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有媒體披露了一起借貸糾紛:一名借款人通過第三方渠道辦理貸款,資金方為恒豐銀行,50萬元分36期償還,提前結清時發現保費支出高達13.6萬元。
這起極端案例迅速引發關注,也將恒豐銀行及其合作項下的個人孖展性信保業務推至台前。
爭議的核心並不複雜:在這條由「資金方+助貸機構+保險增信」構成的業務鏈條中,銀行究竟只是保費的「代扣通道」,還是應當對綜合孖展成本承擔合規把關的責任。
而這一爭議的背後,是一類運行了十餘年的金融險種,在監管收緊與市場出清中逐漸走向尾聲。
被保費改寫了的孖展成本
這場輿情的導火索,是新黃河於2026年5月4日披露的一起借貸糾紛。
報道顯示,一名借款人於2021年11月通過第三方渠道申請了一筆貸款,恒豐銀行作為最終資金方放款50萬元,分36期償還。
辦理過程中,相關機構以「不購買保險則不予放款」為前提,借款人實際無從選擇。當該借款人於第32期提前結清並覈算時發現,僅保費一項支出就高達13.6萬餘元,佔本金比例超過27%。
而收取這筆保費的,正是陽光保險(06963)旗下的個人貸款保證保險服務平台——陽光閃貸保。
在這筆貸款中,恒豐銀行提供資金,陽光財險提供增信,借款人的每一筆月供中既包含銀行本息,也疊加了按月劃扣的保費,兩筆款項由恒豐銀行系統統一代扣,資金流向不同卻捆綁在同一還款指令之下。
面對借款人的維權訴求,恒豐銀行客服的回應口徑頗為統一——「銀行僅負責代扣,保費由保險公司收取」,建議借款人自行聯繫保險公司協商退費。
這種將自身定位於「代扣通道」的說法,很快成為本輪爭議的焦點:在「資金方+助貸機構+保險增信」的複雜業務鏈條中,商業銀行作為核心出資方,能否以此為由免除綜合成本披露與合作渠道審核的責任,法律層面的分歧正被放大。
而類似的高比例保費扣款,並不僅限於這一樁極端個案。在消費保和黑貓投訴等平台上,已積累了大量指向同一模式的投訴記錄。
有借款人於2023年6月通過陽光閃貸保借出17萬元,資金方同為恒豐銀行,每月6621元的還款額中實際包含1496元保費,截至第30期已累計被扣除保費4.5萬元。
在恒豐銀行鄭州分行放款的一筆車抵貸業務中,有借款人辦理4.6萬元貸款時被強制捆綁陽光財險的個人貸款保證保險,全程未被單獨告知每月需額外支付404.8元保費,結清時才發現累計保費已達9884.1元,經IRR測算的綜合年化利率高達19%。
此外,恒豐銀行重慶分行的信用貸業務中,也有借款人通過「安逸花」App申請1.4萬元貸款,被要求必須在泰康在線購買保證保險方可下款,名義利率僅5.5%,疊加保費後的綜合成本卻遠超頁面展示的數字。
涉足這條鏈條的保險機構遠不止陽光財險一家。恒豐銀行在其互聯網貸款合作名單中,還納入了大地保險等多家增信服務機構,覆蓋多個外部渠道。
將這些個案串聯起來的,是一個更為普遍的現象:名為「保證保險」的工具,在實際操作中已悄然異化為掩蓋真實孖展成本的「馬甲」。
據媒體報道,2025年4月,山東煙台的李輝在結清一筆15萬元貸款時,才發現原本8%的名義年化利率背後,還有一份總額高達4.6萬餘元的保費清單。
三年來,李輝每月固定支付1290元保費,月利息僅約1000元,保費支出高出利息近三成。
經內部收益率測算,這筆貸款的綜合年化孖展成本實則高達18.3%,遠超其最初的心理預期。
而李輝徵信良好、從未逾期,保費並未為他換來更優的金融服務,反而成了沉重的賬務負擔。
這種數據的畸變,在投訴平台上得到了集中呈現。截至最新統計,黑貓投訴平台上涉及「陽光閃貸保」的投訴已達1973條,大量借款人測算的真實年化利率普遍分佈在19%至23.3%,雖低於法律規定的24%紅線,卻因保費的「結構化隱瞞」避開了監管對利息的直觀覈查。
許多借款人反映,在App前端頁面只能看到低息展示,高昂的保費往往被刻意淡化或隱藏在冗長的合規條款中。
從金融邏輯看,保證保險的本意是通過增信降低銀行風險,進而降低借款人的孖展成本。
但當銀行以「代扣通道」為由淡化對合作渠道綜合成本的審核責任,這類保費便成了借款人賬本上難以算清的「糊塗賬」。
資金方與保險機構的「責任切割」
在這條由「資金方+助貸機構+保險增信」交織而成的複雜業務鏈條中,作為核心出資方的恒豐銀行,在最新的2025年年度報告中再次以一份詳盡的合作名單向市場「明牌」。
