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中財經

5月13日上午，香港。阿里巴巴一季度財報披露前幾個小時，The Information放出另一條消息——前阿里通義千問負責人林俊暘的新AI實驗室，正在以約20億美元估值尋求數億美元孖展，已經和紅杉中國和高榕資本在談了。

距離他3月4日凌晨在X上寫下「我即將離開，再見，我愛的Qwen」，恰好十周。

十周前那天，市場普遍預期阿里AI業務要擾動一段時間。大模型負責人加幾名核心骨幹同期出走，按經驗至少會有一兩個季度的數據回踩。但這份財報給出的是反向的答案：阿里雲收入416億元，按年增長38%；AI季度收入89.71億，年化突破358億，外部商業化佔比首次破30%。雲增速連續四個季度上揚，甚至沒有回踩。

當晚，美股阿里大漲8%。資本市場對這份財報明顯很滿意。

走的人估值140億，留下來的阿里跑得更快了。兩份消息在同一天落到同一批投資人案頭，他們必須做出一個分裂的判斷。

那條沒回踩的曲線

林俊暘離開當天，阿里雲正在調試下一個季度的預算節奏。3月4日凌晨他在X上發出告別，3月5日是他在公司的最後一天。距離一季報結束只剩三周多。

行業裏的悲觀判斷不無道理。兩年前，原大模型技術負責人周暢2024年加入字節豆包負責視覺多模態，語音團隊負責人鄢志傑也已經離開。這一次，林俊暘帶走的是另一支隊伍——Qwen後訓練負責人鬱博文同期離職，Qwen Code編程模型負責人惠彬原1月去了Meta，編程模型實習生Kaixin Li在X上寫下「Qwen本可以有新加坡基地，但他走了，這裏已經沒有理由留下」。

按經驗，一支大模型核心團隊半年內連續走人，最直接的影響是預訓練節奏斷檔、商業化客戶接續出現真空。但這份財報給出的答案是反向的。

把過去五個季度的阿里雲收入增速擺在一起看：FY25 Q4按年+18%、FY26 Q1+26%、Q2+34%、Q3 +36%、Q4 +38%。一條連續上揚四個季度的曲線，沒有一個季度回踩，反而越走越陡。AI相關產品收入連續第11個季度保持三位數按年增長。

更直接的信號在分發端。千問App在這個季度與淘寶、淘寶閃購、支付寶、高德、飛豬實現「全面打通」。淘寶App上線「千問AI購物助手」，從種草、商品發現到售中支持、訂單管理、售後服務，端到端覆蓋。MaaS平台百鍊3月的客戶數按年增長8倍——3月，正是林俊暘離開的當月。

更巧的是另一個時間。同樣在今年3月，阿里成立了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專門統籌模型、MaaS與AI應用的協同。這是一個組織級動作，需要至少幾個月的內部協調和審批周期——3月公布的ATH不是林俊暘離開後倉促搭起來的，是阿里AI組織重構早就規劃好的一步。

林俊暘的離開正好趕上這個新結構鋪開的當口。組織已經把Qwen的商業化重心接了過去。

他要做的事，阿里沒讓他做

3月7日，離職手續辦完那天，林俊暘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話：

「不是這幾天，我都不知道這世界這麼多人愛我。今天last day，當大家為我鼓掌那一下，我真是忍住了淚水。不管別人說我什麼，我至少內心裏真覺得做到了為兄弟們好、為阿里雲好、為集團好，雖然很多真沒做到位，抱歉。」

評論區他又補了一句：「為公司為千問，我只能做這麼多啦。」

「很多真沒做到位。」當時這句話被解讀為告別辭令的客套。但財新隨後披露的幾個細節，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一份具體的清單。

第一件，林俊暘想把預訓練和後訓練拉到同一支團隊下。這是Qwen早期那種緊湊迭代節奏的核心方法論。但行業主流做法是拆分——Meta、字節豆包都按職能切。阿里最終選了拆分，把通義實驗室的模型團隊按預訓練、後訓練、視覺、圖像分塊。

第二件，他希望Qwen團隊搭自己的AI Infra，不完全跑在阿里雲現有體系上。從模型團隊角度看，這意味着訓練效率和迭代自主權。但站在阿里雲的角度，這等於讓一個內部團隊復刻一套雲能力——成本和協同效率都說不通。

第三件，是Qwen的最後一公里。2025年Qwen已經成了全球下載量最高的開源模型之一，衍生模型超過2萬。但阿里始終沒給它一個直接通向C端消費者的出口。這個矛盾在Qwen3.5 Small發布時尤其明顯——一款適合端側部署的小模型，可阿里沒有自己的硬件，也沒有面向個人用戶的AI應用矩陣。

