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表外表裏
沒有告別、沒有遺言,被譽為「AI視頻里程碑」的Sora,悄無聲息地正式謝幕了。

從驚豔全球的「東京街頭女生」視頻,到如今網址「不可查詢」,Sora僅存活了27個月。它見證了AI視頻生成市場從零一路增長至數十億美元的繁榮,也親身驗證了這條賽道的殘酷性。
曾被譽為「最接近Sora」的可靈AI,已經蛻變為最能賺錢的視頻生成大模型之一,卻同樣面臨着無情的拷問。
據快手業績會披露,截至今年1月,可靈AI的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突破3億美元,2026年預計收入翻倍以上增長。但市場仍然不買單,快手股價相比去年高峯已經腰斬。
一個Sora,一個可靈,看似生死兩判,實則同陷泥潭。
這已經不是某家公司的失誤,可能是賽道本身的詛咒。所有廠商都願景着成為AI創作的「超級入口」,然而再頂尖的技術,無法實現商業的閉環,終究是曇花一現。
能夠留在牌桌上的領跑者,也陷入「跑步機效應」——不加碼,大概率被淘汰出局;而all in了,行業又沒有護城河,越卷消耗越大,彷彿刀尖上起舞。
Sora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可靈又該如何自救呢?
一、Sora困在實驗室,可靈活在生意裏
同樣是電影級畫質出圈,Sora生成的視頻明明更高級,但拿下訂單的卻往往是可靈。
看一組對比就知道了:Sora生成的畫面充滿「逃命」的緊迫感,可人物穿牆而過,警察甚至跑在逃犯前面;可靈的畫面樸素,但忠實還原了「警察追捕逃犯」的過程。

Source:Dom the Al Tutor |Tech Tutor Zones
Sora像個才華橫溢的導演,會腦補prompt生成極具創意的畫面,光影、構圖都質感十足;但到運動邏輯上,「笨拙」的可靈反而表現更可控,生成內容更能為漫劇、廣告和電商人所用。
這就是Sora的「致命傷」——大多數人只需要手機隨手拍,Sora卻非要塞給大家一台燒錢又難用的相機。
結果就是,Sora幾乎所有的用戶,都嘗完鮮就跑。收入也慘淡,OpenAI平均每投入2500美元,僅能換回1美元收入,①最終不得不在衝刺IPO之際拔掉Sora的氧氣管。
似乎如外界所說——Sora死於自己的「傲慢」,而可靈活在了生意裏。
然而,讀過OpenAI那篇《視頻生成模型即世界模擬器》的技術報告,可能會得出不一樣的答案:Sora不是在簡單拼湊像素,而是通過大規模視頻訓練,如「凳子移動不會變形」等,使AI湧現對真實世界的理解。

OpenAI將模擬世界視為通往AGI的必經之路,當AI能夠看懂物理規律,機器人就能在虛擬世界中練習抓取、避障等高難度動作。所以Sora不止要「生成」,更要「預測推理」。
為了這張遠期的船票,Sora團隊堅持基礎模型與產品「雙線並行」——模型越強,越能激發產品能力;產品用戶越多,模型越進化。
Sora2核心功能Cameo(客串)和Remix(重混),就始於團隊發現了「社交創作」的潛力:Cameo讓用戶上傳照片和語音,就能生成自己騎鯊魚、坐過山車等任意場景視頻,還可授權給朋友創作;Remix則允許對他人視頻進行「二次創作」,強化社交裂變。

打開Sora主頁,也是一個巨大的「社交場」:無限滾動的AI短視頻,用戶可以讚好、評論、分享,想做「AI版TikTok」的野心藏不住。

從這些產品設計看,Sora或許從未指望立刻變現,它只是在攀登科技高峯的途中,順手在UGC這樣的未來入口,先插上自己的旗幟。
有趣的是,可靈AI的起點同樣是ToC的——「讓每個人都能拍出腦海中的電影」,卻一步步變成了ToB的標杆。
想要實現「人人皆可創作」,有一道難關要跨越:哪怕是專業內容生產者,在生成過程時,也很難用語言描述一個人的長相,或者描述一段複雜的動作細節並保證多鏡頭一致性。
文字太抽象,無法精準還原創意圖景。發現這一點,可靈創造了MVL(多模態視覺語言),允許用戶用圖片、視頻,補充文字說不清的細節。如指定「圖1的人是主角」,系統會轉化為模型能讀懂的「特殊詞」,讓生成效果不跑偏。
可靈首尾幀、主體庫、動作控制等代表性功能,都是在優化交互方式的思路下推出。這無形中降低了創作門檻、提高了生成效率。

