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創業最前線 馮羽
一邊是估值400億元的「3D打印黑馬」,另一邊是市值超2000億元的潮玩巨頭,拓竹科技(以下簡稱「拓竹」)和泡泡瑪特的糾纏終於塵埃落定。
過去兩個月裏,因2025年拓竹的內容社區一度湧現大批泡泡瑪特旗下Labubu的IP形象供用戶打印,拓竹陷入侵權風波,並被後者訴諸公堂。開庭時間原定於2026年4月2日,但雙方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在今年3月達成和解。
而版權糾紛只是籠罩在這家3D打印獨角獸頭上的一片陰霾。
拓竹團隊成員脫胎於大疆創新,成立僅6年,便趕超創想三維等更早成立的對手們,一舉拿下全球消費級3D打印市場近三成分額。2025年拓竹營收破百億,旗下MakerWorld社區平台月活過千萬。
這樣火箭般的成長速度,也得益於AI的普及和資本的激進態度。但相比幾年前,拓竹用來自無人機的底層技術和價格鐮刀跑馬圈地,如今的市場情勢已經變得更加複雜。
老牌公司創想三維已經二次衝擊港股;以大疆、美團為代表的大廠也通過投資發動「代理人戰爭」;比起虛無的市場前景,後期產業資本的介入更看重產業落地的實際價值。
3D打印的前半程由拓竹領跑,但後半賽程的賽況仍是未知數。
1、五年,100億
和傳統製造業不同,3D打印屬於增材製造,以3D模型為基礎,通過熱熔等方式將材料逐層熔融堆積成型(該技術被簡稱為FDM),節省了諸多工序。
早年間,3D打印大多應用在工業場景,例如航天航空、汽車製造的零部件製造等,但一台設備動輒上百萬美元,是常人接觸不到的「奢侈品」。
2009年後,FDM技術的核心專利到期,為消費級3D打印機的廣泛創新和商業化落地帶來了可能性。
消費級3D打印便捷性和個性化更強,目前主要面對3D農場主和個體用戶,用於打印手辦、模型、創意設計以及家裝產品等。
曾經的3D打印產品比較粗糙,以拓竹為代表的企業從硬件方面解決了打印效果不佳的難題,直接將3D打印推向大衆視野。
「家裏全是打印的‘小破爛’(小寶藏),各種收納盒、紙巾盒、首飾盒、小擺件,很多都有現成的建模,打出來的東西挺實用。」剛入坑3D打印不久的凱斯(化名)表示。
拓竹創始人陶冶在大疆八年,曾負責Mavic Pro、Mavic 2 Pro、Robomaster S1等核心產品,深諳大疆的工程師文化,擁有從產品爆款邏輯到供應鏈的操盤經驗。他曾在大疆內部提過3D打印項目未被採納,後帶走團隊自立門戶。
資料顯示,拓竹CTO高修峯曾任大疆系統工程部負責人,COO劉懷宇曾擔任大疆飛行眼鏡、數字FPV系統和FPV無人機產品經理,首席工程師陳子寒曾任大疆雲台部主管。
高修峯曾在回憶行業早期時表示:「2020年的3D打印機本質上是弱智產品,只是一個簡單的運動平台。用戶想玩3D打印,結果變成在修機器。」
拓竹的第一輪突破便發生在硬件上。
比如,把無人機上的陀螺儀移植到3D打印機,用來抑制共振;再比如給打印頭裝上激光雷達,實時監測出料情況。在開發之初,拓竹甚至沒有使用3D打印機廠商通用的TMC芯片,而是使用自研驅動芯片。
拓竹無法否認身上有大疆的影子。作為智能硬件領域的「黃埔軍校」,從大疆離開的創業者們更熟悉產品從0到1的孵化流程,業內總結出大疆成功的四大要素,即極致工程化、降維體驗、全球爆款、生態閉環,也在拓竹身上有了很好的體現。
2022年,拓竹的第一個產品Bambu Lab X1上市,其性能接近工業級產品,售價卻不到1萬元,上線衆籌平台僅一個月就獲得了近5000萬元的收入。

(圖 / 拓竹科技官方微信公衆號)
緊接着到2023年下半年,公司先後發布面向新手的P1S、A1mini和A1,售價在2000元-4000元之間。
2024年,拓竹3D打印機出貨量共計約120萬台,在全球消費級3D打印市場的市佔率達到29%。
灼識諮詢披露的數據顯示,2024年,「3D打印四小龍」另外三家創想三維、縱維立方和智能派的3D打印機出貨量分別為72萬台、55萬台和50萬台。
從出貨量看,彼時的拓竹科技已將這些老玩家們遠遠甩開。據公開數據,到2025年,拓竹營收更是突破百億元。
2、得社區者,得天下
即便在短視頻平台上,家裏有幾台3D打印機的小學生被網友們戲稱為「少爺」,但如今動輒降至千元價格的3D打印已經變得愈發「平民化」。
在AI技術普及之前,3D打印在「建模」這道程序上還有相當高的門檻。而生成式AI大模型讓用戶不再需要學習專業的CAD軟件,只需向AI描述一段文字、上傳一張圖片,就能在幾分鐘內獲得一個結構完整、可直接用於打印的3D模型。
目前,拓竹科技旗下MakerWorld平台已接入騰訊混元3D大模型,可以有效降低使用者的建模門檻,甚至實現一鍵打印。
建模之外,早期3D打印機需要自己組裝,打印前還需要反覆調平(確保噴嘴和打印平台在各個位置的距離一致),而目前主流搭載AI能力的3D打印機可以通過多點壓力傳感陣列或「AI攝像頭+算法」進行自動調平,更大程度上實現開箱即用。
關鍵技術的突破,例如激光器、振鏡等核心部件的國產替代,也大幅度降低了3D打印設備的製造成本,部分品牌的入門級機型價格低至千元左右。