10周之後看一季報財報，這三件事都有了答案——只是答案不是按林俊暘的方式給的。

模型團隊拆了，雲Infra沒讓Qwen獨立。但拆完之後，雲增速反向加速到38%，AI外部商業化收入佔比首次破30%。最後一公里也補上了——千問App接入淘寶、閃購、支付寶、高德、飛豬一整條阿里系業務鏈，淘寶App上線AI購物助手，端到端的消費場景被一次性鋪開。

一名阿里雲人士對財新說得很直白：「俊暘出走的短期影響肯定是有的，但中長期而言，阿里的資源投入和開源模式不變化，影響就不會持續。」

阿里能做到他想做的事，只是沒讓他來做。

林俊暘代表的是「做模型的人」——想把訓練、推理、Infra、產品全鏈條捏在自己手裏，按模型公司的節奏跑。阿里要的是「做雲生意的人」——把模型嵌進現有云體系和大消費業務裏，按雲廠商的財務節奏出收入。兩套節奏在阿里內部撞在一起，P10級別的他沒法壓過組織的最終選擇。

20億美元到底在押什麼

5月13日The Information那條消息發出來之後，中文AI投資圈最先轉起來的，不是「林俊暘要做什麼」——這一點連他自己都還沒公開。最先轉起來的是另一條留言：「紅杉這次又押了一個賈揚清。」

2023年賈揚清的Lepton AI天使輪，紅杉中國和CRV、Fusion Fund進場，整輪1100萬美元，兩年後被英偉達數億美元收購。同一家機構、相隔兩年、相似的項目——這一次出手貴了180倍。林俊暘新實驗室沒有產品、沒有公開方向、沒有收入預期，20億美元。

財務賬更難算。按一季報財報，阿里一個季度的AI+雲資本開支在300億元以上，過去四個季度合計約1200億。林俊暘新實驗室全部孖展「數億美元」折人民幣14-28億——大約是阿里一個季度capex的十分之一。這個體量做不了基礎大模型的算力護城河。

紅杉和高榕不是在買「再造一個Qwen」。把可能的押注列出來，無非三種。

一是Qwen全球開源生態留下的身位。Qwen系列全球下載量超過10億次，衍生模型超過20萬個——國內唯一進入全球主流開發者視野的開源大模型。這個網絡是林俊暘親手建起來的，他離開阿里，但Hugging Face上那兩千多個Qwen變體倉庫不會遷走。

二是海外開發者關係。Qwen3.5 Small發布那天，馬斯克在X上評價該模型「智能密度令人印象深刻」——這條互動不是偶然。中國大模型公司裏，能和馬斯克、Jensen Huang這一檔人物直接對話的技術負責人不多。這種東西在傳統估值模型裏看不出來，但在VC模型裏值錢。

三是端側+Agent這條窄路。Qwen3.5 Small是端側；今年1月他公開講下一站是Agent+自主學習；2025年下半年他在阿里組建過具身智能小組。把這幾個信號串起來——他不會和Qwen-Max、DeepSeek在通用大模型上正面打，他會做輕量端側+Agent。這條路capex要求低，估值天花板不一定低。

三個押注單獨看都撐不起20億美元，疊在一起，是一個阿里組織和成本結構註定做不到的產品形態。投資人買的不是林俊暘這個人，是他代表的那種「獨立AI實驗室」形態——這種形態在中國還沒人完整跑通過。

最諷刺的是林俊暘自己的判斷。今年1月那次論壇上，他公開說過中國公司三到五年內成為全球最領先AI公司的概率「可能在20%左右」。他自己看空，紅杉看多。這種錯位本身就是估值的一部分——投資人買的是他對開源生態的執行力，不是他對中國AI全局的判斷力。

結語

5月13日的兩份答卷會被怎麼解讀，取決於接下來三年發生什麼。

如果阿里這條38%的雲增速能再走兩個季度，「組織能力是中國AI護城河」這個判斷會被坐實，獨立AI實驗室這條路會越走越窄。20億美元會被回頭看作那一年市場對「開源人物」最後一次溢價。

如果林俊暘新實驗室在12到18個月裏跑出一款明確定義「端側+Agent」形態的產品，並把Qwen那部分海外開發者真正轉到自己體系裏，20億美元就是中國「獨立AI實驗室2.0」的起點。阿里的曲線會繼續陡，但不再是中國AI唯一的故事。

兩個月之後看財報，Qwen的資產端已經被阿里牢牢握在手裏。但20億美元押的是Qwen的另一半——林俊暘是Qwen這兩年留下的、不能寫進阿里資產負債表的那一部分。

5月13日這一天，兩個答案都被寫下了。三年之後，會有一個被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