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象先志

《白鯨實驗室》5月8日晚上發了篇獨家，說DeepSeek跟阿里的孖展條款談崩了，雙方未能就孖展具體條款達成一致，據稱是因阿里在AI戰略上對閉環生態的強烈訴求與DeepSeek作為獨立模型公司的定位存在矛盾。

這個消息目前還未得到阿里方面的回應，而且投孖展有個談判角力的過程，正式孖展協議簽訂前一切都存在變數。

5月9日下午，也有市場人士稱阿里應該沒有進行談判。

但「市場人士」和「應該」兩個表述都非常籠統，缺乏確定性細節。

阿里跟騰訊是最早傳出參與DeepSeek孖展的科技公司，當時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兩百億美元估值，現在已經來到四五百億。

大模型基礎研發的門檻太高，DeepSeek顯然是非常非常非常稀缺的優質標的，單純參與這個deal就已經是身份和能力的證明。

但對阿里而言，投不投本身還是要回到自身的業務邏輯：投了阿里會獲得什麼？不投阿里又會損失什麼？

阿里想要的

我看很多評論對這個消息是樂見的。大意是，阿里這些年對外投資和收購的成績確實不算好，DeepSeek要是真拿了阿里的錢，搞不好會被阿里那套組織、生態、商業化邏輯帶偏。

這個擔心可以理解。

DeepSeek現在的公衆形象又很特殊，或者更確切的講，承載着很多超越商業範疇的期待。

它不是那種穿西裝講商業閉環的公司，而是一家帶着很強技術理想主義色彩的公司。

從過去那些收購案例推斷，很容易令人覺得，讓DeepSeek離阿里遠一點，也許是好事。

但這個判斷有點偷懶。邏輯鏈中間斷了一截。

阿里的對外投資能力，經常會被拿來跟騰訊比較。

相對來說，騰訊的確更成功一些，美團 vs 餓了麼，滴滴 vs 快的，酷狗酷我 vs 蝦米等等。

原因也不復雜，騰訊是流量和關係鏈的起點，微信、QQ大家都會用，它天然更容易給被投公司提供入口、場景和用戶。

阿里不一樣。阿里更接近交易，交易往往是流量變現的終點，是最具效率的流量殺手。

所以過去很多互聯網產品，拿騰訊的錢和拿阿里的錢，體感確實不一樣。

美團是最典型的案例。

王興當年在阿里和騰訊之間二選一，阿里開出條件，可以給十幾億，但不能再要騰訊的錢。

王興沒答應，阿里最終選擇扶持餓了麼。美團可以隨便上微信九宮格，餓了麼開個微信小程序都過不了。

但大模型不是過去那些互聯網產品。

大模型首先是技術競爭。只要模型能力足夠領先，其他東西都可以重新配置。

流量可以引，渠道可以換，商業化路徑想補都能補。阿里過去那些不成功的投資案例，也沒有哪個是因為技術不領先投廢的。

所以不能簡單用阿里過去的投資履歷，直接推導出「阿里投DeepSeek是壞事」。唱跳rap沒天賦，不代表籃球也不行。

阿里投或者不投，本質上還是在商言商的邏輯。

它要看這筆錢投進去，能不能拿到回報。這個回報可能是財務上的，也可能是生態上的。比如雲業務、API分發、企業客戶、模型應用，當然最後都要繞回利潤。

DeepSeek到現在為止，都不是一家很在乎商業化的公司。它更像一家坐在金礦上，但暫時不太想挖礦的公司。

這不是說它沒有商業價值。恰恰相反，DeepSeek的價值太明顯了。

模型能力不用多說。更關鍵的是，它還有一個非常稀缺的C端入口。大廠們過去一年為了AI產品投流，砸錢砸到手發麻。豆包、元寶、千問，一個比一個猛。結果DeepSeek完全不推廣，就拿到了巨大的用戶心智。

一家手裏有模型、有開源聲望、有用戶入口的公司，現在是真的一股難求。

但對阿里來說，這筆賬又不能只算情懷。

阿里過去投過多家大模型公司，包括智譜AI、百川智能、零一萬物、月之暗面和MiniMax。

月之暗面和MiniMax的孖展，都有明確報道確認其中包含算力折扣安排；零一萬物的大模型直接基於阿里雲平台打造；百川智能的王小川公開表示與阿里雲在模型預訓練和部署上深度合作。

