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中東局勢僵持近兩個月,這場區域性地緣擾動的影響,已不再侷限於短期的價格衝擊,正深刻重塑全球供應鏈格局。我們在報告中提到,中東局勢的影響將沿短、中、長期三層敘事逐步傳導切換。其中短期漲價無疑是核心主線,過去一個月裏漲價趨勢從上游原油、天然氣等核心能源品種,延伸至化肥等下游化工、糧食剛需品類,這也充分印證了我們此前的邏輯。

而聚焦中期,隨着地緣風險常態化、全球供給格局重構,市場又有哪些確定性更高的結構性機會?我們認為,產能替代將成為中期行情的核心驅動主線,也是下一階段資產配置的核心抓手。在區域供給受限的背景下,具備完整產業鏈基礎、穩定供應鏈體系的經濟體,競爭優勢將持續放大。其中以中國最具代表性,有望持續獲得全球貿易與產業份額,迎來較為明確的中長期產業紅利。
我們的這一判斷並非主觀臆斷,歷史經驗具備極強的參考與復刻價值。回望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歐洲深陷持續能源危機,本土高耗能、強依賴能源的產業鏈遭遇劇烈衝擊。
而彼時,而中國憑藉能源結構多元、產業鏈完整的優勢,順利承接全球供需缺口,多領域全球出口份額實現顯著抬升。一方面是高耗能工業品,涵蓋基礎化工、鋼鐵、有色、建材等賽道,替代效應明確;另一方面是新能源與高端製造,新能源汽車、電力設備等產品外需持續提升,份額快速擴張。這為當下中東地緣變局提供了高度可比的歷史範本。

那麼,立足當下,中東地緣衝突再度重塑全球能源與商品供給格局,中國能否複製此前的產能替代邏輯、再度脫穎而出?又有哪些細分行業將迎來確定性更強的份額提升機遇?
1、本輪中東衝突對全球供應鏈的影響有何不同?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本輪地緣衝擊相較2022年俄烏衝突大有不同。2022年俄烏衝突,衝擊核心集中於歐洲區域,全球整體供應鏈運轉並未出現系統性斷裂。而本輪中東地緣對全球供給體系的衝擊呈現範圍更廣、約束更強的特徵:
第一,能源供給剛性約束大幅強化,成本上漲動力更強。中東包攬全球主要原油、液化天然氣及石化原料出口,霍爾木茲海峽更是承擔全球約30%以上原油海運。相較俄烏衝突,本輪地緣對全球能源定價中樞的撬動更強,且即便後續美伊徹底停火,考慮到海峽航道信用的受損以及伊朗油氣設施的修復時滯,短期油價也或難以迴歸戰前水平。

第二,核心航運樞紐牽一髮而動全身,原料衝擊幾乎貫穿全產業鏈條。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全球貿易關鍵戰略節點,功能早已超越傳統能源運輸通道,是串聯全球工業、農業、高端製造的核心物流與供給樞紐。
農業端,硫磺、尿素等核心原料的運輸暢通,直接左右全球化肥生產能力與糧食種植保障水平;化工行業高度依賴石腦油、甲醇等基礎原料穩定輸送,支撐橡塑及中下游化工產品正常生產;新能源、半導體、高端冶金等高端製造領域,離不開氦氣、電解原料、冶煉輔料等稀缺物資補給,一旦物流受限,產業生產節奏將明顯承壓。

第三,亞洲製造經濟體承壓加劇,全球產業競爭格局面臨重構。相較於俄烏衝突,本輪能源漲價對亞洲製造經濟體衝擊更為顯著,日韓及東南亞地區工業體系高度依賴中東能源與基礎原料進口,對外依存度居高不下。而亞洲又是全球出口的「重鎮」,一旦原料價格持續上行推升生產總成本,導致高耗能、基礎化工、大宗製造等行業開工率回落,產能或持續收縮。這種供給側的壓力,正成為驅動區域產業競爭格局重構的關鍵變量。

2、哪些行業具有更明確的份額提升機會?
那麼,面臨全球供應格局的深刻調整,國內哪些行業能夠依託自身產業韌性與成本優勢,迎來確定性更強的產能替代與份額提升機遇?為精準篩選具備出口擴張潛力的細分賽道,我們依託亞洲開發銀行(ADB)投入產出表,量化測算各行業完全消耗係數,以此錨定全球供應鏈重構進程中,國產替代空間廣闊、競爭優勢穩固的核心領域。
基於各地區對中東採礦業完全消耗係數的測算結果,日韓及東盟等亞洲經濟體與中東能源產業鏈的關聯度及風險敞口顯著偏高,尤其是韓國對能源成本波動的衝擊最為敏感;相比之下,我國能源對外依存結構相對多元,對中東能源的間接拉動作用有限,在供應鏈韌性上展現出顯著的比較優勢。

落腳至行業層面來看,日韓以及東盟地區對中東能源投入依賴度高的行業主要集中在以下幾類:

