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鮑威爾

華爾街見聞
05/14

鮑威爾的八年:力挽疫情危機,誤判通脹付出奢侈代價,完成軟着陸奇蹟;面對特朗普政治爭圍獵,他公開抗戰,任期結束仍選擇留守。功並過存,但那場捍衛聯儲局獨立性的最後戰役,或許纔是他最珍貴的歷史遺產。

去往辦公室的路上,鮑威爾每天都會路過一幅肖像。

那是他的前輩,亞瑟·伯恩斯(Arthur Burns)。沒有人知道,這位聯儲局主席在內心對那件古董肖像說過多少次同一句話——

「我不會成為你。」

伯恩斯的名字,在聯儲局的歷史記錄中是一個警示性符號:他縱容了通脹失控,也在尼克松的降息壓力下徹底崩潰。半個世紀後,鮑威爾遭遇了幾乎無解的考驗。而他最終沒有走上那條路——這,或許纔是他為這個機構留下的最深刻遺產。

權力交接,進入倒計時

2026年5月13日,美國參議院以54票讚成、45票反對,正式確認凱文·沃什出任聯儲局新任主席。

時間表已經明確:本周四(5月14日),沃什預計宣誓就職;本周五(5月15日),鮑威爾的聯儲局主席任期正式畫上句點。

但這一次的謝幕,有些不同——鮑威爾沒有離開。

這位非經濟學家出身、前私募基金合夥人的聯儲局主席將繼續留在聯儲局董事會,成為75年來首位在主席任期滿後留任的聯儲局主席。這一決定本身,已是他留下的最後一份政治遺產——也是懸在繼任者沃什頭頂最微妙的一個標誌。

「下次不再見」

2026年4月29日,聯儲局例行新聞發布會接近尾聲。走下講台前,鮑威爾向在場的記者們說出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非常感謝大家,下次不再見。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聯儲局主席身份站在那個位置上。

過去八年,他所經歷的一切,將聯儲局主席變成了中央銀行有史以來最危險、也最複雜的位置:百年一遇的全球疫情,掀起四十年來最嚴峻的恐慌,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圍獵,以及一次幾乎沒人相信會成功的「軟着陸」豪賭。

紐約聯儲前市場部主任戴利普·辛格(Daleep Singh)給出了他認為最準確的評價:「這可能是聯儲局成立以來,就任央行行長最艱難的時期。」

2020年春天:在懸崖邊上「越線」

理解鮑威爾這八年,必須從2020年3月說起。

彼時,新冠疫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捲全球,美國債市場開始出現功能性失靈,內部場景推演包括「已逼近20%持續一年」的大蕭條路徑。鮑威爾對同事說,這種感覺就像在一支快艇後面游泳——奮力追趕,卻依然落後。

他的反應是:前瞻性,而且果斷。

聯儲局在極短期內將基準利率降至零,重啓並大幅度擴大量化寬鬆規模,史無前例地直接向企業、市政主體提供信貸支持,拓展這個擁有百餘年曆史的機構從未涉足的業務邊界。

「我們越過了很多紅線,」鮑威爾事後坦承,「在那種情況下,你先做了這件事,然後再想辦法處理後續。」

這一次,他賭對了。美國避免了第二次大蕭條,就業市場在約兩年內基本修復——而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同樣的修復耗費了六年。就連出言大罵他「無知」「笨蛋」的特朗普,也打來電話稱他為「進步最大的球員」。

「暫時性」的代價

救市成功之後,考驗才真正到來。

2021年,隨着疫苗啓動、消費需求爆發、財政刺激繼續發酵,通貨膨脹開始攀升。鮑威爾做出了一個他日後將反覆被追問的判斷——他相信,這是「暫時性的(transitory)」。

供應鏈瓶頸最終將疏通,需求將自然回落,貨幣政策無需過激反應。

這個「誤判」,成為他八年任期中最沉重的政策污點。

2022年6月,美國CPI按年漲幅攀升至9.1%,創四十年新高。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經濟學家約翰·科克倫(John Cochrane)將聯儲局的框架比作「預先構築的馬奇諾防線」——專為應對舊威脅而建,當新威脅突然降臨,毫無用武之地。

國會的追問,鮑威爾沒有迴避。他面對引用了弗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名言:

我有過一些遺憾,當然。誰不會真正想,做不同的事情?但說實話,你沒有機會重來。

糾錯,來得遲,但力量空前。

2022年至2023年期間,聯儲局以近四十年來最快的節奏加息,聯邦基金利率累計上調超過500個點子。2022年8月的傑克遜霍爾年會上,鮑威爾發表了一篇僅8分鐘的演講,明確警告降通脹將帶來「痛苦」,繼承沃爾克(Paul Volcker)精神,向市場傳遞鐵腕信號。