年報披露,該行持續深化與陽光財險、大地保險等險企的增信合作,同時與美團、螞蟻等互聯網頭部平台深度對接。然而,這手「明牌」背後,卻是其個人貸款業務從一路狂奔轉向收縮的陣痛。
數據最能說明問題。2025年年報顯示,恒豐銀行個人類貸款餘額為1250億元,較2024年末的1294.5億元減少了44.47億元。
這一意外下滑,打破了往年個貸規模持續攀升的慣性,也折射出該行在存量「捆綁搭售」爭議與監管高壓之下的戰略性收縮。
更令市場警覺的,是零售資產質量的顯著「錯位」:2025年末,全行整體不良貸款率降至1.35%的歷史低點,個人貸款不良率卻高達2.43%,遠超公司類貸款的1.20%。
過去深度依賴保險增信的獲客模式,並未真正過濾掉風險,反而可能因高昂的保費成本加重了借款人的還款壓力,進而推高了逾期。
面對大量借款人關於「保費倒掛」的集體維權,恒豐銀行在年報中的姿態頗為微妙:一方面強調已實施消費者權益保護「事前審查」,並稱審查意見採納率達100%,試圖以此建立一道合規防火牆;另一方面,在線下回應中,卻依然堅守「銀行僅為代扣通道」的防禦口徑。但這種責任切割在數據面前顯得站不住腳。
2025年,該行個人類貸款的平均收益率從4.48%降至4.06%,按年收窄42個點子。利息收入被極限壓縮的背景下,銀行通過代扣保費間接維持着與助貸渠道的利益分成,這意味着其對單筆貸款的IRR綜合成本結構實際上負有「明知」義務。
有律師分析,如果銀行在明知借款人被強制捆綁高額保險、綜合年化孖展成本遠超上限的情況下,仍持續提供代扣服務,實質上已構成了消保責任的失職。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深度的渠道依賴正試圖藉助「數字化自營」尋找出路。
年報顯示,恒豐銀行在2025年上線了首個自營線上消費貸產品「恒銀e貸」,並開發了120餘個「營銷+風控」模型策略,意在擺脫對第三方增信的單純依賴。但轉型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孖展性信保業務步入「存量時代」
自2010年前後起步,我國孖展性信保業務經歷了長達十年的高速擴張。
至2020年,全行業保費收入一度達到1045億元,較十年前增長近8倍,年均複合增長率高達22.8%,遠超同期銀行業信貸餘額的增速。
然而,這一承載着「金融科技增信」夢想的千億級市場,在2019年P2P爆雷潮後便步入深度調整,2020年行業利潤由正轉負,此後在合規整頓中艱難前行,直至2025年底迎來實質性「終局」。
作為這輪行業出清的一個縮影,陽光財險旗下的「陽光閃貸保」頗具代表性。
該平台通過「陽光e保」「隨e保」等無抵押產品,以及針對車主的「陽光e車保」,構建起覆蓋工薪與經營群體的增信網絡。其業務本意是為借款人分擔違約風險,但實際運行中,保費卻逐漸異化為掩蓋真實資金成本的「馬甲」。
如前文所述,名義利率僅8%的貸款,疊加保費後的IRR可飆升至18%以上。黑貓投訴平台上近2000條的投訴量,以及大量借款人IRR測算成本普遍落在18.96%至23.34%之間的現實,均指向這一模式在消費者權益保護層面的系統性偏差,個別疊加其他費用後的綜合成本甚至突破了35%。
業務戛然而止的直接推手,是監管對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的持續加碼。2025年10月1日,金融監管總局發布的助貸新規正式實施,明確要求將增信服務費完整計入綜合孖展成本,並確保其符合司法保護上限。
以當時約3%的1年期LPR計算,4倍紅線約為12%。當原先遊走於18%至24%區間的「保費馬甲」必須被剝離並納入利息覈算時,高昂的獲客與風控成本迅速吞噬了險企的盈利空間,孖展性信保業務就此失去商業可持續的根基。
轉折來得很快。2025年12月的最後一周,大地保險、陽光財險等多家頭部險企員工陸續接到內部通知:全面關停新增孖展性信保業務。
隨後,相關業務部門迅速進入人員調整,大批從業人員簽署「N+1」補償協議後離職。到2026年1月初,「陽光閃貸保」和「大地時貸險」等App已鎖死新用戶入口,僅留下「系統升級中」的提示頁面。
多位離職人員感嘆,「信保時代結束了」。增量業務雖然已經歸零,但數以萬計的存量保單仍是擺在監管與機構面前的一道難題。
(文章來源:財中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