正是這樣的分野,讓兩家公司站上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如上文「追逐」視頻所示,可靈強調運動流暢與場景完整,Sora則要計算衣服飄動軌跡和營造氛圍,但Sora沒有快手的大量真實視頻素材餵養,只能抓取網上公開視頻訓練,生成內容頻頻失敗,整體可用率只有5%-10%。
基於此,專業視頻創作者做AI漫劇時用可靈,需要做撐門面的showcase或廣告片纔想起Sora——前者能直接創收,用戶捨得砸錢,而後者是卡預算的重災區。

此外,Sora試圖引領的「全民AI視頻創作」風潮,至今仍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增量市場,收入自然起不來。
更致命的是,Sora為了追求電影質感,每秒視頻渲染約30張圖像,不合格的直接廢棄,大量算力被浪費,每秒生成成本兩倍於可靈。Plus會員每月只要生成超過16條視頻,訂閱費就覆蓋不了成本。②
訓練下血本、用戶不付費、付費了還得倒貼,哪怕Sora寄託着AGI的宏大敘事,OpenAI也要重新算賬。尤其ChatGPT正被群狼環伺,砍掉Sora,才能為下一代大模型騰挪算力。
反觀可靈,不僅自己能造血,還能給快手核心業務輸血。財報顯示,生成式推薦大模型與智能出價模型在2025Q4驅動國內廣告收入增長約5%。平台一手賣Token,一手賣廣告,不僅不會關停可靈,反而會砸更多資源。
這也觸及了一個核心——Sora死了對OpenAI可能沒那麼重要,而可靈活着對快手至關重要。
二、可靈只是「跑步機上的領跑者」
一年盈利206億,卻要砸260億資本支出,去搞視頻大模型和AI基建。③
放眼國內,無論是「資本投入TOP1」的字節,還是「全棧建設AI」的阿里,都不敢這麼玩。快手的「槓桿率」,堪比北美互聯網大廠,它已經不是用利潤表投資AI,而是在動用資產負債表下注。

反常不止一處,社交平台上,快手始終是羊毛黨「最愛」,只因看廣告拿金幣的難度,僅有其他平台的1/3左右。

顯然,無論是穩住基本盤,還是衝刺AI,快手都擺出了「拼命」的姿態。
這份孤勇,正是當下「社區型產品」求生欲的真實寫照。
任何生意,能撬動「一手流量」纔是王道。去過毛戈平門店就會有直觀感受:現場有化妝秀,你看到模特上臉效果,會忍不住想進店體驗,根本不需要美妝KOL按頭安利。

互聯網行業更是如此,靠社交「人傳人」的視頻號、作為導航工具的高德、早年通過普惠分發和社區文化黏住老鐵的快手,背後都有一套流量「冷啓動」機制。
但要論威力,抖音的爆款機制更強悍——它勾起了一個人走紅、賺錢的慾望。
因此抖音崛起後,社區基因的快手被壓制,被迫開始買量。可買來的多是白嫖黨,來得快去得也快,快手只能長年付出年均三四百億的CAC,以維持「體面」。
一定程度上說,快手陷入了流量「二道販子」困境,與昔日的趣頭條踏入了同一條河流。

而且隨着流量紅利見頂,「買量經濟學」越來越行不通:2021-2025年,快手日活增速從15.6%放緩至2.8%,月活增速從12.7%放緩至2.1%,電商GMV增速更是從78%降為15%。
快手急需一台新引擎,AI正是其找到的那劑「猛藥」。
可靈商業化剛過一年,月收入就已經破億,ARR一路狂飆,到2025年底距離「全球最會掙錢的視頻生成大模型」僅剩一步之遙。

