jazz」「Bossa Nova Dinner」這樣的官方歌單。

記者調查發現，到 2023 年，有超過 150 個這樣的官方歌單，幾乎全都被 PFC 內容填滿——裏面幾乎沒有耳熟能詳的藝人，全都是名不見經傳的音樂人，做着播放量爆炸的歌。

愛範兒當時關注過這個事情，記得那會有音樂人爆料聲稱：Spotify 通過合作伙伴，在紐約、阿姆斯特丹等等藝術氛圍濃厚的城市，僱佣了一大批被生活拮据所迫的音樂人，把他們「塞進」地下室，像流水線一樣生產用戶愛聽風格的音樂。

用戶聽的是歌，是歌單，而不是具體的藝人——這些收聽量是全年一直存在的，而真實的知名藝人的收聽量往往只會在新歌發布的時候纔會起來。

如果一首歌只是被當成背景音，那何必按正常版稅付錢？在 PFC 的模式下，Spotify 給製作公司一次性支付一筆錢，而製作公司給音樂人一手幾百塊錢，但音樂人做完之後不持有版權，作品也不用真名，而是用化名發布。

根據記者的調查，在 Spotify 平台上有 650 多個虛構藝人賬號的背後，其實是一位名叫 Johan Röhr 的瑞典作曲家；歌手 Christer Sandelin 通過自己的廠牌從 2015 年起為 Spotify 專門生產「Chill」類型的歌曲，累計播放量超過 20億……

把當年的那回事，跟今天 Spotify 的綠色對勾放在一起，諷刺感這不就出來了？Spotify 今天是把真人標註出來了，然而即便在沒有生成式 AI 的年代，平台對於「人類創作」的定義也很彈性。

究其根本，一首由真實音樂人創作的，但署了假的名字，放在歌單裏被當做白噪音消費的歌曲，究竟算不算真正的人類作品？

AI 並沒有發明這個灰色產業，它只是讓這個產業的產能又上了一個新台階。

不只是 Spotify

實際上，整個音樂行業都正在集體轉向「證明你是真的」。

2025 年 6 月，Deezer 率先推出了 AI 檢測系統，能識別 100%由 AI 生成的曲目，用於版稅結算。Forbes 預測 2026 年各大平台會跟進，建立三級版稅體系：純人類製作、AI 輔助製作、純 AI 生成，版稅率依次遞減。

一家叫 Humanable 的公司走得更遠。他們做的事情類似食品行業的有機認證，給音樂頒發「H Pick」標籤，證明這首歌完全由人類創作。上個月，Humanable 宣佈把認證範圍擴展到播客、短視頻、有聲書、電影和攝影。還有 Soundverse 推出的 Trace 系統，給人類音樂嵌入不可聽見的水印，讓作品在任何平台上都能被追溯來源。

這些動作拼在一起，畫面就清晰了。音樂行業正在經歷食品行業早就走過的路。當合成品變得足夠便宜、足夠逼真、足夠氾濫，「天然」和「真實」本身就成了需要認證的屬性。

超市裏的雞蛋要貼「散養」標籤，牛奶要印「無添加」，現在音樂人要掛一個綠色對勾來證明：這首歌背後站着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99% 的安慰和 1% 的問題

Spotify 說 99%被主動搜索的藝人會獲得認證。這個數字聽起來讓人放心，但是也反映出 Spotify 在判斷維度上的不確定，而且，它也暗示了一個問題：剩下的 1%是誰？

在 Spotify 社區論壇上，已經有用戶投訴，其中一個帖子反映的問題是：「一個有認證對勾的 AI 藝人吞掉了一堆真實的、有名氣的藝人。」發帖人說這個認證體系讓隨機賬號可以冒名領走真正藝人的收入，「這就是盜竊，而且是系統允許的盜竊」。

Reddit 上的討論也不全是正面的。有人指出 Spotify 的真正問題不是 AI，而是驗證流程本身。如果一個藝人沒有巡演、沒有周邊、沒有社交媒體，只是安靜地在臥室裏做音樂呢？沒有綠色對勾，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不夠真」？那豈不是變相的讓人去關注運營而非創作本身。

這是所有認證體系都會面臨的困境。有機認證讓小農場的成本上升，因為他們也要花錢去證明自己沒用農藥。綠色對勾可能製造一個類似的問題：它保護了頭部藝人，但對那些沒有資源「證明自己是人」的獨立音樂人來說，這個徽章反而讓處境更艱難了。

Spotify 的綠色對勾是一個起點。它解決的是最簡單的那一層問題：把純 AI 和純人類區分開。但真正的灰色地帶在中間。一個人類歌手用 AI 修音算不算真人？一個人類詞曲作者用 AI 生成伴奏呢？一個人類藝人用 AI 生成了封面和宣傳照，但歌是自己唱的呢？

這不是 Spotify 一家的選擇，而是整個內容行業正在面對的轉折。當 AI 可以寫歌、可以做圖、可以寫文章、可以生成視頻，「這是人做的」將從一個不需要說明的默認狀態，變成一個需要主動證明的品質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