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銀行狂飆十餘年的零售神話,正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近日,央行披露了2026年一季度金融統計數據:
一季度新增信貸總額中,企事業單位貸款增加8.6萬億元,住戶貸款僅增加2967億元。
在這不到3000億元的住戶增量中,內部結構縮量信號明確,住戶短期貸款呈現實質性負增長、淨減少1640億元。
在近期的業績會上,多家銀行高管強調,發展對公業務已成為商業銀行的共同選擇。
對公擴張與零售停滯的反差背後,是銀行業底層資產邏輯的轉變。
曾經作為安全墊的按揭貸款增速放緩,改變了銀行業固有的資產配置節奏;缺乏抵押物支撐的純信用貸款,在息差收窄與風險暴露的壓力下熄火,高收益覆蓋壞賬的舊模式難以為繼。
隨着定價閉環的打破,銀行業已步入由市場倒逼的存量調整期,資產負債表的艱難重構,正成為整個銀行業必須跨越的周期命題。

安全墊收縮
商業銀行的零售業務曾是一台精密運轉的利潤引擎,個人住房按揭貸款、消費與經營性貸款、信用卡透支餘額構成的底座,支撐着資產負債表的盈利。
但如今,往日協調的機器正遭遇着系統性的阻力。
作為銀行久期最長、違約率最低的優質資產,個人住房貸款在過去十餘年裏不僅提供了穩定的息差,更通過低資本佔用與風險損失,成為銀行零售業務最深厚的安全墊。
樞紐統計近10年數據發現,2016至2022年期間按揭規模的單邊上揚,工、農、中、建、交、郵儲六大行的年複合增長率一度達到9.64%。
但在2023年,既定的擴張趨勢戛然而止。
後續三年,這塊資產的年複合增長率逆轉為-1.56%,2025年收縮斜率繼續增加,當年按年降幅已達2.47%,降幅較上年擴大了42個點子;六大行合計32.9萬億元的住貸餘額總量,已退回至2021年以前的水平。
刻度還在繼續回撥。
2026年一季度,全國新發放商業性個人住房貸款加權平均利率已降至3.06%的低位,但反映提前還款活躍度的RMBS條件早償率指數依然高企,提前還款的缺口尚未被新需求填平。
按揭規模的停滯,打亂了銀行原本構建的資產陣型——
低風險底倉資產供給告急,龐大的信貸額度與內部考覈指標必須尋找新的出口,壓力隨之迅速湧向個人消費與經營貸領域。
供需力量的逆轉,體現在產品收益率曲線上。
2021-2025年間,平安銀行、興業銀行、招商銀行三家零售業務底色濃厚的股份行,個人貸款平均收益率已分別下滑270、206個、161個點子,降至4.79%、4.16%、3.94%。
2026年開年後,銀行為衝刺「開門紅」普遍採取降利率、提額度、延期限的組合策略,部分股份行的「閃電貸」疊加貼息券後,實際年化利率已低至2.58%,甚至與同期3.06%的新發放住房貸款利率倒掛。
跌破3%的定價區間,已是資產荒下同質化的近身博弈。
在利差被持續壓縮的縫隙中,甚至部分借款人捕捉到了套利空間,開始利用低息經營貸,置換早期的存量高息房貸,銀行底層資產的收益重估也進一步加劇。
更嚴峻的是,供給端的拼殺,鮮少迎來需求端的回應。
一季度,我國社零總額錄得2.4%的按年正增,但居民擴張槓桿的意願依然單薄,住戶短期貸款淨減少1640億元,創下數年來首次季度負增長。
規模停滯與價格下行,同時衝擊着銀行傳統的信貸模型。
高收益破錶
過往的信用貸是高收益覆蓋高風險的賠率遊戲,只要收益跑贏壞賬,定價就能閉環。
但在面對量價雙殺與爆發的風險,這套邏輯正逐漸失效。
在所有缺乏抵押物保護的信用資產中,信用卡是探測這輪風險最敏銳的指針。