一是油氣密集型產業。化工、橡膠、塑料及紡織服裝等產業鏈條與油價高度聯動,成本傳導機制直接且敏感,利潤空間極易受到擠壓。
二是高能耗基礎工業。鋼鐵、非金屬礦物製品、造紙等行業雖非油氣直接消費大戶,但其能源成本佔比極高,且對能源供給的穩定性存在剛性依賴,一旦供應中斷或價格飆升,將面臨較大的減產壓力。
三是高端出口製造業。電子光學設備、機械和運輸設備、半導體等支柱產業,由於產業鏈長且複雜,也會一定程度上承受全鏈條能源成本抬升帶來的間接溢價,削弱其在全球市場的價格競爭力。

與此同時,這些高能源依賴度的產品恰恰也是東亞經濟體的出口優勢賽道。以日本為例,從全球出口份額來看,其在化工品、金屬製品、高端機械設備(機床、半導體設備等)、運輸設備等領域仍具備顯著競爭力,一旦產能受損,中國可能形成有效替代。

韓國則在集成電路等電子元器件、平板顯示模組、船舶製造等領域的全球份額突出,同時化工、鋼鐵等金屬製品也具備較強的出口優勢。這些賽道的產業鏈同樣對油氣衍生材料、工業電力成本高度敏感,中東能源價格波動將通過成本傳導直接衝擊其利潤空間與全球市場競爭力。

除了上述油價直接影響的行業以外,在傳統能源成本波動的陰霾下,新能源產業也在強勢接棒,成為破局的關鍵變量。隨着化石能源價格持續高企,清潔能源的「替代經濟性」加速凸顯。這種產業勢能已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出口競爭力:今年一季度,以「新三樣」、儲能、風電為代表的新能源產業鏈不僅領跑我國出口增速,更在全球供應鏈動盪期,為中國製造開闢了極具韌性的新增長極。

不過,與2020-2022年相比,目前這輪產業替代存在兩個明顯的差異:
第一,全球整體需求基本面明顯走弱。無論是美國的超額儲蓄消耗,還是日韓的困境,都決定了這次產能轉移的價值量是受限的。而且,在地緣衝突日益加劇的局面下,我們原本在上一輪產能轉移中已經受益的產業目前全球市佔率都已經明顯提升,進一步提升的難度和可能面臨的反壟斷等貿易條件惡化的問題都不容忽視。

第二,本輪產業受益主線可能更為收斂。當前上游能夠順利向下遊傳導成本、具備確定性景氣的方向,除各國主權儲備需求外,AI基礎設施建設賽道邏輯更為清晰。雖然國內部分產品可憑藉能耗與成本性價比享受行業紅利,但更關鍵的變量還是核心技術的突破進度,存儲、PCB等關鍵環節的技術迭代與國產替代,或將成為決定板塊高度的核心變量。
3、中期觀測的「路標」和潛在風險
綜上所述,展望中期,中國對全球產能的替代將成為重要宏觀變量。其持續性如何,可以通過觀察日韓等主要經濟體的產能利用率與庫存周期的邊際變化。
不過,當前宏觀數據的「能見度」存在滯後:目前已公布的,截至2月的日韓產能利用率數據整體保持平穩,但這主要反映的是過去的情況,並未充分定價中東衝突的影響。

但微觀企業指標已提前預警,化工等製造業的產能受損壓力正在顯性化。
以日本為例,在能源成本高企+終端需求走弱雙重擠壓下,化工裝置負荷率持續下滑。2026年3月日本乙烯開工率已降至68.6%,為1996年有統計以來最低。若能源價格維持高位,這種微觀層面的開工收縮,後續將逐步傳導至宏觀工業數據與出口表現。
庫存端同樣釋放偏空信號:日本製造業庫存增速持續回落、去庫壓力明顯;韓國庫存雖自低位有所回升,但整體庫存水位仍處歷史偏低區間,補庫動能偏弱。若後續產能利用率進一步走低、企業被動減產,補庫周期將被顯著拖累,日韓供給收縮下,全球訂單與需求份額或加速向中國等產能穩定區域轉移。

但需要警惕的是,任何成本抬升與輸入性價格衝擊,最終都將不可避免地向需求端傳導。與上一輪通脹周期中全球需求整體旺盛、尤其在美國大規模財政刺激支撐下的強復甦格局截然不同,當前宏觀環境已發生根本性逆轉:發達經濟體降息空間愈發受限,財政空間與債務約束顯著收緊,信用持續收縮帶動總需求整體偏弱。這意味着,本輪市場已無法簡單沿用2021年之後的通脹交易或復甦交易邏輯。

因此,後續需緊盯全球製造業PMI的邊際走向。若後續油價持續高位運行,進一步壓制全球消費與投資需求,推動製造業周期步入下行區間,那麼前期由供給重構驅動的產能轉移邏輯,將逐步讓位於需求放緩帶來的衰退壓力,屆時中國出口或難以獨善其身。
在此背景下,資產配置需更加側重防禦性與確定性,轉向具備盈利韌性、現金流穩健且估值合理的板塊,同時規避對需求周期高度敏感的高彈性資產。

風險提示:美國經貿政策大幅變動;關稅擴散超預期,導致全球經濟超預期放緩、市場調整幅度加大;地緣政治因素頻發,導致全球資產波動加大;油價上升逾預期,美國陷入滯脹風險。
注:本文來自2026年5月6日發布的證券研究報告《伊朗衝突的中期敘事:產能替代 VS 衰退博弈》;作者:林彥 S0590525110007、武朔 S0590125110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