伴隨供應鏈成熟,耗材方面,主流的PLA(生物基可降解塑料)、PETG(非結晶型共聚酯樹脂)等耗材價格下探至每公斤數十元,單次打印成本降低,讓3D打印不再是貴价遊戲。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3D打印得以順利銷售的先決條件,售後服務的關鍵環節之一是能否給用戶提供足夠豐富的使用場景,而非讓3D打印機在用戶家裏「喫灰」。
為了降低用戶的上手門檻、拉動機器出貨量與耗材復購率,自建模型社區提供免費建模,成為行業標配。比起硬件,建設內容無疑讓3D打印廠商們擁有更深的護城河。
畢竟,「硬件+生態」,纔是3D打印廠商們的核心商業模式。
拓竹也不例外。2023年,拓竹開發的MakerWorld上線,創作者在上面免費分享自己設計的模型,普通用戶只需一鍵下載,就能在拓竹的打印機上實現「造物」。

(圖 / MakerWorld)
平台還建立了完善的創作激勵機制,設計師和建模師上傳高質量模型可獲得積分與現金獎勵。
「我一直在MakerWorld上更新模型,累計積分已經超過1萬分,後來用積分陸續兌換了A1和AMS Lite。」設計師曼蒂(化名)對「創業最前線」表示,「平台積分分為普通積分和獨家積分,前者可以在商城裏兌換產品或耗材,後者可以兌換現金。」
據DoNews報道,Maker World註冊用戶超過5000萬人,月活躍數維持在千萬級別。
3、IP不是免費午餐
作為運營最成功的3D打印社區之一,MakerWorld的成功也給拓竹埋下了隱患。
2025年6月,小紅書、抖音等內容平台湧現大量「用3D打印機實現Labubu自由」的經驗帖。公開數據顯示,當月拓竹科技旗下的3D模型社區平台MakerWorld上就曾出現上千個Labubu相關模型,單個模型下載量最高超過5萬次。
2025年初,泡泡瑪特旗下Labubu玩偶在全球範圍內爆火,一隻難求,大量搶不到Labubu的消費者將目光投向3D打印,給這一產業再添一把火。
但當極具稀缺性的潮流玩具可以在家裏被自主打印出來時,靠賣盲盒打造出2000億市值帝國的泡泡瑪特,其業務根基正在被動搖。
今年2月,泡泡瑪特正式對拓竹科技有限公司及其關聯平台提起訴訟。經過多番溝通,3月16日,拓竹在官微發布雙方已和解聲明,稱相關問題內容已全面下架。
這並非拓竹首次陷入侵權風波。
天眼查顯示,早在2025年底,《羅小黑戰記》版權方北京寒木春華動畫技術有限公司就已以「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為由起訴拓竹科技,該案已於2025年12月25日完成首次開庭審理。
值得玩味的是,在版權糾紛方面,拓竹也曾經歷過「角色互換」。
早在2025年10月,MakerWorld社區發布過聲明,對創想三維旗下Creality Cloud、愛樂酷旗下Nexprint、縱維立方旗下MakerOnline三家平台採取法律行動,指控這些平台存在搬運其獨家模型、冒充原作者賬號,以及違反「禁止商用及二次創作」條款等侵權行為。
目前,個人用戶非商用3D打印仍處於灰色地帶,這也讓拓竹在內容生態建設方面面臨不小的潛在風險。
一方面是內容生態的野蠻生長,另一方面,拓竹雖然營收和市佔率領先同行不少,但能否持續保持高增長仍是未知數。
拓竹目前的主要對手就是來自深圳的「3D打印四小龍」。創想三維外號「價格屠夫」,正在二次衝刺港交所;智能派從STEAM教育套件轉型,憑藉光固化技術快速起量;縱維立方則以Photon系列打開海外市場,且四小龍均已邁過10億元銷售門檻。
資本也在不斷加碼。
智能派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拿下兩筆孖展,吸引了大疆、美團、深創投等多家知名機構;不在「四小龍」之列的快造科技獲得了美團的投資;安克創新、原子重塑等企業也開始跨界進入3D打印圈。
拓竹正在被「圍攻」。
一個佐證是,2025年11月,當大疆投資智能派的消息甚囂塵上時,拓竹創始人陶冶直接在朋友圈戲稱前東家「剿匪」,稱其投資設定了針對拓竹的特別條款。
如果說過去幾年,「四小龍」一直在追趕拓竹,那麼隨着大廠和產業資本的入局,現如今的3D打印行業已經陷入了加速內卷中。
拓竹成為業內首家營收破百億的公司,而這只是一個新起點。一方面,隨着大疆、美團、高瓴等資本巨頭的入場,行業價格戰可能擠壓公司利潤;另一方面,拓竹主要靠銷售硬件,而消費電子行業的周期性問題也將成為企業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當資本扶持和出貨量都有了,盈利模式、業務增長的可持續性以及版權治理仍是擺在企業面前的大山。
渠道方面,拓竹也開始尋求突破。據報道,拓竹科技即將入駐山姆會員商店全國超64家門店。早在2025年9月,拓竹在深圳灣萬象城開出全球首家直營旗艦店;同年12月,創想三維在深圳寶安落地了超過600平方米的全球超級旗艦店。
賽道升溫,一切都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