以中信銀行為例,在2016至2022年的擴張期,該行累計髮卡量從3738萬張增至1.066億張,年複合增長率接近20%;
但隨着2023年後,該行髮卡增速逐漸回落,至2025年已收窄至4.88%。
國有大行的體感更劇烈,2023-2025年,交行淨減髮卡已超1100萬張,工行、建行也呈現數百萬張的規模縮量。
與規模見頂同步到來的,還有正在加速暴露的存量風險。
以平安銀行為例:
2016年零售改革後,該行曾通過精英白金卡等產品的高定價拉高息差突圍,不僅淨息差位居股份行之首,利潤增速在2021至2022年達25%以上。
隨着宏觀寒氣驟至,錯失調整窗口後的平安銀行信用卡不良率在2023年飆升至2.77%;
新管理層以「硬着陸」方式調整信用類高收益業務,其零售部門利潤貢獻率也由2019年巔峯時的超70%,驟降至2024年的0.6%。
其他銀行的賬本或許不如平安銀行慘烈,但在周期的浪潮中亦無法倖免——
信用資產的風險暴露有顯著滯後性,前期預埋的違約隱患,在規模停滯、舊賬無法被新賬稀釋時爆發,勢必會導致盈利與資產質量的坍塌。
在按揭與信用卡雙雙失速時,個人經營貸接過了支撐零售規模的接力棒。
2020-2024年間,經營貸保持年均2成以上的擴張速度,至2025年四季度末,住戶部門經營性貸款按年增長4.0%,成為零售信貸中僅存的正增長品類。
但作為缺乏抵押物的信用延伸,經營貸同樣未能逃脫舊模式的詛咒。
由於大量小微企業主在經營中無法提供有效抵押物,銀行無法掌握企業真實經營情況,價格戰下的低利率,很可能無法覆蓋經營貸的資金、運營、壞賬。
加之面對承壓的實體環境,已有部分借款人將信貸異化為以貸養貸的資金騰挪。
樞紐自業內獲悉,當前各行的經營貸新戶中,不少借款人並未將資金用於真實的經營周轉,而是利用A行的低息彈藥去償還B行的存量舊債,跨行轉貸的資金空轉在短期內掩蓋了壞賬,卻可能在長周期下,將經營貸變成擊鼓傳花的巨型不良資產包袱。
如今的經營貸,面臨着與信用卡相似的處境——即期定價與滯後風險的錯位。
跌破3%的利率影響當期淨息差,但真實壞賬暴露卻有着12-18個月的時差,這也意味着,眼前的低利率很可能無法覆蓋未來的風險敞口。
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主任曾剛指出,當前的信貸市場正呈現出高度異常的價跌量縮。
「按照傳統的信貸定價框架,價格下行理應刺激需求釋放,形成量價共振,但眼下情形恰恰相反。」曾剛指出,供給端的失序競爭讓風險溢價幾近消失,而需求端的結構性萎縮,讓近乎「白菜價」的信貸也無法撬動有效需求。
風險定價的彈性空間已被高度壓縮。
曾剛認為,以規模擴張為前提、以高收益為風險補償的舊有定價閉環,已面臨結構性破裂,而非周期性的短暫承壓。
為了維持表觀資產質量的平穩,銀行不得不支付高昂的核銷代價。
2026年一季度,行業表觀不良率微降1個點子,但這仍建立在個人不良的加速覈銷之上;天量覈銷持續吞噬當期利潤與撥備資源,依靠做大規模稀釋壞賬的路徑,在財務上已被證僞。
生存樣本
舊有的利潤引擎逐漸熄火後,商業銀行也被迫開啓了一場由市場倒逼的殘酷資源再配置。
在存量搏殺的牌桌上,不同稟賦的商業銀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分岔路。
不少昔日以零售見長的股份制銀行,選擇了退守。
2023至2025年間,平安銀行零售貸款增速從-3.4%探底至-10.6%後收窄至-2.3%,光大銀行連續三年呈負增長,興業銀行零售端也於2025年錄得-3.41%的收縮;
