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五糧液「大洗澡」:「腰斬式」修改歷史數據,全年淨利暴跌72%
來源:大樹的格局
今天聊聊五糧液這次「百億利潤歸零」的大戲。
我們看到的是管理層動盪、會計大洗澡、監管問詢。但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行業還在高歌猛進,經銷商賣酒賣到手軟,五糧液還敢這麼幹嗎?答案是:根本不需要,也根本不敢。
白酒行業現在不景氣,這纔是問題的本質。你去翻一翻行業數據就全明白了:2025年全年,20家上市酒企營收按年下降6%左右,行業產量連續八年下滑,比2016年的高峯跌掉了約70%。第三季度更慘烈,行業整體營收跌了18.47%,淨利潤跌了22.22%。超過一半的經銷商反映庫存越積越多,價格倒掛越來越嚴重。
說白了,行業的「底」都漏了,五糧液的賬怎麼還按原來的老規矩來記?
先看五糧液交出來的這個「王炸」數據:2025年全年營收405.29億元,暴跌54.55%;淨利潤89.54億元,暴跌71.89%。但崩掉的不是只有四季度——那直接翻出歷史賬本,把2025年前三個季度的財務報表全部推翻重做,一季度淨利潤從148.6億暴砍到44.16億,前三季度營收從609億直接變306億,調掉了303個億。
在資產負債表的細節裏,藏着一個更嚇人的數字——263億的「監管商品款項」。它的含義是什麼?就是經銷商真金白銀打過來的錢已經進了五糧液的賬戶,貨也發出去了,但現在這批貨因為終端沒賣動,又要被重新塞回五糧液的資產負債表裏。
五糧液把資金從「公司真正的收入」推回到了「暫時不能確認為收入的待定區」。這是一個無聲但極其震耳的信號——貨壓在經銷商倉庫裏太久了,已經到周轉不靈甚至無法接住的程度。別看賬面收入被砍慘了,但公司實際經營現金流一點沒少,這就是渠道壓貨、貨沒賣出去的最好證明。
行業內捲成這樣,要問五糧液的前任管理層是不是老早就知道這個「漏洞」?當然知道。那為什麼非要把三季度的賬目全部翻回來?2026年2月28日曾從欽被留置調查是最大的導火索。前任一把手被留置,公司陷入「權力真空」,副董事長華濤在要不要給舊賬簽字上面臨死局——不簽字年報出不來,股票直接停牌甚至退市;簽字就是追認前任的激進報表,後患無窮。於是新管理層用「會計差錯更正」當藉口,一把推翻了前任的收入覈算方式。
但這本質上是財務大洗澡,因為最核心的矛盾點在於:如果真是在會計政策上做歷史糾偏,為什麼此前四年都從不調整,偏偏等到董事長落馬後一次性來個「翻車式大手術」?這種選擇性的修正日期,在A股市場幾乎從未見過。深交所第一時間發出了嚴厲問詢函就證明了這一點,裏面直接問:憑什麼前幾年就不出錯,現在就出錯了。
但我必須再問回那個點:這都是意外嗎?不是。行業寒氣逼到「骨頭」裏了。商務宴請場景全面收縮,高端酒需求萎縮;主銷價格帶從300到500元加速下移到100到300元價格帶。年輕人越來越不愛喝高度白酒,低度化、年輕化的浪潮開始倒推供給側轉型。
以前白酒行業幾乎所有人都默認「發貨即確認收入」的會計潛規則,本質上就是和經銷商玩一個把戲——廠家把增長壓力向渠道轉移完成賬面美化,經銷商用墊資、囤庫存扛住廠家的銷量,結果貨根本到不了最終的消費者手裏。存貨的周轉天數越拖越長,行業平均存貨周轉天數已經達到900天,一瓶酒壓在貨架上將近三年纔有可能被賣掉。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一座龐大、積滿灰塵的「堰塞湖」,整個行業鏈的風險和壓力全讓渠道商給承受了。
五糧液這次把263億「監管商品」從收入科目挪回到自己表裏,就像一個泄洪閘打開了——過去那個靠壓貨刷增長的商業模式徹底失靈了,必須讓行業「擠幹水分」。這個道理在其他同行身上完全成立:2025年瀘州老窖遭遇十年來首次兩位數下滑,營收257億,按年降了17.52%;淨利潤108億,掉了近20%。洋河更慘,淨利掉了將近67%。貴州茅台甚至上市以來頭一次出現營收和利潤的雙雙下降。整體大盤在暴跌,五糧液這種極端的「自爆」手法,更像是把整個行業過去幾年隱藏的渠道雷一次性給點爆了。
對整個白酒行業來說,五糧液不是無辜的受害者,它過去的壓貨模式加劇了今天這種惡性循環;但它現在被迫「自爆」,卻給整個行業提供了一個無法迴避的「道德拷問」——你茅台、瀘州老窖、洋河,你們的渠道里還壓了多少批沒有實現真實終端動銷的酒?當終端動銷被打折,合同負債這個「業績蓄水池」還能養多久?