不止畫出收入「第二曲線」,AI還能從運營減壓、廣告創收等維度,幫助平台降本增效。拿推薦系統來說,用「會比較、能進化」的AI模型替代了傳統推薦排序後,快手用戶七日留存提升約0.3%、時長提升約1.4%。
更重要的是,AI還藏着下一個時代的「入場券」:隨着生產工具徹底平民化,AI內容成了一種無法壟斷的新供給,這會打破傳統內容平台構建的「創作者+用戶」雙邊網絡,重塑競爭格局。
當優質AI內容足夠多,新的AI內容平台就會誕生,就像視頻時代催生了抖快。可靈負責人預判,「快則一年,慢則三年,每個人都能用AI拍出好故事、好電影。」

對快手來而言,經營好可靈,不只是過好當下,更是投資未來。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年初可靈剛靠「動作控制」火爆全球,3月即夢Seedance 2.0就搶走了所有風頭;沒多久,全新模型HappyHorse又空降技術排行榜榜首,把即夢和可靈雙雙踩在腳下……
這就是2026年AI視頻競爭真實景象:第一名的位置極不保值,各家以周為單位輪換着坐。
可以說,AI視頻生成目前仍是一條几乎「沒有護城河」的賽道,可靈AI只是「跑步機」上的領先者。
畢竟AI視頻領域的技術參數近乎「明牌」,家家標配DiT架構下,誰都沒辦法像台積電壟斷2納米制程那樣,築起真正的工藝壁壘。
AI時代能夠形成「護城河」的是垂類數據庫,背靠快手的可靈、被抖音託舉的即夢,就比Sora更從容。但短視頻素材更適合訓練豎屏短劇,真正高質量影視素材被好萊塢、各大製片廠捏在手裏,生成平台摸不到。
退一步說,如果平台能讓用戶建立「風格庫」「角色庫」「鏡頭語言庫」,也能拴住一批專業內容生產者。可現實是,目前沒有一家能做到,用戶生成一個滿意的視頻,下次想複製,還得從頭輸入Prompt「抽卡」。
同時,視頻生成工具用起來大同小異,用戶學習成本幾乎為零,「哪家好用點哪家」,毫無忠誠度可言。
即便是那些暫時領先、吸引了大批創作者的平台,也難以沉澱優勢——算力不會隨着規模變大而自動攤薄,而是多一個用戶就多一份成本。
結果就是,新玩家只要願意砸錢,隨時能進場分一杯羹,「新王」HappyHorse正是可靈成員出走阿里後的作品。

在AI視頻這條賽道上競逐,就像在一台永不停歇的「跑步機」上奔跑,領先者花了大力氣探索,卻始終難以做到像ChatGPT那樣性能「一騎絕塵」。
這也是為何明明可靈技術不弱、商業化也跑在前面,市場依然選擇觀望的原因——在技術路線未定、產品尚需打磨、應用場景也缺乏足夠想象空間的時候,鮮少有人會為廠商的夢想買單。
小結
Sora死了,但它的技術遺產進入了其他大模型的身體裏,繼續推着AI視頻的浪潮向前奔湧。
可靈活着,但只是在「跑步機」上領先,如何跑贏這場耐力賽,將決定它下一個十年的命運。
AI競爭從不偏袒任何玩家,無論是提到構想的人,還是把技術發揚光大的人,如果無法讓虛擬世界反哺真實物理世界,最終都要接受殘酷的考驗。
數據引用:
①《OpenAI每天可能要花費高達1500萬美元在Sora的搞笑視頻上》,福布斯新聞
②據Sora項目負責人透露,生成10秒基礎視頻,固定成本為1.3美元,涉及精細畫面、複雜動態場景,單次生成成本為33美元;而據第三方評測排行榜Artificial Analysis,可靈2.6Pro每分鐘生成成本為4.2美元;ChatGPT Plus訂閱價格為20美元。
③快手2025年財報業績會
參考資料:
④《「敢不敢」勝過「能不能」,萬字解析可靈AI 的「非典型」突圍路》,極客公園
⑤《Sora2團隊最新訪談解密:它不是視頻工具,而是「世界模擬器」的開端》,Web3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