形成對比的是,上市銀行的對公貸款均保持穩健擴張,甚至已被迫成為規模增長的主引擎。
這種收縮並非源於主動進攻,而是被壞賬倒逼的防守。
曾剛指出,部分股份行在前一周期已充分暴露了零售不良高峯,轉向對公業務,是以犧牲短期高收益來換取資產質量的階段性修復,是一場用時間換空間的止血手術。
在股份行撤退的縫隙中,國有大行則憑藉體量優勢發起收割。
過去五年,農行與工行的貸款累計增幅分別在5成、4成以上,規模狂飆的同時,2026年一季度的不良率依然維持了1.25%、1.31%的安全水位。
在新的結構大調整中,六大行零售增速雖普遍不及對公,但相比於股份行的全面縮表,依然穩穩守住了正增長的底線。
大行收割的底牌,是其低廉的負債成本。
憑藉充沛的低息資金,國有大行能在下沉市場承受2.3%的資產定價,持續滲透股份行腹地。
但曾剛提示,大行的「收割」策略並非沒有隱憂,持續的下沉滲透將加速推動行業整體定價中樞下移,最終可能對整個銀行業的息差體系形成系統性壓制。
同時,曾剛指出,若無需求端的復甦,大行的體量碾壓與中小銀行的資產退守,不過是存量博弈中的位置互換,而非真正的增量。
在國股行的博弈之外,城農商行亦在加速。
例如,近年來高速擴表的南京銀行、寧波銀行,均將防禦重心收縮至消費貸與微型經營貸,在五年間維持了核心零售資產擴張,亦將不良貸款率控制在較優水位。
郵政儲蓄銀行研究員婁飛鵬指出,江浙一帶城商行的護城河,在於極高的區域集中度與扁平的決策鏈條。
依靠對本地小微企業長期積澱的非標準化軟信息掌控,這類銀行在小額分散的下沉市場,建立了價格也無法輕易擊穿的防禦陣地,形成了分層共存的局部格局。
婁飛鵬認為,這種本地化優勢具有持續性,鑑於城商行的差異化定位明確,未來的行業格局更可能是「分層共存」,而非零和博弈。
歷經數年的內卷後,2026年一季度的數據終於釋放出微弱的企穩信號,全行業商業銀行累計實現淨利潤按年微增0.5%,不良貸款率階段性企穩於1.59%。
隨着宏觀經濟持續恢復與居民收入預期改善,婁飛鵬認為,未來零售信貸風險暴露的壓力將明顯降低。
前期存款利率多次下調帶來的負債成本優化開始顯現,淨息差的邊際企穩,為銀行業的調整爭取了喘息窗口。
這並不意味着危機的解除。
曾剛指出,當高收益零售驅動的規模擴張走到盡頭,商業銀行重構資產負債表的核心命題,必然從「做大分子」轉向「做優結構」:
首要的發力點,在於向關係型金融的迴歸。
曾剛指出,銀行必須重建以客戶為核心的綜合服務能力,將信貸、結算、財富管理等服務打包輸出,通過粘性而非價格競爭來鎖定優質客戶。
其次,資產端必須向真實的經濟活動重新錨定。
「信貸體系中存在大量資金空轉,不僅壓低了社會孖展的實際效率,也造成了銀行資產質量的隱性風險積累。」曾剛強調,應當打通產業鏈金融的毛細血管,以供應鏈金融、科技信貸將資金嵌入真實交易場景,從根本上減少空轉。
婁飛鵬則進一步補充,指出銀行需要強化場景化風控,建立「資料審查—交易驗證—資金匹配」三位一體覈查機制,可通過API直連商戶實現資金閉環,運用AI實時監測資金流向;
同時,應實施差異化定價,基於大數據精細化分層,實現風險收益匹配。
最後,負債端的主動管理將成為新時期的關鍵變量。
曾剛認為,趁着高息存款陸續到期、淨息差邊際企穩的窗口期,如何完成負債結構的優化,將是區分下一階段優質銀行與平庸銀行的分水嶺。
無論如何,那個閉着眼睛依賴高收益產品就能實現規模躍升的狂飆時代,已經落幕;從規模優先轉向剋制的資產結構優化,雖然伴隨陣痛,卻也是商業銀行長期發展的必然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