那天晚上,鄉村樂隊在接待晚宴上演奏。往年,他會走上舞池。這一次,他坐着沒動。他對同事說:

發表了這樣一篇演講,你沒有資格跳舞。

軟着陸: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鮑威爾沒有走向另一個極端。

有經濟學家和市場人士力主「休克療法」——主動製造衰退,徹底扼殺通貨膨脹。鮑威爾拒絕了:

我們只是不會加息、阻止經濟崩潰、然後再善後。

2024年夏天,那場幾乎人人都認為不可能的「軟着陸」悄然實現:通脹大幅回落,工資僅小幅上漲,聯儲局於9月開始降息,市場普遍預期的衰退沒有出現。

「我認為這將作為現代聯儲局歷史上最出色的表現之一而被銘記,」辛格說。

這個連勝,鮑威爾自己也坦承,是他最令人驚歎的成就之一——儘管通脹始終未能在他任內迴歸2%的目標,這一切未竟之題將留給繼任者。

最後的戰役:他沒有成為伯恩斯

但鮑威爾留下的歷史遺產,恐怕不會有任何經濟數據。

當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宮時,對聯儲局的政治施壓從口頭辱罵升級為系統性法律攻勢。

總統公開稱鮑威爾為「最大的失敗者」「笨蛋」,公開討論將解僱的可能性;白宮以聯儲局總部大樓翻修工程造價超支為由,推動司法部對鮑威爾進行司法調查;同時,特朗普政府還尋求解除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此案目前已提交至法院尚未完成裁決——這在聯儲局數百年歷史上,均屬史無前例。

分析人士普遍認為,這次調查的真實動機,是為了壓迫聯儲局降息,助力自身選舉的政治目的。

2026年1月,鮑威爾做了一件震驚整個金融圈的事。

一個周日晚上,他發布視頻,主動向公衆披露自己的一項司法調查,並將其定性為:

聯儲局根據公衆最有利的決定設定利率,而不是根據總統偏好的後果。

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對他的評價是:「鮑威爾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和對職責的原則性認知,這深深紮根於他的內心。」

批評鮑威爾貪得無厭的經濟學家科克倫,最終也做出了這樣的歷史評價:

鮑威爾將對抗特朗普作為最後的偉大行動,並載入史冊——對抗特朗普。我認為這揭示了他的誠實、體面,以及對這一機構的崇敬。我懷疑其他人能做得更好。

留下來,因為戰鬥沒有結束

在最後一次新聞發布會上,鮑威爾宣佈了另一個令市場意外的決定——他將在主席任期屆滿後,繼續留任聯儲局董事會。

這使他成為自1948年馬里納·埃克爾斯以來,首位在任期結束後仍留守聯儲局的前主席。

鮑威爾設定的留任條件是:司法調查須以「透明且終局性」的方式了結。然而,司法部僅提供私下保證,並暗示可隨時重啓,未發布任何公開的無罪聲明。庫克解職案同樣懸而未決。看來,捍衛戰鬥尚未真正結束。

熟悉鮑威爾的人士指出,這一決定對特朗普政府而言是一次「根本性的回擊」——刑事調查非但未能將其強制出大門,反而堅定了他守護這一機構的決心。

「如果沒有這項調查,鮑威爾根本就不會認真考慮留下來,」這些人士表示。

前聯儲高級顧問喬恩·福斯特對此作出預判:

考慮到鮑威爾正在向其反覆證明無法約束其威脅,政府尋求可信的保證,我預計他的留任可能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而留任本身,亦非沒有代價。

前克利夫蘭聯儲主席梅斯特指出,鮑威爾在董事會上未來的每一票,都將被解讀為政治信號:

如果他在某個時刻不得不提出異議票,那將引發更多質疑:「聯儲局在政治化」。

鮑威爾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兩難。他說,他不打算成為「高調的異見者」,也不會充當「影子聯儲局主席」。他期待的,是更簡單的事情—— 「回到尊重法律規定和平常的狀態,讓聯儲局做我們該做的事。」

至於他將留任多久——他的任期本可延續至2028年初,但他尚未給出明確的答案。一位曾長期擔任其高級顧問的人士表示:

我預計他的任期可能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功過兩本賬並存

八年,兩屆任期:一場疫情、一次通脹「誤判」、一場軟着陸,以及一場幾乎撼動聯儲局根基的政治攻勢。

歷史對鮑威爾的最終裁決,功過兩本賬並存——連續五年超出2%的目標,是無可避免的失職;但那段視頻、那場守住獨立性的戰役,或許已經足以將他與伯恩斯永遠區分開來。

聯儲局歷史學家彼得·孔蒂-布朗說:

他在歷史上的地位,僅憑其中任何一場,就已經是紀念碑了。

而走廊裏那幅肖像,正等待着下一個經過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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