數據顯示,20家上市酒企合同負債合計按年減少近80億,15家出現不同程度收縮。隨着渠道信心的整體消散,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去泡沫、去槓桿、去信任」的極其艱難的陣痛。那些還在用高額合同負債粉飾增長、掩蓋壓貨的公司,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必須大規模調整的對象。
五糧液的股民是被傷得最直接的群體。股價從2021年高點已經跌去超過60%,總市值蒸發了超過6000億。不過公司也同時扔出了80億到100億的回購計劃和2025年合計200億的派息,通過註銷股份和鉅額現金來支撐市場的面子。但從基本面核心看情況依然嚴峻——一季度經營現金流為負、應收賬款飆升、存貨仍堆積在200億以上。利好都在賬面上和「會計手法」裏,但真金白銀的渠道壓力還沒有徹底清除。
受損股民該怎麼辦?索賠的通道是有的,律師們已經在窗口期做了「索賠預登記」。符合暫定索賠區間的條件:大致在2025年4月某日到2026年4月30日之前買入股票,並且到4月30日依然持有,這些投資者已經可以登記團隊代理律師的集體維權。雖然最終的認定要看法院認為虛假陳述和投資者的損失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但這件事本質是「大規模的會計信息差錯」,法院大概率會認定構成了誤導性陳述——上市公司數據出現如此大跨度的會計更正,很難不與投資者的誤判和損失掛鉤。監管是否啓動正式的立案調查,會成為未來「索賠成功」與否的關鍵標誌。
這個問題走到這一步,五糧液的做法確實「不講武德」——你前幾年虛胖,後幾年一刀切把賬給撕了,等於把風險轉嫁給了相信你的股民。上市公司都玩這種把戲,金融市場豈不亂套?其實亂的不是某一個公司,亂的是整個行業成長的邏輯。監管也必須站出來劃出清晰的尺度了。證監會至今還沒有正式立案調查五糧液,但深交所剛在五一的凌晨就緊急下了年報問詢函,這已經是一個極其嚴厲的信號,監管機構不可能讓這種「一次性大洗澡」變成上市公司隨意操縱利潤的通行證。
現在,來說說更深層次的思考。
第一,白酒的「黃金時代」結束了,白銀時代正在重新定位。過去二十年,白酒行業的增長密碼是「壓貨、提價、搞關係」,貨到經銷商倉庫就算完成「賣貨」。這套遊戲在高歌猛進的繁榮期行得通,但一旦宏觀消費能力變弱、宴請場景縮水、年輕人拋棄高度白酒,就變得極度脆弱。五糧液這次翻被子掏263億監管商品,就是把「皇帝的新衣」直接撕掉。它逼着整個行業從「渠道膨脹式增長」轉向「動銷驅動式增長」。
第二,治標還是治本,取決於監管是否把這次事件視作長期治理的契機。五糧液只是「揭蓋子」,如果不重新定義白酒行業「收入確認」的統一規則,那麼這一波排毒完成後,下一任管理層可能重新採取「發貨即確認」的激進會計口徑,繼續「刷數據」騙市場。所以真正的反思在於——監管部門應該利用這次重大事件,給所有酒企畫一條統一的標準紅線,強制要求所有酒企在財報透明化、渠道庫存穿透化上進行強制規範。只有把經銷鏈條上的「水」徹底放幹,才能讓白酒板塊開始尊重真實的「消費力」而不是「囤貨力」。
第三,整個行業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五糧液,而是整個白酒產業的「中老年危機」。消費習慣是深層次的改革痛點。以前喝的酒靠的是「面子」,未來的增長靠的是「開瓶率」和「年輕人到底還喝不喝」。從酒企扎堆推低度酒(五糧液推29度「一見傾心」,瀘州老窖研發出28度國窖1573),我們就能看到這個賽道在極度焦慮中扭轉思路。但這次危機也可能會推着行業加速從「政務+商務」轉向「純市場大衆消費」。
最後說點實在的。
現在的五糧液,像極了一個過度健身卻又推着一肚子肥肉的中年人。上半年靠着促銷包裝向所有人炫耀「肌肉男」,結果做了個全身CT才發現,裏面的內臟脂肪已經嚴重超標了。它現在拿着一套錯誤的舊賬,拿着全套新核磁共振的數據告訴市場:「我以前全錯了,我重新來過,我依然很有價值。」資本市場沒辦法直接扭虧,但是這股「價格腰斬的震盪波」把整個白酒板塊拉到了一個更理智、更透明的狀態。
寒冬很殘酷,但冬泳能逼着你認清誰是真的會游泳的人。如果一個行業不衰退,它就不會積累這麼多荒謬的會計潛規則;如果一個行業不衰退,監管也會一直對「壓貨增業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這一次事件不僅是五糧液的崩盤和重新洗牌,更可能是整個白酒板塊告別「高糖分繁榮」、走向「低卡路里健康」的真正轉折點。話說得直白一些——一個行業沒有徹底清洗過泡沫,怎麼可能找到增量新方向、重新學會健康活着?
責任編輯:尉旖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