這很合理。阿里不想當純財務投資人，大模型中短期財務表現不確定性很高。阿里投大模型公司，當然希望這些公司能進入阿里雲體系，給阿里雲帶來算力消耗、客戶案例和生態位置。

比如上個雲棲大會講兩句也是好的。

微軟投OpenAI也是類似邏輯。

微軟給OpenAI的不只是錢，還有Azure。OpenAI給微軟的也不只是財務回報，還有云業務增長、AI入口和企業市場的戰略位置。

直到最近合作關係調整之前，OpenAI和微軟之間一直有很強的綁定關係，Azure是OpenAI模型和產品的獨家雲廠商。

《白鯨實驗室》提到阿里對「閉環生態」的訴求，大概率就是這些東西。

字節也不投

阿里是否應該主動放棄自己的條件，去換取一個股東席位？

我覺得倒不一定。

阿里投資DeepSeek能帶來的商業回報，無非兩條路。

第一條：直接的利潤分成。這條路目前還不清晰，梁文峯完全是以終為始，錨定AGI不放鬆，基本不考慮商業層面的事情。

第二條：間接通過雲業務和AI生態的協同，轉化成阿里的收入。這條路又恰恰是這次談判的核心矛盾。

要知道阿里最近在開源問題上的態度已經發生微妙轉變，從「積極擁抱開源」轉向「有條件地擁抱開源」。

最強的模型能力，更傾向放在雲端API和商業化體系裏變現，而不是無條件開放出去。DeepSeek目前沒有任何收緊開源策略的跡象，這是價值取向上的矛盾。

更深層的原因，是阿里手裏還是有牌的，千問還在模型研發的第一梯隊。

大模型機會足夠大，每個大廠在心裏做過同一道選擇題：是投資一家頂級模型公司，還是自己做出頂級模型？只要有得選，所有人都會選後者。

字節最乾脆。晚點報道過，字節內部曾討論過對外投資大模型公司，最終沒有走這條路，到2023年中停止對外投資模型公司。張一鳴當時甩出的疑問是：為什麼不自己做？

字節火山引擎MaaS調用量已經位居國內第一，豆包的日均token消耗也是遙遙領先，以致於已經在討論最高5000/年的訂閱套餐了。

阿里的路子是既在自研上下重注，又同時在外掃貨。

它對外投資很頻繁，但一部分動機是搭建生態。把被投公司變成阿里雲的大客戶，順便對沖跟領先模型擦肩而過的風險。當生態協同這個目標無法實現，阿里保守就是理性選擇。

對比之下，鵝廠面臨的處境稍微有點區別。

混元系列模型的表現在大廠裏相對承壓。

據《電廠》報道，劉熾平曾在內部反思元寶的留存率和用戶增長為何不達預期，核心原因之一指向混元大模型能力不足：很難幫助騰訊做特定場景的定製訓練，導致搜索鏈路上出現明顯割裂。

根據彭博上月的消息，鵝廠對於收購DeepSeek的股份胃口很大。知情人士稱，鵝廠提出在本輪孖展中收購DeepSeek最多20%股份，但DeepSeek不是很想讓出如此大比例的控制權。

鵝廠做投資一般都不干預被投企業的運營，跟梁文峯的訴求吻合，這輪參與應該是沒問題，就看能拿下多少份額了。

當然即便阿里最終沒有成為DeepSeek的股東，它也並不會徹底失去DeepSeek的技術成果。

只要DeepSeek繼續堅持開源，任何人都可以拿去用。

阿里可以用，騰訊可以用，字節也可以用，我們都能用。區別只在於：有股權，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合作空間、更早的技術獲取、以及更強的排他性談判籌碼；沒有股權，只能按開源協議用現成的東西。

「投資談崩」不等於「合作破裂」。阿里完全可以以雲服務商或生態合作方的身份參與DeepSeek生態，而不是非得坐上股東席位。股權投資只是綁定的一種方式，如果這種方式談不攏，換一種方式繼續合作，對阿里來說未必是更差的結果。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DeepSeek繼續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